沈玉珩来店里的第二天,阿轩突然回来了。
冬青乍然看见阿轩,很是惊讶:“阿轩?你不是该在宫里吗?今日不是休沐的日子,怎么突然回来了?”
阿轩看着冬青欲言又止,像是有话想说又不知从何开口。他走过来,拉了拉冬青的袖子,将她带到后院的角落里,才开口:“阿姐,你知道……那个人的事了吗?”
冬青看着他,沉默了一瞬,半晌才微微点了点头:“知道。”她顿了一下,“他被贬去南方的事,我听说了。”
阿轩的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我今日就是为了这事回来的,他被贬之前,曾经找过我。”
“他问我想不想离宫。”阿轩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井边,思绪回到了几日前的下午。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接触,现在的阿轩对沈玉珩已经有所改观。因此,他虽然不解,还是耐心听他说完。
“他虽然没有明说,但我隐隐听出了他对之后朝堂局势的不乐观。而我是他举荐的人,若继续留在宫里,或许会有危险。”
“其实当时我已经听说了他拒绝赐婚的消息,可我不理解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更不懂他为什么要安排我离开。所以,我拒绝了。”
“当时他并没有多说什么,可第二天,太子就吩咐人把我的住所挪到了离他寝殿更近的地方,身边伺候的人也多了几个生面孔。我当时没多想,以为只是太子临时起意。”
他抬起头,目光定定地落在冬青脸上:“可没过两天,就传出了他被贬官的消息。”
这时,阿轩的眼神变得笃定:“阿姐,我后来才明白,他问我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他那时候应当就已经知道自己要被贬了,他怕我受牵连,在走之前,把能护住我的事情都做了。”
想明白这些,阿轩终于忍不住,立刻向太子告假回来,就是为了告诉冬青这些事。
阿轩说完这些,声音放轻了几分:“阿姐,我不是回来劝你的。我只是觉得,他做了这么多事,你应该知道。我不想你被蒙在鼓里,等到了以后才后悔。”
冬青听到这里,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她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阿轩都以为她不会开口了,她才抬起头,脸上挤出一抹极浅的笑容,语气平淡:“知道了。”
可仔细看时,便能发现那笑容根本不及眼底,全是勉强而为。
说完这些,冬青便让阿轩回后院休息。
阿轩在原地停了几息,终是没有再开口,转身往后院去了。他走出几步,回头看了她一眼,又默默地转了回去。
冬青独自在院子里独自站了很久,阿轩方才说的每一个字,都像石子一样投进了她心里,一圈一圈的涟漪,荡开又荡开,久久不息。
一整个晚上,冬青都心不在焉,张婶喊了她三四遍她才回神。
晚间,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很久,却依然睡不着。她睁着眼,看着地上一小片透进来的月光,脑海里一幕一幕地闪过许多画面。她终于不得不承认,那个人的影子,比她以为的要深得多。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冬青就起来了。她几乎一夜没睡,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合了一会儿眼,又醒了,索性不睡了,披衣起身,开了店门。
刚开门没多久,冬青便听见脚步声走近。
她头也没抬,抱歉道:“还没准备好呢,要等……”
话没说完,她抬头看见了来人的脸,愣住了。
陆章站在店里朝她笑:“怎么,不认识我了?”
冬青从怔愣中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今日有公务?”
“不是。”陆章走近了几步,“我是特意来找你的。”
冬青不解地看着他。
陆章没有绕弯子:“他的事,你应该都知道了吧?”
他没有提名字,可冬青却是立马就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沈玉珩。
陆章像是没注意到她的沉默,自顾自地往下说。
“那日林场围猎,我就在场。我亲眼看到他当着皇上的面拒了婚,当着满朝文武大臣的面说‘臣已有心仪之人’。”他顿了顿又继续,“虽然,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算是对手,但即便是我,也不得不承认,他对你,是真心的。”
冬青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依旧没有开口。
陆章看着她低垂的眉眼,语气很平静:“冬青,站在我的立场上,我本该为他的离开感到开心。我也曾想过,或许有一天你会回头看见我。但后来我慢慢意识到,我来的太迟了,即便他离开了,你也很难再看到其他人。”
他的声音里没有怨怼,只有释然后的从容:“可是,即便如此,我也不想看你一直这样压抑自己。你明明心里还有他,为什么非要逼着自己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陆章见她一直不说话,轻轻叹了口气:“今天是他离开永安城的日子,你要不要去送送他?”
冬青倏然抬头看向陆章,手指不停绞着衣襟,嘴唇嗫嚅几次,却始终没有开口。
这时,阿轩突然从后面走了出来,打破了沉寂。
“阿姐,你还记得吗?那年我们回永安城之前,你跟我说过一句话。你说,‘如果老揪着过去不放,只会被过去困在原地。坦然面对,那才代表真正的释怀。’”
“这句话我一直记得,希望阿姐也能如此,诚实面对自己的心,不要因为过去困住了自己。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一直在你身后。”
冬青看着阿轩那张还带着少年稚气、却已经变得沉静坚定的脸,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本就无法宁静的心更加躁动。
终于,她抬起头,看向陆章:“他走了吗?”
陆章微笑:“这会应该刚出城不久,若动作快些,应当还能追上。”
他的话还没说完,冬青已经疾步出了门,朝城门的方向走去。
陆章看着她的背影,哑然失笑,连忙追上去拦住了她:“你若是走着去,怕是等你到了早没了人影。”
他朝街边扬了扬下巴,那里停着一辆马车,像是早就备好了的。
冬青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有些不好意思地朝他笑了笑,却也不再客气,同陆章道谢后便快步上了马车。
陆章看着马车疾驰着驶向城外,缓缓露出一个笑。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欣慰,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马车在晨光中疾驰起来,穿过一条条街巷,朝着城外的大道奔去。
冬青坐在车里,双手紧紧交握着放在膝上,随着马车上下颠簸,她觉得自己的心似乎也在不停起伏。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又重又快。
终于,马车穿过护城河的石桥,冬青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挺拔的身影,她这时才感觉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
沈玉珩身边站着几个随从,福安正牵着马站在他身侧同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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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爷,您就让我跟着去吧。简姑娘那边都安排好了,冯大人也答应了会照看,不会出事的……”
沈玉珩的声音沉下来,带着不容商量的厉色:“她的事更重要!要是她出了什么事,以后你也不必再跟着我了。”
福安失落地低下了头,沉默下来。忽然,他余光瞥见官道那头匆匆走来的身影,猛地睁大了眼,惊讶得声音都变了调:“世子!世子您看!简姑娘来了!”
沈玉珩骤然回头,冬青正站在不远处,衣襟被风吹得微微拂动,鬓发也有些散乱,像是着急赶来的。
沈玉珩的目光和冬青对上的那一瞬,嘴角忽然大大地咧开,笑容明朗而真切,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意料之外的欢喜,从眼底一直蔓延到眉梢。
冬青看见他笑,也忍不住微微弯了弯嘴角。
沈玉珩朝她疾步走去,脚步越来越快,几乎是朝着她小跑过来的。可到了近前,他又像是怕吓着她似的,慢慢放慢了速度,最终在她面前一步之遥的地方站定。
他低下头,目光锁在她的脸上,眸子里的光比初升的太阳还要明亮,像是再也看不到其他任何东西。
“你怎么会来?”他的声音里带着不可置信的惊喜。
冬青被他那样直白而热烈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低下头,抿了抿唇:“我……阿轩都跟我说了,”她的声音有些不太自然,“你为他做的那些事,我都知道了。我来,是想跟你说一声谢谢。”
沈玉珩的笑容淡了下去,轻声问:“只有这些吗?”
冬青沉默了一会儿,才终于抬起头:“南方路途遥远,你……路上小心。”她顿了顿,像是掂量了很久才鼓足勇气继续,“我听说那边瘴疠之气甚是厉害,你到了之后,可以找当地的大夫开些草药泡茶喝。我小时候,阿爹进深山采药时都是这样做的。”
随着这些话的说出,沈玉珩嘴角的弧度也越来越大,像是一层一层漾开来的水纹,怎么也收不回去了。他的目光锁在她脸上,一刻也不肯移开,笑着重重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冬青被他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又低下了头。
沈玉珩没有再说话。他知道,她今日能来送他,已经是天大的惊喜了。放在以前,这根本是想都不敢想的事。她有她的顾虑、她的心结、她过不去的坎,而他不敢冒进,怕一伸手就会吓退她,哪里敢奢望能有今日。
他站在她面前,看着她低垂的眉眼,慢慢收敛了笑容,声音沉稳而郑重:“冬青,等我回来。”
说完,沈玉珩转身大步朝前,翻身上了马,交代福安好好保护冬青后,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策马离去。
马蹄踏过官道,扬起一小片尘土,他的身影在晨光中渐行渐远。
冬青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终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消失在道路的尽头。她低下头,轻轻叹了口气,嘴角的弧度却一直没有消失。
而与此同时,大长公主府内,昭明大长公主正不紧不慢地拨着一串碧玉珠。一人垂手立在她面前,低声道:“回禀殿下,已确认沈玉珩今日已离开永安城,只带了几个亲随,走的官道。”
昭明大长公主停下拨珠子的手,唇角微微弯起,眼里却尽是狠厉和杀意:“看来连老天都在助我。”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目光沉沉:“传我的话下去,计划可以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