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空旷地面,木鸢悬空展开。
闻渡转身揽住犹在愣神中的文蘅,把她抱了上去,而后坐在她身边,动作神态自然,一如往常,仿佛方才发生的生死追逐只是一场虚妄的梦。
木鸢缓缓起飞,文蘅如坐针毡,眼睛不知道该往哪放,目光触及天幕残缺的日头,方知境中四季跳转,也不过是现实里的半日光阴。
“我们找个客栈过夜,”闻渡在她旁边,手里咔咔响,似乎在研究什么机括,声音跟他追到石缝时摆弄的声音一样,突然,他淡淡道,“好了。”
文蘅僵着脖子转回头,看见他把一只偃鸟放在她肩上。小雀儿歪歪脑袋,用那双黑洞洞的眼珠盯着她,似乎在跟她说。
又见面了。
文蘅一阵毛骨悚然。
“你下手可真黑,差点砸个零碎。幸亏零件用的好料子,没让你砸坏。”闻渡嗔怪了几句,低头对着乌睢道,“啾啾,你得罪她了?”
“它叫啾啾?”文蘅讷讷道。
“不然呢?你都有名字,为什么它没有?”闻渡一如既往扭曲了她的问题。
文蘅垂睫道:“不是叫乌睢吗?”
闻渡并不奇怪她知道乌睢这个名字,因为虞琼当着她的面提过,他随口道:“哦!乌睢这名儿是谷时月起的,说什么……我是烛薪府的人,做出来的东西也算烛薪府的,既是烛薪府产出,就不能起‘啾啾’这么上不得台面的名字。你也知道谷时月这个人,别的不好,就是好面子,我拿他家手软,也只好随他这么叫啦!”
分明方才针锋相对,他现在却能若无其事地闲聊闲侃,文蘅再心事重重下去,只怕他得当场翻脸。
于是她思忖片刻,抬手摸了摸小雀儿的脑袋,开口道:“还是公子起的名字好听。”
“是吧!你这么觉得,谷时月他相好也这么觉得,就谷时月不这么觉得……算啦算啦,谁让他是管事儿的呢?”
“公子不是说,谷少主起码十年成不了亲?”
哪里来的相好?
“笨!意思就是他和他相好没法成亲呗!”闻渡弹了她脑门一下,“谷时月相好是他老娘的徒弟,那师徒俩一起搅得烛薪府天翻地覆。烛薪府拿回来后,谷时月舍不得杀,给她囚禁起来,每个月都要抽几天去看看呢!怕他爹叨叨他,还老让我陪着给他打掩护。”
文蘅看他滔滔不绝说着,内心有种奇异的想法,虽然他向来话多,但现在话多得有些蹊跷,让她依稀觉得他似乎是在以聊天化解二人之间的尴尬。
……不不不,闻渡怎么会那么做?是她自作多情了。
“听起来,现今谷少主和那位姑娘的关系不差。”
不然怎么会讨论偃鸟的取名问题。
“反正他相好比他有意思多了,比谷时月会聊天。”闻渡耸肩道,“不过会聊天还是你会聊……”
他说着,突然一拍掌心,恍然明白了什么:“难道女人就是比男人有意思?”
文蘅:……
闻渡:“难道我只是个长得高了点、壮了点、声音粗了点的女人?”
文蘅:!!!
闻渡:“难怪男人喜欢去什么楼找女人玩呢!”
文蘅扯起唇,轻轻笑了笑。
他在逗她,她知道,他认真起来和胡说八道不是一个语气。
而且,她可不会天真到以为闻渡真的对性别没有最基本的认知。毕竟若他真觉得自己是女人,长这么大和人打架蹭过不少次肚子,他现在该着急了。
不过,最后一句却未必见得是玩笑话。
木鸢稳稳落在城门外一条黄土压实的官道旁。
时至黄昏,日头沉到了城墙后头,天际被染成一片淡橘金光。
他们落地的地方种着几排杨柳,刚抽芽,挤挤挨挨的嫩黄绿色叶片毛茸茸地长在枝条上。
文蘅盯着树枝发愣,而闻渡已经转过头去打量不远处的城门了。
“丰……还是永?”闻渡皱眉盯着城门头上被风雨侵蚀得厉害的石匾,嘀咕道,“这是多少年没修缮了?”
文蘅低下头,没有吭声。
闻渡没管她,拉着她的手腕往城里走。她被他拽得踉跄一下,下意识跟上他的步子。眼前的视野从黄土路变成了青石板路,石上有风雨雕琢的痕伤。
这是一个贫瘠安静的小城,入城处街道不宽,两边商铺卖的都是日用杂货、米面粮油,没有首饰铺和绸缎庄,估计得走到城中心才有。
二人走到一棵榆树下,榆钱结得密密匝匝。清明前正是吃榆钱的时节,小的时候,每逢榆钱压垂枝条时,她就会和其他孩子采来榆钱,蹲在楼里膳房的灶台边上,看厨娘掺上玉米面上锅蒸,她一个人能吃两碗。
文蘅思绪飘远一瞬,又被闻渡的声音拽了回来。
“那儿有家客栈,看着还凑合。”闻渡扬了扬下巴,示意她看前面。
文蘅顺着看过去,那客栈装潢极新,瞧着像近几年刚建成的,虽不气派,但胜在门脸干净整洁。
二人并肩走过去,推开门,门上悬着的风铎发出清脆响声。柜台后面坐着个中年妇人,正低头拨算盘,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笑盈盈招呼道:“二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闻渡松开一路拉着文蘅手腕的手,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丢在柜台上,“两间房。”
妇人笑眯眯收下银子,唤来小二引他们二人上楼,目光落到闻渡身侧站着的文蘅时,目光一滞,问道:“这位姑娘,咱们之前是不是在哪见过啊?”
文蘅迎上她探究的目光,不躲不闪,平静道:“是吗?”
妇人没因她坦然的神态而打消顾虑,反而越看越觉得熟悉:“你……”
有个中年男人挤过来,用手肘拐了她一下,嗔道:“你做那营生做久了,看哪个姑娘都眼熟!”
文蘅没再理会,跟着闻渡上了楼。她先进闻渡房间帮他整理床榻,闻渡又在叽里咕噜说一堆废话,文蘅有些头晕,便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不知道说到什么话题,文蘅应了一声,闻渡定定看着她,突然道:“你吃错药了?”
文蘅铺床单的动作一顿,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回头道:“那公子有合适的药吗?”
闻渡听她又有了活气,哼笑一声,道:“没药,你就这么地吧!”
给他收拾好床铺,文蘅本想直接走,但一想到闻渡还在怀疑她记恨浮生境里的事,虽然心中的确记恨,但也不得不停下来,同他再多说几句话打消他顾虑。
“公子要在这儿多待几天么?”文蘅捋了捋衣上褶皱,“我瞧见方才公子给的钱够住好几天。”
“嗯!”闻渡点头道,“这地方我没来过,看看能不能搜罗一些没见过的材料。话说,这地儿叫……叫什么来着?”
“安丰。”
……
大抵是文蘅在找材料一事上的确帮不上什么忙,闻渡没再折腾她,这几日他都自己一个人出去,文蘅歇在客栈里。
她月事净了后,白日会出去逛逛,再买一些常用物以备不时之需。
两人房间相邻,到了晚上,文蘅可以清晰听到闻渡夜半归来后,在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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稀里哗啦捣鼓弄回来的材料的声响。幸而楼下不是客房,不然有的吵。
这日闻渡叼着夜市上顺手买的饼回到客栈,守门的伙计撑着头睡得正香,整个客栈都静悄悄的,没有人声,只有伙计的呼噜响。
闻渡一边伸手在口袋里摸钥匙,一边抬步上楼梯,拐过楼梯拐角,有个姿容风情万种的女人身子歪歪地靠在楼梯口的栏杆上,像没有骨头一般。
闻渡在看到她的那一眼就知道这是个什么东西。
魅心鬼,利用人心欲念诱人上套,吸生人阳气。
这只鬼今天已经在这儿蹲了两个时辰了,来来往往的客人虽说不多,但也有几个,可惜要么是糟老头子,要么是畏畏缩缩的没种男人,阳气还不够塞牙缝的。
见到这个少年郎,魅心鬼眸子一亮。
玄色衣衫包裹下的身材傲人,腰窄肩宽腿长,阳气又浓又烈。他晃晃悠悠走过来,领口微敞,露出嶙峋的锁骨,想也知道衣裳下,是多新鲜健美的肉/体。
这人要么是修仙的,要么就是天生根骨奇佳的游侠。不管是哪一个,吃一口顶百个凡夫俗子。
“小哥,”魅心鬼咽了一口唾沫,娇滴滴伸出一指指向他,往自己的方向勾了勾,声音拖得柔软缠绵,“这么晚才回来呀?忙了一天,累不累呀?”
她看着拾阶而上、不断与她缩短距离的少年郎,嗤嗤笑了两声,扭腰后退,欲拒还迎:“想不想……松快松快呀?”
一般男人到这一步,要么气喘吁吁凑过来,要么故作矜持推拒一下然后半推半就地跟过来,要么吓得拔腿就跑。可眼前人却都不是,他没什么反应,非说有反应的话,那就是伸手把嘴里的饼转了一下,换个边咬。
不!不对!方才光影昏暗没看清,直到他到了走廊,被窗子外打进来的月光一照,她才发现他另一只手放在了胸口上,正在解盘扣,因他动作,领口越敞越大,露出一大片脖颈和锁骨下的皮肤。
魅心鬼见此大喜,心跳加速,暗暗攥紧了袖子。
他走过来了!走过来了!!!
他越走越近,她可以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木头味和草药味,好闻得过分。
魅心鬼挤出如花笑靥,正要说话,闻渡却从她身边走过去了,连眼角都没扫她一下。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身后传来“咔哒”一声开锁的声音,紧接着是推门声,以及“砰”一声把门甩上的声音。
还从里闩上了门。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干脆利落,丝毫犹豫都不曾有,好似她是一团空气。
魅心鬼的笑容僵在脸上,她摸出随身小镜照了照自己,镜中娇靥似花,无一处不妥。再低头,身上穿着时兴的水红襦裙,是她咬牙用十人阳气从那个成了鬼的成衣铺小姐那里换的,羡煞她许多鬼姊妹!
她刚才忘记用魅术了吗?
鬼姑娘原地懊恼转了一圈,横想竖想也没记起来方才到底用没用。可就算没用,他也不该连一点特别的眼神都没有吧?看她还没有看他吃的大饼时间多!
她就不信这个邪了!
魅心鬼走到他房门前,抬起素手轻轻叩响门扉,媚声媚气道:“小哥……”
“滚!”
她僵在原地,脸上的笑尽数褪去,像一朵迅速枯萎的花。狡黠如狐的双眼气得圆瞪,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什么东西?”
竟一点怜香惜玉之情都没有?客气都不客气一下?
她咽不下这口气,心说姑奶奶可要给这毛头小子一点颜色瞧瞧,而后身形化雾,一点点渗透进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