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劳奇小姐收到一封情书。
粉红纸张,天蓝墨水,缠绕着紫色丝带,连火漆都是淡金色的。由她的哥哥检查过,才送到她面前。
“妹妹,你有了一位追求者。”
克劳奇小姐根本不想理他,她靠坐在卧室窗台上,望着远处的小树林发呆。
“哦得了吧,我不觉得你不知道。”她哥哥走进来,依旧不敲门,“那天晚上,你应该看见了……凯瑞迪·布巴吉,你还跟她说过话吧?”
“黑魔王相信我没有。”
“对,因为他远没有我了解你。”巴蒂漫不经心地用手里的信纸挑逗着她的头发。
“她该怎么办?”克劳奇小姐振作精神,揪一揪他哥哥的袖子,“她会怎么样?”
“我不知道,黑魔王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巴蒂·克劳奇耸了耸肩,“可惜,我们还跳过舞呢,研究麻瓜的就是不一样,她从不踩我的脚。”
说着,他将那封情书递到克劳奇小姐面前。“你也该放松放松。”巴蒂说。
“我不看。”克劳奇小姐扭开头,“我宁愿去敷衍魔法部那群人,反正我只要扮强硬来衬托你是多么的通情达理就好了。”
“看看,克劳狄亚。”巴蒂不为所动,手一直伸着。
“那你念给我听。”克劳奇小姐哼了一声。
“太肉麻了,我不念。”她哥哥也顶了她一句,“总之这个人说他在黑魔王宴会上对你一见钟情,想约你私下里见一面,在……噢,托特纳姆考特地铁站……的扶梯下面。”
“谁啊?”克劳奇小姐也有一丝好奇,“他还没学会幻影移形吗?为什么要去麻瓜地铁站?”
“You Know Who!”巴蒂笑着把信纸往她怀里一丢,克劳奇小姐抓过来看了一眼,登时瞪大了眼睛。
因为落款的确板板正正地写着:你诚挚的,You Know Who。
“这——”
“怕什么,我是不会告诉黑魔王的。”巴蒂亲昵地撞撞妹妹的肩膀,“这位神秘人既然说你知道,那么我就要问了——是谁啊?”
“我怎么知道?!”克劳奇小姐烦躁地把他推开。
“我觉得是帕维尔,他人还不错。”巴蒂又靠过去,“如果你一定要在这些人里选的话。”
“少把你的意愿强加到我头上,什么叫做‘我一定要’?”克劳奇小姐冷冷注视着哥哥,“你别装傻了,巴蒂,别以为我不知道,黑魔王一定告诉你了,他不莱斯特兰奇夫人也会说——我爬上了斯内普教授的床,我给他当了一年的情妇。”
“反正你又暂时不能生。”巴蒂笑了一声,“等到安稳下来,我们就去把你这个病治好,你生一个斯内普的孩子也不错的,这个人虽然不讨人喜欢,本事倒还不赖……当然,这个孩子我们要抱走,他会姓克劳奇。”
“你倒是会打算。”
“这么多食死徒,我挑啊挑,没有哪一个配当下一代克劳奇的父亲。还好我也不是真的讨厌混血与麻瓜种,彼得·佩迪鲁不行,是因为他是个蠢货,他没有经过黑魔王或者我的同意,就想要染指你。”
“提一个死人做什么?”克劳奇小姐冷笑起来,“你这么大言不惭……难道黑魔王也不配?”
“你以为我没有向黑魔王推荐过你?你以为我不眼馋罗道夫斯的位置?他没看上你,妹妹,虽然你长得不赖,但你缺乏风情。黑魔王是成年男巫,他才不想和你玩家家酒。”
“我——”
“斯内普不能给你镀金,也不会让你贬值。”巴蒂摸了摸妹妹的头发,“你是个女巫,女巫只要魔力够强、脑子够灵,只要你想,这些你都可以做得很好。哪怕那群人你想每天睡一个、睡完了杀掉,黑魔王都未必不会同意——他大概会让你省着点儿杀,我想一礼拜一次,是个很合适的频率。”
他被自己的玩笑逗得合不拢嘴,直到他妹妹哭了,才慢慢收敛了笑意。
巴蒂叹了口气,拍拍她的肩膀:“去吧,妹妹,对方哪怕是凤凰社都不要紧——我允许的,这些日子你辛苦了,你应该放个假。”
克劳奇小姐如今是个顺从的女人,巴蒂·克劳奇温顺的妹妹,黑魔王忠顺的仆人,于是她去了,打扮得像个麻瓜女孩,一下子就没入地铁站的汹涌人潮里。
扶梯下等待的人很多,克劳奇小姐仍然觉得自己格格不入,因为他们无一例外都知道自己在等谁,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黑的白的……只有她不知道,只有她不得不勇敢地对上来来往往的视线,试图发出无声的问询。
克劳奇小姐感到羞耻。
可能是马尔福的报复,她想,已经完全忘了那个遗忘咒。纳西莎·马尔福雇了人来杀她,杀之前还要这样羞辱她。
身后拂过一阵暖融融的气流,有一个很大的、热乎乎的生物靠近了她,克劳奇小姐心情舒缓了一些,想着是谁家牵进了自己的宠物狗,不知道是什么品种。
“我能摸——”她夹着嗓子,毫无防备地转过身来。
没有,没有漂亮的黄金巡回犬,没有威武的各种牧羊犬,甚至连一条小巧玲珑的柯基犬都没有——只有虚无缥缈、无法触碰的守护神。
那是一头雄壮的公羊,角很大,面容严峻,眼神也很冷冽,看上去时刻准备着一头把她挑下列车轨道去。
相比之下,罗斯默塔那头一口能把人咬成两截的湾鳄真是怪慈眉善目的。
“找我?”克劳奇小姐又开始跟守护神说话了,这会儿也不夹了。
公羊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来望望克劳奇小姐,这下她知道要跟上去。
结果一路跟到售票窗口,克劳奇小姐神情僵硬。公羊十分淡定地站在她旁边,死活不开口。
“查令十字,谢谢。”她谨慎地数了数钱包里的麻瓜钱——尽管约在地铁站见面,但她实在想不到一个男巫和一个女巫(还都是仇视麻瓜的食死徒)有什么需要花到麻瓜钱的地方。
没错,她没带钱,搜遍全身只够坐两站。
那还是在蜘蛛尾巷住的时候,她在路边捡的,硬币上蒙满了灰尘——钱掉在地上都没人理,只能说克劳奇小姐怀疑自己和斯内普教授是那一带唯一的居民,不是没有道理的。
那时候的日子……现在想想,真像是偷别人的。
克劳奇小姐夹在人流里涌上地铁,她现在一点儿不觉得味道难闻了,这只会让她怀念从前,那些和塞德里克一起被挤在角落里、掰着手指数还有多久成年的日子。
已经过去很久了吗?
人群挤挤挨挨,有人站到她身边,克劳奇小姐让开一步,两人面前有个空座位。
“为什么不坐?”
克劳奇小姐猛地转过头——
是斯内普教授站在那里,像模像样地抓着吊环。他穿着一件铅灰色的衬衫,袖子胡乱挽到小臂,露出大半个黑魔标记。
克劳奇小姐低头看看她自己,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恐怕它们被安放在这里以来,就没有被清洗过。”她连忙忍住,随便指了指那些座椅。
“笑这个?”他探过手臂,克劳奇小姐也伸长了自己的胳膊,她随便套了个T恤来的,早知道也打扮打扮了。
“像不像情侣纹身?”她有些不好意思,问完了又想笑,连忙别过头去,脸上红了一片,一直红到耳朵根。●
斯内普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笑的,但他没有说出来,只是问:“你要去哪儿?”
“去古灵阁换钱。”她老老实实地说,“您是怎么找到我的?”
“我有我的办法。”斯内普换了左手抓吊环,腾出手去抓她的手。
克劳狄亚的左手腕光秃秃的,那块手表如今只留下一条淡淡的晒痕。
斯内普没有问。
以前克劳狄亚总会解释,然后叽里呱啦扯出一大篇话,然而今天她只是简单地问:“我们去哪儿?”
“你想去哪里?”
“我想回家。”她毫不迟疑。
“不行。”斯内普很诧异,他以为克劳狄亚会明白、他们为什么一定要混迹在麻瓜之中才能见面。可她不仅不懂,甚至从未想过约她出来的人会是他。
“那回霍格沃茨?”
“不是刚刚放假吗?你刚从那里回来。”
“我想回到以前。”她低声说,越说越离谱了。
“好好回答!”他忍不住发笑,“我可没有一整天的时间听你说胡话。”
“那我们去开//房吧!”克劳狄亚大声说,她没有看他,而是直视着前方,玻璃里正倒映出一双身影,“我想知道我是被爱着的,我必须要反复地确认这一点,我要感知到我真的拥有许多爱,无论我变成什么样子,它们都不会离开我!”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松弛下来。甚至朝他露出一个微笑:“所以我们去开//房吧?”
地铁里并不安静,但他们周围的人,坐着的、站着的、看书的、发呆的、玩魔方的……无疑全都听见了。麻瓜们都下意识绷紧了,甚至屏住了呼吸。
他知道要带她去哪儿了。
三分钟后,科克沃斯新城区。
刚刚封顶的公寓楼里,几个建筑工人正在天台作业,楼下却突兀地传来一声爆响,听上去像是某条钢筋一时想不开,崩断了。
离门最近正在摸鱼的年轻工人立即下楼,巴不得借这个机会去抽支烟。比他年长的工人们也心知肚明,却都没有点破——但年轻人很快回转,一支烟全喂给过路的西风,也没有这么快的。
“恶作剧!”他自信地对同伴说,“两个孩子,已经被我赶跑了……说实在的,我们这里的大门的确需要关得再紧一些了,随便什么人都敢进来看看……”
然后,他就像嗑了药似的,忽然爆发了无尽的活力,以一种前所未有的积极姿态投入进了工程作业——这在以前是从未有过的,年轻人是团队里有名的懒汉。
这栋还在建设中的大楼的确被两个外人闯入了,但他们不是孩子,也并没有被赶走——
克劳奇小姐站在还露着水泥茬儿的、光秃秃的窗边,探出头去向下张望。
“抬头。”斯内普教授说,“看,那根烟囱。”
遥远的天尽头,笼在淡色雾霭里的确有一根烟囱。隔着重重叠叠、高低起伏的屋顶,它的形状极模糊,只有小手指那么粗,可站在蜘蛛尾巷入口望向它时,它便高大清晰、有压迫感得多了。
“啊……”克劳奇小姐发出一声欣喜的感叹,“您怎么……您是怎么发现它的?”
“我不想回家的时候就到这里来。”斯内普教授说,“这些日子我经常来。”
“为什么不想回家?”克劳奇小姐一愣,旋即大怒,“他们把我的房子怎么了!”
“没有……”斯内普教授说,“那里什么都没有,克劳狄亚,除了你留下的一切。”
克劳奇小姐转头看着他。
“所以我才不想回去。”他只好承认了,“没错,我就是这个意思。”
她露出一种很滑稽的神色。
“您也眺望这个烟囱?”克劳奇小姐无不嘲讽地一笑。
谁知斯内普教授竟否认了。“我看这个。”他指了指楼下,一条闪着光的银丝带正在各色建筑之间时隐时现。
那是新区大力疏浚过的小河,他们之前经常在那里散步。从花园街出来,一直走到“蓝蛙”,她喜欢吃那里的焦糖杏仁饼,买上一包边走边吃,到家前就吃得净光。
“所以您……所以您放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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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一个大活人不管不顾,每天只对着这些风景黯然神伤?”她完全难以置信。
斯内普教授想了想,他点点头,竟然说了一声:“的确。”
然后,他似乎还觉得克劳奇小姐用词很好笑似的,他真的笑了出来,又说道:“我就是那么做的。”
斯内普教授还想继续说:“因为我……”大概是难以启齿,他整个人都卡在那里。
克劳奇小姐瞟了他一眼,冷笑道:“因为不想面对我,是不是?我让您觉得陌生了,是不是?您也觉得我变了,变了好多了,是不是?他们都这么说,您再多说一句,我也不会更心烦。”
“你没有去我的房间等我。”他答非所问,“为什么不去?”
“如果那天晚上您真的回去了,就会知道我究竟去没去。”她无不尖锐地指责道。
窗前堆放的建筑垃圾散发出刺鼻的味道。克劳奇小姐曾经很喜欢这种味道,在他们重新改造小家的时候,她觉得这味道宣告了一幕崭新的开场,后面还有安稳妥帖的二十年。
两个人都沉默着,因为她没有去,他也根本没有回来。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斯内普教授轻声问道。
“圣诞。”克劳奇小姐面无表情地抚摸着左臂,“您找过我之后——聪明的蝴蝶总是知道应该何时破茧羽化。”
“你没必要——”
“我有必要。”她愈发冷静,“克劳狄亚是一个好人,她需要被保护、被顾虑、被安慰,因此她只能被利用、被欺凌、被虐待——您注意到德拉科·马尔福那天晚上说过的话了吗?”
“他不会真的去告密,你也听见了——我相信他不能全然抵抗吐真剂的威力。”
“所以才更加可恨。”
德拉科·马尔福当然可以直接去告状,他也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但他却选择跑到她面前,故意说那样一番话——换做别人,这就是找死。
但克劳狄亚是个好人,她会容忍所有的耍贱,再生气也只不过把他变成一条毛绒围脖。
凭什么?
因为她总会原谅,因为她总是懂事、总是善解人意,她就活该被忽视、被省略、被一次次抛在脑后,被“暂时先放到一边”?
她没有感情吗?
凭什么?
“我知道您有您的任务与计划。”克劳奇小姐冷冷地注视着她曾经的情人,“最好提前告诉我。上一次的事……我并非不介怀,事实上我介意得要命,只是您当时更需要慰藉。”
“我不认为我做错了。你是病了,克劳狄亚,至少最一开始是这样,吃药,然后待在房间里,远离那些刺激你的人和事,这本来就对症——是黑魔王先让你来监视我,而邓布利多只是借题发挥。”
“黑魔王暗示过我!他只是没有点明究竟要我盯着您做什么,他甚至允许我自由探索、去试着揭穿您的秘密任务……但您什么也没说。”
她死死地忍着眼泪。
“给我吃下那些药,把我关起来,不允许旁人跟我说话,连您自己都不和我亲近!您说是因为我病了?”克劳奇小姐大声道,“不是的,因为您要让黑魔王相信他所看见的!您要提前炮制一张足够完美的画布,才能渲染、烘托出你们精心打造的盛大场面!”
“然后,再像是无事发生一样,接受我的安慰。”她轻轻地叹了口气,“我就像是您的墨镜,阳光浓烈时您需要我,扮酷耍帅时您依赖我,下雨时便丢到一边、想也想不起来。我自己把镜片上的黑纸撕去,我想我要做一副更适应环境的平光镜,您却觉得是我坏掉了,把我扔在一个空抽屉里,不敢面对。”
克劳奇小姐微微抬起左臂,手腕上空空如也。
“想知道为什么吗?”她笑着说,“放心吧,您的手表才没有坏掉,它好好儿的,比我好多了,它是那一夜我身上唯一完好无损的东西。您一定在这上头用了不少心思,我不敢再戴着了,我怕哪一天我遇到比格雷伯克更难缠的对手,您的魔咒也保护不了它、再把它弄坏了。那时候您就该伤心了。”
“我怎么舍得您伤心呢?”克劳奇小姐凑上去,吻了吻男巫沉默的双唇,“回头我给您寄回去——我的东西,我不要了。”
克劳奇小姐疾步走出大楼,心里直想为自己欢呼。她忍住了,她没有哭,没有示弱,没有再让他拿捏住——好棒,克劳狄亚!
现在她还是不敢哭,怕他看见,尽管她觉得自己已经快要支撑不住了。可大哭这种事情,如果没有一个怀抱接着,未免显得太过可怜,上次她好歹还抱着块大石头呢,今天就只剩空气了。
她必须忍住。
克劳奇小姐忍住了眼泪,却没有忍住回头——那窗前空空荡荡,斯内普教授已经走了。
————————
又过了几天,克劳奇小姐再次收到一封情书。
这一次更加直白,他也不费力去写那些肉麻的废话了,羊皮纸上只有一个地址,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爱心。
是一家酒店。
巴蒂·克劳奇看了大笑:“你那么不高兴,我还以为没戏,原来进展那么快!”
克劳奇小姐浑身乱战,脸色也涨得通红,不一会儿眼泪也落下来了。
“妹妹,我最亲爱的……”巴蒂谨慎地俯下身,“我想这不是因为害羞。”
“我们通常不把……‘愤怒’,叫做‘害羞’。”克劳奇小姐咬着牙,一字一顿,“他怎么可以——”
“我有点不高兴了。”巴蒂抱起手臂,“通常只有我会把你气成这样,我不允许第二个男巫这么做。”
克劳奇小姐一下子笑了出来。
“去你的!”她把信纸揉成团,轻轻掷在巴蒂胸口,“今天晚上有会,谁还有心思去睡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