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的闻渡叼着饼低头解衣裳,刚把腰封解下来扔桌上,就听见那只低修为的小鬼在门外瞎嚷嚷。他吐出饼,没好气道:“滚。”
斥罢不久,刚闩上的门闩微动,竟凭空从门上掉了下来。
闻渡眉一挑,意识到这只鬼不简单。
屋宅所设之门对邪祟都有最基本的阻挡作用,门闩挡着,邪祟进不来。这只魅心鬼也的确被门闩挡住了,可她竟能自己操控门闩卸下,这就说明,此鬼混迹此地多年,这客栈几乎是她的地盘了。
这是一只修为不高,也没什么出息的小鬼。不去投胎也不为祸人间,就蜗居在这小客栈里,吸送上门来的客人这仨瓜俩枣的阳气,真是搞不明白她图什么。
思索间,身为屏障的门闩卸下,外头蓄势待发的魅心鬼也化作白雾进入房中。
白雾汇聚在他眼前,缓缓凝成貌美女子的模样,然而刚凝出来一个头,就被闻渡伸手拍散。
散开的雾飞至床上,又凝出人形,一双秀目含嗔带怒,怪道:“小哥好狠的心,人家只是想和你说说话……”
闻渡吃完最后一口饼,抹了抹嘴角的饼渣,似笑非笑看向她:“我这就狠心了?还有更狠的你想不想试试?”
魅心鬼眼珠滴溜溜转到他松开的衣襟,趴在他的被子上,一双腿晃呀晃:“坏人,人家可禁不起你这折腾。”
闻渡露齿一笑,骤然变脸,挥出一道符,冷笑道:“谁管你受不受得了!”
魅心鬼进来的时候就做好勾引不了他的准备,甚至可以说她进来就没打算和他成事,纯粹是为了争一口气。
所以,对于他的变脸,魅心鬼可谓是早有准备,在符咒打来之前,闪身一躲,化作雾霰消失,又飞快凝聚在他身后,森寒冷气飕飕袭向闻渡。
“吸你阳气又不只勾引你一条路走,你不乐意舒舒坦坦,老娘也不介意折腾你一顿!”
然而她刚说罢,就意识到眼前的人不似以往遇见的少年修士那般容易对付,身法老道得像三十岁往上数的青年修士,修为亦是深不可测。她这一次突袭,竟连他的一片衣角都没擦到。
闻渡旋身起跃落地,面向她,唇畔噙着冷笑,从袖中甩出一物,掷向她。
她闪身躲过,回首望向他掷出来的红丝,竟直接钉在墙上,红丝上有灵力流转,稍稍离得近些,就有魂体被炙烧的痛感。
识时务者为俊杰,鬼姑娘意识到情况不妙,当场就要逃离此房间,奈何闻渡被她激起杀意,她往哪跑他便往哪打,生生把她逼得只能在房间里抱头鼠窜,找不到一点生路。
但闻渡打了一会儿,也不耐烦了。
这种鬼他杀之如碾死一只蚂蚁,奈何她在此地生活数年,虽被他围追堵截在房间里,但也如同鱼入水一般灵活,一时半会他还真不能把她怎样。
他今日在外奔波劳碌,累得厉害,放在平时他有的是时间和精力跟她玩,但现在疲惫与不耐已经压过杀心。闻渡一掌拍飞窗户,喝道:“滚!”
魅心鬼如蒙大赦,忙不迭自窗口飞出,可飞出去的时候,又嚣张大喊:“打不着,打不着,你气不气,气不气?”
本来想上床的闻渡毛了,他冲到窗边,探查魅心鬼踪迹,想着今晚困死也要把这鬼东西打得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后背忽然贴上来一道软热身躯。
“公子……”
文蘅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娇娇怯怯的。
闻渡不奇怪她怎么进了他的房间,刚才屋里打斗声不弱,她那双耳朵跟狗似的,没听见才是见鬼。可她往他身后贴这件事,倒有些奇怪。
“没你的事,回去。”
文蘅低低“哼”了一声,从他腋下钻过来,转过身钻进他怀里,柔软的身躯在他身上轻轻磨蹭,一双水雾萦绕的眼直勾勾看着他,眼波流转:公子……
“你身上痒?”闻渡皱眉,“痒就去洗澡。”
文蘅不依,抬手扯了扯自己的衣领,寝衣滑下肩头,露出里面淡蓝色的肚兜。她低着头,手指勾住肚兜的系带,轻轻一扯,那一片薄薄的衣料便经由她的手塞进了他的手里。
闻渡觉察到不对,想反手扔回去,可文蘅下一刻的行为让他停止了行动。
她抓着他另一只得空的手往自己身上带,声音软黏:“不嘛……您给人家挠挠,好舒服的。”
她抓着闻渡的手往胸前按,撒娇呼气。
闻渡的手被她抓着,碰到了不该碰的地方。
软软的。
指腹碰到的一瞬间,他脑袋里就出现了这个想法,还没来得及想清楚,指尖就被带着压了下,那地方软得几乎要把手指吸进去。
他的手指不自觉收拢了一点。
文蘅像是得逞了,弯眸嘻嘻笑。
下一刻,闻渡面无表情收回手,用手刀将文蘅劈晕。
文蘅的身体软了下去,靠在他的胸口。他下意识扶住她,反应过来就想把她扔地上。
没用的家伙,那么轻易就被鬼控住了心神,还跑过来坑他。
想是这么想,可行为却与想法背道而驰,他回过神的时候,自己已经把她打横抱起,走到床边把她放下。
手指还勾着肚兜系带,软软的小布片伴随吹入室中的晚风一下一下往他手背上蹭,带着她余留的体温。
闻渡定定地看着双目紧闭的文蘅,缓缓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不自觉回忆方才的触感。
他犹豫了一下,把手塞进自己的衣裳里,摸了摸自己的胸口。硬邦邦的,没有那种软得一塌糊涂的感觉,他想可能连发好的面团都不及方才一触的柔软。
他在想什么!
闻渡猛地转过身,抬脚踢开脚边滚来的凳子,低骂了一句。
他需要打点什么,什么都行,不然他的手会一直记得那个触感,脑袋也会不受控制地一直回想。
他不喜欢这种不受控的感觉。
……
文蘅这一觉睡得不好,她梦到了压藏在心底许久的往事。
她小时常吃的榆钱生在青楼后面的巷子里,门前植着榆树的那户人家姓乔,一个卖菜的鳏夫带一个儿子。
儿子叫乔瑢,比文蘅大七岁,二人自小相识,吃榆钱的时节,他会给来采榆钱的文蘅和她的伙伴们送水喝。
有时候,乔父忙得脱不开身,也会让乔瑢送菜到青楼里。乔瑢是个读书人,身上总带着书卷,跟后厨的人清点货物的时候,文蘅就会蹲在灶台边,低头看他带来的书,不会的字便问乔瑢,乔瑢算是她半个启蒙先生。
二人交情不浅,文蘅有时候替人洗衣赚钱,会顺手把乔家父子换下来的衣服免费洗了。乔瑢知道文蘅贪嘴,会把自己尝过不错的吃食分一份给文蘅。在文蘅眼里,乔瑢一直都是一个很可靠的兄长。
乔瑢赶考之前,她央着娘亲绣一个金榜题名香囊,塞上自己亲配的提神药草,高高兴兴去了乔家送给他。
乔父不在,乔瑢坐在院子里发呆,见她来送礼,心事重重收下。
文蘅注意到他的情绪,小心翼翼问道:“乔家阿兄,怎么了?”
谁料此言一出,乔瑢突然抓住了她的手腕。这姿势在男女之间极为不妥,但文蘅一贯以男孩装扮示人,那时她又不到十岁,没想太多,便没有抽回手,而是以疑惑眼神看他。
“蘅弟,你说我此次进京,能考取功名,衣锦回乡吗?”
文蘅以为他是临场紧张,莞尔一笑:“阿兄十几岁便已中举,这等才气放眼整个安丰都找不出几个对手,不必妄自菲薄。”
“那……你能借我一点盘缠么?来日必百倍奉还!”
此言一出,文蘅脸上的笑意僵住,她用力抽回自己的手,迟疑道:“阿兄,我攒的钱是要给我娘赎身的。”
“我知道,我知道!可我实在是没法子了,我爹前段时间昏了头,迈进赌坊,败空了家里的钱财……”
“阿兄不若去官衙说一下情况,或是同城中富绅借一些,想来他们……”
“可若我承了他们的恩,待我中功名归来,必有数不清的麻烦要管。阿蘅,你帮帮我,反正你一时半会儿也攒不出那么多钱赎文姨,不如都借给我,我保证,至多半年,一定把文姨接出来!”
文蘅敛睫思索,半晌,她摇摇头,歉然道:“对不住啊阿兄,这件事我帮不了,那些钱我攒了三年,不是一笔小数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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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信不过我?”
“当然不是。”文蘅矢口否认。
“那你是有什么顾虑?你方才也说了,那些钱你攒了三年才攒到,可要赎文姨,却远远不止这个数,你闷头攒是要攒到何时?”
文蘅垂下头,乔瑢以为她被他说动,正要再接再厉,可文蘅却抬起头,笑了笑,说道:“阿兄还有别的事吗?我下午还要去给周阿公配药。”
乔瑢定定看着她,好像是下定什么决心,突然道:“蘅弟……阿蘅,我、我老实说了吧!我知道你是女孩儿!”
文蘅欲走的步子停住,她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我也不是故意偷听你和文姨说话的,这件事我谁也没告诉,我发誓!我只是想说,你一个女孩子,苦心遮掩身份,自然是越早带文姨离开越好!若是再推迟下去,等你长大成人,还待在楼里的话,一定会被发现!到那时,别说带文姨离开了,连你自己都脱不开身。你信我,你把钱给我,我一定会好好待你们母女的!”
文蘅后退两步,怔怔看着他。
乔瑢见她如此,又是唾沫横飞好一顿劝说。文蘅特意送他的香囊被他随手放在一边,被风吹到地上,沾满尘埃。
最后,他赌咒发誓道:“等你及笄,我就娶你!”
文蘅沉默良久,道:“好吧,阿兄,明晚你到华重楼南边的巷子里等我,我给你拿钱。”
“好!好好好!”乔瑢听罢,喜不自胜。文蘅也跟着牵了牵唇,笑得僵硬。
乔瑢没有成功拿到那笔钱。
那夜出现在小巷子里的不是文蘅,而是一伙拿着棍棒的蒙脸凶徒。打死乔瑢后,他们扬长而去,官府追查不得,成了悬案。
人不是文蘅请的。
城里有户富商膝下只有一女,于是招赘上门,可谁知这姓邓的赘婿是个花花肠子,经常到华重楼寻欢。富商知道此事后,不愿意让女儿伤心,便叫人打听了赘婿从楼里出来的路线,想暗中解决掉他,这计划恰巧被去富商家做工的文蘅听见了。
约定当天,她在富商家给赘婿备了一身与乔瑢平时所穿颜色差不多的衣裳,晚上,又在富商安排的人来此时,捏着嗓子隔墙唤道:“邓公子,路上小心啊!”
夜黑风高看不清,富商派来的人成功被文蘅误导。
那是文蘅第一次借刀杀人,后来她常想起乔瑢。她不确定彼时乔瑢是情真意切向她许诺,还是借着许诺之名威胁她——倘若她不依他,他就会把她的女儿身份告知鸨母。
文蘅不清楚。
文蘅不想赌。
她宁愿误杀而后让自己活在愧疚里,也不愿意拿自己的安危赌别人的良心。
而且,或许她天生心硬如铁,往后多年已不再想起那个笑起来温和儒雅的兄长。如今突然梦到,大抵是因为故地重游,掀起一些脑海深处始终没有忘却的记忆。
天蒙蒙亮的时候,文蘅从梦里挣扎着醒来。后颈有些酸痛,像是睡着时被什么砸了似的。
她揉着颈子缓缓坐起,眼睛借着昏暗的天光,看到桌边坐着一人,文蘅被吓了一大跳,猛地拉起被子缩到床角,倒吸一口冷气。
桌边的人没好气道:“大惊小怪什么?没见过活人?”
文蘅听到熟悉的声音,松了一口气道:“公子,是你啊。”
“不然你希望是谁?”
文蘅直觉他心情好像不太好,给了他一个倾诉的话题:“公子来我房间,是有什么事吗?”
可闻渡闻言,语气更差劲了:“瞪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看,这到底是谁的房间?”
客栈房间装潢一致,看不出什么区别,但是文蘅瞄见床边的衣裳架子空空如也,昨夜她挂上的衣物不翼而飞,突然意识到事情的不对劲。
“公子,我……”
“昨晚你被一只女鬼控了心神,跑到我的房间发疯撒欢,这些你都不记得了?”
闻渡走上前来,文蘅才发现他眼下挂着两团青黑,登时不敢吱声,抱着他的被子缩成一小团。可就是这么一缩,她发现自己胸前好像少了点什么。
闻渡看她鬼鬼祟祟撑开被子往里看,阴恻恻笑了两声,道:“你总算发现了,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