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穿过一道纯白色的拱门,往上走。
金灿灿的彩霞簇拥着她,脚下是澄澈透亮的海水,柠檬与橙子的清香浸润她的身体。远方有人在拨动竖琴,听上去真让人高兴。
她喜欢这里,停下来看了又看,不想走了。
“奈拉!”有女声叫道,“别发呆了,走了!”
她循声望去,只看到高处一片模糊的白光,边缘泛着好看的七彩虹晕。光芒里隐隐约约站着两个人,正冲她招手呢。
要去吗?她站起身来,可又舍不得眼前的美景。
“来吧,孩子。”男人的声音也叫了起来,“你不是想去喂鸽子吗?走,爸爸带你去,我买了面包丁。”
“面包丁还需要特意买?”女人责怪他,“省下钱来,给她买刚刚看中的那个发夹不好么?盯得眼睛都直了。”
不能吧,她想,她都这么大的人了,喜欢一个发夹喜欢到两眼发直,她喜欢人都没喜欢到这种程度。
“我已经买了!你看这是什么?”
“那这又是什么?你还买这个做什么?哎呀你——我只是随便看看,你怎么当真了?”
“我来,你别动……好了!反正我得让你知道,安杰丽卡,你永远是我的唯一,谁都不能和你比。”
她兴冲冲的脚步一停,觉得自己很是碍事。那男人女人忽然也一齐叫住了她,声音变得无比冷漠:“你是谁?”
我是谁?她感到很好笑,脱口就要说。
“我是——”明明是他们先叫她孩子,是他们先拿她当孩子,为什么现在又问她呢?
我是……她想,她大概的确就是“奈拉”,是那对男女的孩子,因为被呼唤时她感到一阵高兴,但记忆里她还拥有第二个名字,更多的人更多次地称呼这个名字,开心的、难过的、平和的、愤怒的、压抑的、嘲讽的……无数个声音挤压在她耳畔,叫得她心脏“嗵嗵”直跳。
“我是奈拉。”她努力冷静下来,抬手示意,“我来了,就来了。”
“不,你不是。”女人判决道,“我们没有你这样的孩子。”
“天主没有赐给我女儿一副健康的身体。”男人驱逐道,“你是个冒牌货,背离正途的女巫不配成为我的女儿。”
“哦,后来治好了。”她忍着难过说道,“动手术治好的。”
“撒谎!”
“你居然敢对着我们撒谎,看看你这副随口就撒谎的堕落样子!”
“你已经变成了阴沟里的渣滓,居然还敢说自己就是奈拉?我的小女儿,纯洁得像枝头的苹果花……你怎么敢!”
“我有苦衷的!”她喊起来,委屈得要命,“难道你们看不见吗?你们看不见我的心吗?”
“我们只看你做了什么,女巫,我们只看到你是撒旦的宠物、恶魔的帮凶。”
她难以置信,只管呆站在那里。她再也感受不到金灿灿的晚霞与澄澈的海水了。柠檬味道闻得她想吐。
“所以我只有当个疯疯癫癫的瘸子才是你们的女儿?”
“我魔力暴动炸死所有人才是你们的女儿?”
“还是随时随地以死明志才是你们的女儿?”
她哈哈大笑起来,喊道:“滚吧,滚!都滚!我不需要!”
然而白光里的男女并没有消失。他们换了一副平板的正义口吻,昂然道:“我等着你灭亡!我将看着你毁灭——”
“哦得了吧,我已经毁灭了。”她毫不客气地说,更多记忆涌现了出来,她想起她已经死了。
死在这个时候,这简直妙极了。她最怕手头的事情没有完成,断在那里接续不上,她又死了,旁人还能问谁呢?现在好了,她干干净净地,什么都不欠。
她浑身都轻松极了,迈步往上走。上面大概就是天堂,可白光里的男女抬起手来,不许她靠近。
“滚去地狱!”男人严厉地拒绝了她。
“地狱才是你最好的出路。”女人也傲慢地抱起手臂,“下去吧,女巫。”
“下地狱还要我自己走着去?”她也学着妈妈的样子抱起手臂,一屁股坐下了,“不走我就不走!”
“离开这里!”男声女声一齐怒喝,白光突然变得强烈又刺眼,她连忙捂住眼睛。
“回哪儿啊!”她不解又委屈地问,“我在这坐着也不行吗?只听说过被押送到地狱的,没听说过自己主动要去的,拿出点诚意来,好歹找两个天使吧?我要帅哥,不要那种全是眼睛的,阿门!”
那团白光涨得好大好大,已经完全看不清里面的人影了。那光芒照耀得她浑身发热,立即就出了满身的汗。
换做以前她会觉得,这一定是上天堂前的最后一道考验,只要她能咬牙挺过去……可现在么,她只会畏惧地坐到远处。
虽然赖着不想走,但已经很有下地狱的自觉了。
“滚回你的黑暗里去!滚回到你那些邪恶同类的身边去!”白光继续逼近,“你这毒蛇!过一百年天堂都不会接纳你!”
“这哪儿有黑暗……”她惬意地躺在沙滩上,打了个哈欠,海水被太阳晒得暖暖的,轻舔着她的脚趾,“我就在这儿了,爱怎么办就怎么办吧,人还能死两次?”
白光照在她身上,一点儿都不冷。她原本不想睡觉,一下子却觉得又累又困,头一歪就睡了过去。
————————
琳达·瓦利回到值班室,一下子蹲到了地上。冷汗一层层地浸透她的洗手衣,她摘下口罩,发现手还在哆嗦。
两个小时前急诊室收进一个病人,几乎可以称之为一具新鲜的死尸。这种情况琳达见得多了,虽然她不是个法医,但她还是勇敢地迎了上去:她是骨科的,今晚在急诊值班的SpR是普外的琼斯医生,Cons是她们骨科的“大先生”阿德勒教授。①
没什么好慌的,是吧?琳达还知道,普外的Cons贝茨女士②今晚因为别的事情也留在医院里,这更没什么可慌的了!
结果那女孩浑身上下没一点儿外伤,每一块骨头都结结实实的,如果她双手及手肘处的摩擦性表皮剥脱也算的话。
琳达捂住脸,不敢回想自己糟糕的表现。她已经在这家医院轮转了两年,进骨科也五个月了,刚刚还不如几位年长的护士。她想去呼叫其他科室来支援,都不知道该找谁!
最后还是患者家属拯救了她,大概是看她太尴尬,大概是他们同病相怜——因为完全插不上手。总之那位总得有八九十岁的长发老人主动找到琳达,诉说了患者的情况:女性,21岁,被活埋进了一个“用你们的话来说,有许多细菌”的地方。
“垃圾场?”琳达脑子狂转,“垃圾掩埋场?”
“不算很准确,但差不多吧!”老人摸了摸鼻子,他浑身上下都沾满了泥水,脏兮兮的,还散发出一股恶臭。
琳达很奇怪,因为伦敦今晚没下雨。如果他们没有住在附近,怎么会被送到这儿来呢?何况这也算是刑事案件了吧,警察呢,要报警吗?
“还有呢?”她继续问,瞥了一眼外面——好几个人正趴在玻璃上往里看,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浑身上下是如出一辙的脏兮兮、湿淋淋。
“还有……”老人挠了挠头,似乎他也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我想她或许有点儿着凉,因为她似乎在发热。”
琳达还没点头,就被匆匆赶来的琼斯医生叫了进去。那女孩已经插上了管,两只手也都建立了静注通道,阿德勒教授也来了,正一脸严肃地听电话,最好别是检验科打来的。
她刚要汇报,琼斯医生已经开口道:“她正在发高烧,体温到了42摄氏度——”
琳达眼前一黑。
“横纹肌溶解,内科今天值班的人走了没?是谁,叫来透析。”阿德勒教授淡定地插了一句,“她CK值到了五万。”③
琳达连滚带爬扑过去给总台打电话,又被叫了回来:“这个让别人去干,你联系麻醉科空出一间手术室,我们得切开她的左臂筋膜。”
“这不着急吧?”琼斯医生不太赞成地说,“我现在都不敢保证这位克劳奇小姐能看到黎明的太阳。”
“今天就没太阳,阴天。”阿德勒教授不耐烦地说,“听着,急诊室是我们的地盘,而这种案子会上新闻的,而我们在里面却什么都没做。更何况……”
他走到克劳奇小姐身边,轻慢地抓起她的手臂挥了挥,完全不顾此时她正在输液,随意道:“高烧休克,根本也感觉不到疼,你怎么能知道她的筋膜没问题?如果她能醒来说一声手臂好痛,那还好了呢!”
要论话语权,琳达和琼斯医生加起来都不如阿德勒教授,连麻醉评估都在“大先生”的资历下完败。于是克劳奇小姐在仍然十分危重的情况下被推进了手术室,为了一个“或许存在、的确重要但完全不紧急”的症状,接受筋膜切开术。
麻醉刚打进去,贝茨女士就气冲冲地闯了进来,头上还戴着睡帽。
“无菌——”手术室护士卡罗尔弱弱地提醒。
“你是不是疯了?老糊涂了?”贝茨女士将克劳奇小姐的检验报告一把甩向阿德勒教授,“动手术?动你个头动!‘无菌’?无你个头无菌——不好意思亲爱的卡罗尔,我不是在说你。”
一旁OC的琳达默默地松了一口气,虽然她也被飓风尾扫射到了,但仍忍不住和麻醉师交换了一个庆幸的眼神。就克劳奇小姐这个情况,她都肾衰竭了,琳达和麻醉师小哥都害怕这一台小手术再给她弄死了。
那到时候谁负责?阿德勒教授是不可能的,麻醉师和她一定跑不了。
最后克劳奇小姐就这么被推回了ICU,阿德勒教授在贝茨女士的炮轰下毫无还手之力。克劳奇小姐这样子,就是死在手术台上也很正常,她的家属看上去又是什么都不懂的,琳达硬着头皮去要签字时自己都觉得心虚,但那些人似乎都意识不到人都快死了却要治手臂,这是一件多么荒唐的事。
她职业生涯的最大危害,琳达心想,不是过于饱和的工作量,而是她胡作非为的上司。
正想着,胸口的BB机就狂躁地响了起来,她迟钝地动弹了一下,拼命挥舞着僵硬麻木的四肢、扑过去打电话——
真的,地狱使者的口信也不过如此了:“6号床的克劳奇小姐醒了。”
醒了?
醒了???
怎么能醒了?怎么能醒的?
琳达真的要哭了。这事儿原本和她们骨科根本没关系,阿德勒教授在突发奇想要“共襄盛举”之前,他们都做得无可挑剔。可现在好了,全是骨科的责任了,麻醉也跑不了!
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狂奔到ICU的,来了也白来,里面已经忙翻了,就是挤进去也没用。琳达在门口打了个转,很有自觉地出来找家属,一见之下大为惊奇:
满身的泥水和恶臭都不见了,脏得看不清楚形状的衣服也都换了下来,每个人都体体面面、乖乖巧巧地坐在等候区,仿佛旁边接二连三大呼小叫地跑过去一堆人,不是为了救他们的亲友一样。
“那位老先生呢?”琳达问,挑了一个看上去比较稳重的灰发中年男人,这人其实挺精神的,就是模样显老,“留在房间里休息吗?”
他们一定是临时去附近的酒店收拾过了吧!
“什么房间?”灰发男人茫然地问,“你是说我们可以拥有一个房间吗,在这里?”
琳达耸了耸肩,总之在医院工作,什么奇怪的人都能遇见。
“各位和克劳奇小姐是什么关系?”她又望向那几个红发男人。
“我是……”灰发男人卡了一下,“我是她毕业之后才任教的老师。”
啊?琳达真想翻个白眼,那不就是没关系。
“我是……她同学的父亲。”年纪最大的秃顶红发男人回答,“不是同级,不是比她高,就是比她低。”
那不就是没关系???
“我比她高。”一位高个酷哥红发男回答。
这有关系吗?
“我比她低,但是……”另一位差不多高的红发男满面困惑,“我们难道不能算同事吗?”
“哦——”愚蠢的年长者们恍然大悟。
琳达觉得这群人都是神经病!病危通知书都签了,还有空说这个?
“刚刚……”她痛苦地捏着眉心,“刚刚是不是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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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位家属?”
一位长得活像黑////帮老大的残疾老人,一位神情凝重的黑皮硬汉,还有一个和患者差不多大的年轻女士,琳达对她印象特别深,因为她染了个别致的绿毛,还一直在哭,只有她在哭。
“他们都走了。”过期教师说,“是哦,唐克斯是克劳狄亚的朋友呢。”
好不容易有个朋友又走了?
“那位老先生——”琳达抱着最后一丝希望。
“我们的校长!”所有人异口同声,铿锵无比。
初步判断和校园霸凌有关——但这关她什么事?她是个大夫,没有主持公道的义务!
琳达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和下来:“听着,各位……我是说,克劳奇小姐的状况不太好。”
这些人又都露出一副吓了一跳的表情,她发现他们好像是真的不知道刚刚的紧急情况是为了什么。琳达不得不解释了一下以病人目前的状况,出现任何“变化”都不是好征兆。呼吸停止、心率降低固然是“正常情况”,但突然醒来是绝对不可能的啊!克劳奇小姐还吸入一堆麻药呢!
唯一的可能就是,人快死了,所以会出现一些违背医学常识的情况,耗尽了最后的生命力,她就真的见不到新的太阳了。
“几位商量一下。”琳达叹了口气,“稍后会有护士来带你们去消毒,只能去两个人。”
“我们就不去添乱了吧?”路人家长有些茫然。
怎么还没听懂吗!!!
“去做最后的道别,去听取患者的遗言,如果有的话。”琳达强忍烦躁,“也就是这一两个小时的事儿了,如果各位知道亲属的联系方式——”
“等等!”红发酷哥忽然举起一只手,“刚才你们说要把人切开——”
“筋膜切开术。”他弟弟跳了出来,手里捧着一本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的硬壳大厚书,怎么看怎么像是培训医生内部使用的参考书,“你们敢使用‘筋膜切开术’,难道不是因为克劳狄亚已经没事了吗?如果她情况很危殆……”
他“哗哗”地翻着书。
“……贸然动手术只会对她的身体造成负担,使她的病情恶化。”两张有些相似的红发面孔一齐盯住了她!
琳达·瓦利心里叫苦!
“什么意思什么意思?”他们的父亲也反应了过来,“你们是说麻瓜医院瞎乱搞?”
“我们医院叫圣托马斯医院。”琳达咬牙,“不叫什么‘麻瓜医院’。”
灰发男人清了清嗓子:“关于违规操作的事我想——”
“——我想我们稍后再谈。”来自她身后的另一个声音接口道,“我赶得及吧?真是的,亚瑟,你们换地方了也不通知我一声。”
“我们也不知道这是哪里。”红发秃顶男耸了耸肩,“麻瓜医生让我们在这等,我们就在这等了——所以ICU到底是什么?”
琳达僵硬地回头望去:最一开始那位长发老人回来了,他不仅回来了,还换了一身漂亮的翠绿色条绒西装,这分明就是“战袍”啊!他手里还挟着一位穿着天蓝色睡袍、戴着柠檬黄睡帽的年长女士,她微微阖着眼睛,像个漫画人物一样,鼻边顶着个晶莹的大鼻涕泡。
这一看就是律师啊!大状!完了!
琳达强忍崩溃去搬救兵,可ICU里忙碌的内科群贤似乎已经达成了某种共识,即眼下的局面都是你们骨科造成的,但烂摊子却要他们内科来处理,换成琳达、琳达也会一肚子怨气。至于阿德勒教授,阿德勒教授回办公室睡大觉了啊!
她忍气吞声,吃了无数冷脸,赔了一大堆小心(甚至有人问她‘不回急诊在这里看什么热闹’),终于摸清了克劳奇小姐的现状:单就各项数值来看,她还是快要死了;但她又的确醒着,刚醒过来时反应相当激烈,也不知道哪里来的牛劲,一点儿都不像个重症病人,干进三倍于正常剂量的镇定剂,她才冷静下来,但是仍然(!!!)醒着,眼珠子直勾勾地瞪着天花板上惨白的日光灯,任由护士将脱落的针头重新一一插好,还有她身上其他位置的插管,也都整理了一遍。
“怎么回事?”琳达拐了拐旁边的麻醉师,后者正以一种非常热切的眼神盯着病床。
“不知道。”麻醉师低头画了个十字,“上帝保佑她,我的论文。”
“她得要活下来才是你的论文吧?”
“活下来我也得能研究明白才行。”麻醉师耸耸肩,“如果她活下来,谣言一天之内就会传遍整座医院,是阿德勒教授把人带到手术室,偷偷给她打了什么专供女王和首相的神秘针剂,到时候我们都跑不了。”
那也还是活下来吧,琳达注视着病床,心里想着。然而转眼间,护士已经将消毒完毕、穿着隔离衣的两位“家属”带了进来——是患者的校长和那位律师。
“我以为会有亲属。”琳达难以置信。
“都去世了。”老人轻声说道,“亲生父母、养父养母。”
“兄弟姐妹呢?”
老人叹了一口气,倒是那位律师四处看看,好奇道:“她是什么病?”
“败血症,还有高烧和横纹肌溶解导致全身严重感染,”虽然之前已经告知过两次,琳达仍旧不厌其烦地解释起来,“高钾血症,肾脏及多器官衰竭。”
幸运的是没有脑损伤,大概埋得并不深,或者这场下在伦敦不知道哪里的雨,也希望这女孩活下来。
“听不懂。”女律师说,“你们麻瓜总是把简单的事说得很复杂。”
“……我们是圣托马斯。”琳达叹了口气,留了自己的私人BB机号给她,“今天的事我很抱歉……这是我们医院的责任,是阿德勒教授的责任,当然也是我的责任……如果您需要任何帮助,请联系我,我愿意出庭作证。”
“我去红色电话亭打这个号码就能找到你咯?”律师以一种与琳达截然不同的好奇语气问道。诚然,将来这场官司能让她拿到一笔不菲的律师费,但这未免也太冷血了。
“好了,帕梅拉。”长发老人从病床前回过头来,“我刚刚已经研究过了,克劳狄亚不能说话全是因为喉咙里这根管子——瓦利医生,你能帮忙把它拔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