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溺水的人终于离开水面,顺利地呼吸到第一口空气。温时雨分清了记忆的边界。
前面是温叙白留下的,他希望自己看到的,后面是自己留下的,自己想要诉说的。
温时雨有预感,自己的疑惑都可以在接下来的记忆中找到答案。
不是温叙白强塞进来的,是自己的想法。
“我本来想给你讲一个故事的。”熟悉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点委屈:“但是你知道,你自己讲故事有多磨叽,所以,我直接说结论吧。”
“我是第十七万八千一百六十二次轮回,我总结了前面十七万八千一百六十一次轮回。”
“当然,前面的‘大家’也有付出努力。”
“这里是第0712次节点设置,很巧对吧,是我们的任务者编号,说不定就会在这个节点结束轮回呢。”
“对了,忘了说,每一次恢复记忆进行总结算作一次节点,不知道拿到这个储存卡的是第几次轮回。”
温时雨是时空管理局的正式任务者,为了早期管理局覆灭事件中失踪的弟弟温叙白接下了这个任务。
温叙白失踪之前的最后一个任务,一个简单的平衡紊乱任务。
管理局能量传输链断裂,信息通道关闭,小世界掌控脱节,部分世界升格受阻,产生多位面维度增生。
这都是温时雨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才发现的。
最开始,她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到现在,已经可以回想起来加入管理局之前的大部分记忆。
‘温时雨’轻笑一声,很明显是想到了好笑的地方,但为了长话短说,控制住了想要吐槽的自己。
“很莫名其妙对吧,我当时也是这样想的。”
“可能还有一些内容没被我们发现,但是这不重要,我们已经找到了结束轮回的方法。”
利用本世界能源和乱入的其他世界能源将所有外来者推出去,剩下的听天由命。
‘温时雨’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是不知道看到了什么,还是说有其他能量的干扰,画面被切成碎片。
温时雨也受到了攻击,身体上出现大小均匀的伤痕,像是琴弦崩断后打在身上留下的印子,伤痕纤细而不致命,只会不断地带来疼痛。
这股拿到的力量格外熟悉,是扶苏琴的力量,是净化之力,是曾经杂糅着不朽和巡猎的力量。
“不可以这样做,她说的都是假的。”嘴角带笑的‘温时雨’鲜血淋漓,笑容不变,就像是视频播放到终点,整个人定格了一样。
另一个自己手里抱着琴,玉质龙角完好无缺,淡粉色的流光在上面运转。龙尾在身后甩来甩去,看上去格外不安。
“这份记忆是虚假的,还记得吗,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自己。”少女衣着华丽,脸上带着泪痕,那双眼睛格外清澈,像是一开始那样,是一对漂亮的粉色水晶。
温时雨伸手抓住了眼前那枚碎片,笑着的自己闪烁几下,彻底消散。
带着泪痕的自己依旧哭泣着,但眼里的庆幸不加掩饰:“你会知道,这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温叙白根本不在这里,这个世界是一个诱饵。”
每一个世界都有自己的运转规则,世界管理局就因此而存在。维护世界平衡,剔除不合理规则,辅助小世界升格。
但小世界出现的问题层出不穷,大部分都不会给任务者反应的时间,就像患者永远不会像教科书上教的那样生病一样。
世界陷入混沌的黄金分离期只有三天,过了三天之后,会触发世界自救机制,疯狂吸纳宇宙中的其他能量,温时雨猜测,自己大概就是这样才被吸入世界的。
所以‘她’和‘她’说的,都只有一半,可能是真,可能是假。
无论是不是真正的自己,放出这些信息的人,肯定是想要拯救这个世界的。
温时雨将自己的力量注入碎片,哭泣的‘温时雨’错愕的看向温时雨,面露谴责。
微笑着的‘温时雨’重新出现,笑容大了几分,似乎意识到温时雨不会单独听从它们之中任何人的话,也并不在意,只是站在哭泣的自己身边,静静地笑着。
体内的力量迅速流失,从主动注入到现在的被动输出,碎片光芒越来越大。
“温姐姐晕倒了,所以咱们必须留下一个人在这里照顾温姐姐。”
“我同意,毕竟我们不太清楚前面的路究竟有什么,还是留一个人在这里比较好。”
“那我留下吧。”
这是丹恒在说话,温时雨听出来这个熟悉的声音。
但是恢复得显然只有听觉,身体像是被裹在被子里一样,无论怎么挣扎,都没办法移动。
星蹲下来准备用袖子擦温时雨额角的汗,丹恒塞给她一块手帕,她便尬笑着帮忙擦汗。
“你们先走吧,如果有什么事,记得及时通知我。”
周围的空气很快涌动起来,脚步声渐行渐远。
一个轻快些,几乎听不到声音,一个格外稳健,走路的速度不缓不快。
还有一个似乎迟疑片刻,最后才快跑追上前面的人。
温时雨已经放弃了挣扎,全心放在仅剩的听觉上。
这片空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一个的呼吸微不可察,另一个......
温时雨更努力地去听,呼吸声很浅,不是那种声音低得浅,是呼吸频率和深度很浅,就像是陷入沉睡一样。
是丹恒的呼吸,他一直这样。
温时雨面对他,其实是有愧的。
如果当初没有仗着龙的嘱托,认为自己有不朽托底,可以慢慢研究龙留下的传承,那是不是就不会有当初那件事?
但是这样也不会有丹恒的诞生,丹枫不会有弟弟,列车不会有‘丹恒’......
荒谬的认同自己的身份的人,也会少一个。
温时雨知道‘她’和‘她’说的话不全是真的,也知道自己的记忆存在问题。
这个世界是混乱的,记忆是混乱的,就连自己,都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是叫做“温时雨”的人,还是‘温叙白’和无数个‘温时雨’的混合体。
但感情一定是真的。
丹恒轻轻碰了碰温时雨的手背,发现对方的手背像是冰块一样。又摸了摸手心,似乎只比冰块好一点。
正准备找点什么东西给她盖一下,抬头就发现一滴泪正顺着温时雨的眼角滑下,没多久便干涸,留下一道几乎无法察觉的泪痕。
丹恒叹了口气,原地坐下,将温时雨的手捂在自己掌心。
再抬头,温时雨睁开双眼。
“感觉怎么样?”
“不太好。”温时雨的声音很轻,像是很久没说话,也像是刚才一次性说了很多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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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丹恒将准备好的水杯递给温时雨,将人半扶半抱着喂水。
温时雨没有喝。
“小恒,其实我一直有一个问题。”
“你讨厌我吗?”温时雨直直盯着丹恒的眼睛,眼底满是红血丝:“还是说,不算喜欢,也不讨厌呢?”
丹恒将水杯放在一边,重新将温时雨放平。
温时雨一直追随着那双眼睛,试图辨认其中的每一份变化来自怎样的情绪。
“你是我的母亲。”
“你知道的,我不是。”
“您将我抚养长大。”
“没有我你也会长大。”
温时雨的语气很平静,甚至没有一定要得到答案的固执。
丹恒想起来很久之前,丹枫曾经对自己说的话。
他们这位名义上的母亲,似乎一直只把这里当做一场游戏,游离在所有人之外。
她可以因为政务而雷厉风行,可以因为‘孩子们’的不公杀遍龙师,但更根本的,她做的这些事情都源自于她自己。
她像这样做,她认为,这样做是对‘孩子们’好。
但其实真正像个孩子的,是她。
丹恒一直以为这些评价过于夸张,他们都是真实的人,有着真实的情感,又怎么会是游戏呢。
但现在,丹恒不确定了。
一直以来总有些奇奇怪怪的目的却总能达到意料之外效果的温时雨,在并不渴求答案的情况下,问出了一个主观性很强的问题。
不是有什么看法,或者对她的评价,只是单纯的喜欢和讨厌。
还有居于中间的既不喜欢也不讨厌。
就像是一个小孩子,喜欢吃糖果,就希望一直吃糖果,各种各样的糖果;讨厌吃苦瓜,就坚定地不愿意在餐桌上见到苦瓜。
长大一点,才知道不能只选择喜欢和讨厌,还有可以接受,既不喜欢也不讨厌的东西。
温时雨就是这样。
“您是我的母亲,我很爱您。”
“那你爱我什么呢?”温时雨没想到丹恒会这样说,语气平淡,带着点哄小孩子的语气,让她感觉自己已经提前确诊老年痴呆一样。
“我母亲的身份吗?”温时雨追问,但很快反应过来这个问题算得上刁难。
小孩子对母亲本就有着天然的依赖和爱意,拥有一半丹枫记忆、清楚知道自己母亲身份是胡诌的这个孩子也不例外。
自己的第一个问题就问错了。
“如果身份是虚假的,记忆是虚假的,甚至经历,也是在其他人排除一切不愿意见到的可能之后,才被迫选择的。”温时雨声音又轻了一些,丹恒要微微弯腰才能听清楚她说的话。
“那么在这种情况下产生的感情,还算是真实的吗?”丹恒坐直看向温时雨的眼睛,在里面看到了答案。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温时雨澄澈的粉色双眸蒙上一层灰色,像是很久没擦过的玻璃。
“只要我们认为是真实的,那就是真实的。”
温时雨很认真地看着自己挂机一样从小带大的孩子,得到了符合心意的答案。
“你说的对。”
远在另一个维度的友人们接到远程通讯。
是第一次,也可能是最后一次。
是一份邀请。
“你们愿意和我一起,撕碎蒙在双眼上的虚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