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霜头一次听到陈屿白说这些话。
在她以往的记忆里，陈屿白身上总有种自相矛盾的气质，冷淡又张扬，偶尔淡漠，偶尔温柔，总是疏离的，让人捉摸不透。
她有时也能看到他皮囊之下的孤独。
却从没有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像是他对她终于敞开了一点心扉。
她忽然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什么漂亮话也说不出来。
过了会儿，纪霜朝他走近了一步:“你回头。”
陈屿白回过头。
入眼的是——
落日光辉铺满人间，无数赤红色的条带绑于树上，条条下垂，又随风起舞，单薄如纸，又情深义重。
日暮钟声起，香火缭绕。
这里承载的是无数人的牵念和缅怀。
“他们说——”纪霜轻声道:“这里很灵，如果把想说的话写下来，天上的人会看到。”
纪霜忽然十分庆幸自己今天来到了这里。又好像冥冥之中注定，她就该来到这里。
陈屿白忽然回过头，微微弯了下腰。
纪霜抬眼，撞上一双温柔淡然的眼睛，在她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陈屿白抬起手很轻地揉了揉她的头发，弯了下唇:“嗯。”
纪霜抿了下唇:“我们去写好不好？”
纪霜在凛凛冷风中拉着陈屿白下了一道长长的阶梯，在悠长的钟声里写下了美好的怀念，把它挂到最高处。
这样仿佛就能够离得更近一点，天上的人也能看得更清楚一点。
她抬头看着飘扬的红带，陷在自己的情绪里，没注意旁边人的视线已经长久地落在了她身上。
开车下山时，纪霜系上安全带，忽然说:“哥哥，你最近忙吗？”
“还行。”陈屿白头也没偏，笑了下:“不过大概是没有你忙的。”
纪霜:“……”
她小声道:“那我是真的挺多事情的。”
“所以，”陈屿白看了她一眼:“晚上有空吗？”
“有。”
“跟我一起吃饭吗？”
“嗯嗯！”
除开那一瞬间，陈屿白的语气又变得漫不经心:“不躲着我了？”
“不躲……”纪霜下意识应了句，马上反应过来又解释道:“我意思是，我没有。”
陈屿白缓缓启动车子，听见这话，笑了声:“行。”
纪霜犹豫了下，又说:“你不能多想。”
陈屿白:“多想什么？”
纪霜:“我就是……最近确实很多事情，你干嘛……胡思乱想？”
陈屿白轻笑:“噢。”
……
沿着远处山峦红色的晚霞，陈屿白开车拐进了一条路，又很快停下来，两人走进了一条幽静的青石板路。
纪霜扫了一圈:“我之前还不知道这里有一条路。”
“——你不是在外面待了好几年么，怎么还记得这么清楚？”
陈屿白:“只是几年而已。”
纪霜:“哦。”
陈屿白忽地笑了下:“我怎么觉得，你对我那几年意见挺大？”
纪霜一顿:“我有吗？”
陈屿白:“我这不是回来了么？”
走进菜馆，入眼的先是院子里的一个小型喷泉，旁边还有棵常青树，在冬日里明亮得晃人。
纪霜还是不承认:“我又没说什么。”
陈屿白和她走到一个被帘子盖上的空间，替她拉开了椅子，笑着仿佛惋惜道:“好吧。”
纪霜:“……”
点完了菜，纪霜又问:“明天我还要去拍一点幕后……明天你在吗？”
“不在。”陈屿白说:“我让周遥带着你。”
“噢，好的。”纪霜垂下眼，不说话了。
陈屿白看到，顿了顿，无声地笑了下。
一顿饭吃得很慢，两人偶尔闲聊，纪霜其实在想，下周12月29号他的生日就到了，也不知道应该送什么。
他喜欢什么呢？
看着好像没什么特别喜欢的。
最喜欢的可能是飞行员这个职业。
……真头疼。
主要是因为他出国那几年纪霜也把礼物落下了……所以这次一定要送一个特别好的。
陈屿白坐在对面，正吃着，不经意抬眼，看到纪霜一副十分苦恼的样子，他挑了下眉，问:“想什么呢？这么入迷。”
“我在想，”纪霜托着腮，斟酌道:“我和盛聿说过几句话，上次也相处了半天，也算是认识。”
“嗯？”陈屿白看他。
纪霜犹豫了下，还是问:“你能把他的联系方式给我么？”
陈屿白:“……”
纪霜怕他不答应，于是又说:“其实也不是很突兀吧……或许你可以先问一下他可不可以。”
说完，陈屿白真就拿起了一旁的手机，低头点了几下，没过一会，盛聿回得很快:
【这还用问么？】
【快和她说，我乐意之至。】
陈屿白:“……”
就知道他说不出什么好话来。
纪霜看到他表情，顿了下，问:“他回什么了？”
“他说不可以。”陈屿白把手机熄屏，抬眼看向她，语气轻描淡写。
“……”纪霜想了想，干脆说:“那你直接给我。”
陈屿白:“？”
“我亲自问问他为什么不可以。”纪霜理所当然。
“……”
陈屿白慢条斯理地低头喝了口水，随即说:“其实是我不想给你。”
纪霜疑惑:“为什么？”
“我记得某人有次喝醉了和我说——”陈屿白勾唇，语气散漫:“他不太正经，让我离他远点。”
纪霜:“……”
怎么又提！
“现在作为你的哥哥呢，也不好看你靠他太近。”陈屿白看她，抬了抬眉，“你说对不对？”
“……”
怎么会有人！在那么久以前！
给自己挖了一个大坑！
还是给别人备好让她往下跳的。
又一而再再而三地掉了坑。
纪霜还是想再挣扎一下:“那就算他长得很好看，我也不会被勾引的。”
陈屿白:“？”
“你也不用太担心我。”纪霜补充道。
安静两秒，陈屿白拖着尾音问她:“你觉得他长得好看？”
纪霜回想起盛聿那张脸，诚实点头:“好看。”
陈屿白笑了声，往后一靠，懒洋洋问她:“我和他谁更好看？”
“……”
纪霜目光露出了点惊讶。
她忽然发现，陈屿白某些时刻也和别人没什么差别。
一样在意这个？
还是，男人都不允许任何人在自己面前夸另一个男人好看？
……何况纪霜还跟他更熟。
好吧。
一定是这样。
陈屿白见她一时没说话，微眯起眼睛，不太满意地盯着她:“这问题需要想这么久？”
“都好看！”纪霜说:“他是漂亮，你是……”
她忽然不知道怎么形容他的长相，是了很久也没是出来，最后干巴巴地说了句:“反正就是很好看。”
说完她又补了句:“我觉得你最好看了。”
陈屿白看她笑得弯弯的眼睛，很浅地勾了下唇:“行吧。”
“那你把他联系方式给我好不好？”纪霜趁热打铁。
陈屿白微微挑眉时弯起唇，慢腾腾地吐出两个字:“不好。”
“……”
小气！
纪霜跟他僵持地对视了几秒，又低下头，自顾自地说:“不给算了，我明天找周遥要。”
陈屿白闻言笑了声，没说话。
***
翌日纪霜顺利拍完幕后内容后，和周遥坐在面向夕阳的一个阶梯上，抬眼就能看到黄昏落日，晚风温和。
“说吧妹妹，找我什么事儿啊？”周遥笑道。
纪霜想了想，问他:“你和屿白哥什么时候认识的呀？”
“从小就认识啊，”周遥说:“我和老白，盛聿三个人，穿同一条裤子长大的。”
“……噢。”纪霜点了点头:“那你一定有他小时候的照片吧？”
“你要他照片干嘛？还想了解你哥小时候？”周遥挑眉。
纪霜没瞒着:“他不是要生日了吗，我寻思着送他礼物。”
“你记得别和他说。”她又叮嘱道。
周遥看着她若有所思地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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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头，很快答应下来:“行，家里多得是，我回去找给你。”
纪霜笑起来:“那我晚上请你吃饭吧？”
“不了，举手之劳而已。”周遥没应:“主要是你哥他等会会过来，还是你俩一起吃吧。”
纪霜愣了下:“他不是有事么？”
周遥笑:“结束了吧，然后不得来接你？”
“噢。”纪霜默默地点了个头，又有些着急地和他说:“那你快点把盛聿联系方式给我。”
她把手机拿出来递到他面前:“快，在他回来之前。”
周遥:“……”
有点不对？
他愣了下，没及时打开手机，又被小姑娘催了几声，终于回过神。
周遥把手机点开，笑着问:“怎么不问你哥要？”
“问了，他不给。”纪霜说。
周遥心想，还没在一起呢占有欲还挺强，他看了看眼前的小姑娘，明知故问道:“为什么不给？”
“谁知道？”纪霜也疑惑:“我在他面前夸盛聿好看，他好像不太同意，你们是不是都觉得自己是天下第一好看？”
她抬眼看向周遥，语气认真。
“……”周遥斟酌:“倒也不是。”
“噢，这样啊。”纪霜应得很快，也不知道信没信。
“所以你真觉得盛聿长得好看？”停顿了几秒，周遥又问。
“……”
还说不是？
纪霜迅速加完了盛聿的联系方式就放下了手机，有些敷衍地应道:“你也好看，你们都好看。”
“谁最好看？”周遥察觉到她的敷衍，没在意，又接着问。
“我哥啊，”纪霜发觉自己最近叫得越来越顺口:“陈屿白。”
“嗯？叫我做什么？”
下一秒，男人懒洋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纪霜愣了下，回过头。
陈屿白恰好垂眸看她，夕阳在她身后染成橘黄色，柔和的光晕落在她肩膀上。
周遥笑了声，莫名对着纪霜问了句:“你要盛聿联系方式做什么？”
“……”纪霜偏头瞪他。
可周遥像个没事人一样，冲她笑了笑。
像是在说，你让我别说礼物的事儿，又没让我别说这个。
最重要的是，他问完，也没想得到个回答，就站起身，十分潇洒地走了。
留下纪霜和陈屿白四目相对。
纪霜憋了憋，还是先开了口:“我昨晚可是和你说好了的。”
“嗯。”陈屿白在她身边坐下，语调懒散:“我又没问你这个。”
纪霜想了想，又说:“那我刚刚提到你名字是在夸你，也不是在背后说你坏话。”
“也可以说我坏话。”陈屿白目视前方，嗓音有些低。
“啊？”纪霜没反应过来。
“比如说，”陈屿白偏过头，深长的眼睛盯着她:“我前段时间怎么惹你不开心了？”
“……”
怎么还记得呢？
“没有。”纪霜在他的注视下垂下眼睛:“你哪有惹我不开心。”
“那谁惹你了？”陈屿白又问。
“我，我自己。”纪霜认真诶拍了拍自己，开始撒谎:“事情太多了，没顾得上自己的心情，以至于疏忽了我的哥哥，我以后绝对不会了。”
陈屿白看她此刻一本正经恨不得再当场写个保证书的样子，懒懒笑了声，没再往下问了。
纪霜不自觉又看向陈屿白身上还未脱下的制服，忽然说:“我想再拍一个镜头。”
镜头里，陈屿白的背影永远清隽而挺拔，每一步都从容。
纪霜在夕阳落下的光影中，跟着他的脚步，踩过他踩的地板，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就像从前许多年一样。
她永远只追随他。
纪霜后来跟着走进一间休息室，把镜头对准后，人却忽然走了神。
陈屿白缓缓走到里侧，朝后扬了下手示意，把外套脱下来后，又抬手解开了衬衫领口的两个扣子，一转头，发现纪霜的镜头还在对着她。
他顿了下。
发现这姑娘不知怎么哪儿都能走神。
他的手落在第三颗扣子上，看着她笑了下:
“我脱衣服你还要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