岚川,这个地名文蘅有印象。
她刚被闻渡带回烛薪府那日,闻渡便是以岚川行刑推拒了谷时月请他出战群英会的邀约。
算算日子,岚川行刑就在明日,他这一路把时间安排得满满当当,就是没体谅跟他一路颠簸的文蘅是个伤号。
文蘅想到这,心中窝火,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奈何面上还要装怯弱,只能闭上眼,长长地叹一口气。
“叹什么气啊?”不知道闻渡什么时候用食指勾上她的一缕发丝,缠在指上绕来绕去,他淡淡道,“去到岚川,咱俩不用在草地上凑合,不用在天上睡觉,也不用再挤村户的小破床。客栈床可大了,你不压着我的话,想怎么滚就怎么滚!”
文蘅闭着眼听他叨叨,对他描述的客栈住宿条件无动于衷,心说原来他也知道在外面睡不舒服,那为什么还要把她从烛薪府带出来,她宁愿睡烛薪府的地铺。
“公子的意思是……让我睡床?”她睁开眼,轻声问道。
闻渡眨眨眼,一脸疑惑,好像在寻思怎么会有人提这种要求:“你想睡地上,也行啊!”
文蘅:“……一切都听公子安排。”
似乎这句话让闻渡意识到文蘅开口的原因,曲指挠挠她的脸,开口道:“你是觉得我会一直让你打地铺?我无所谓啊!要是你想上床的话,回烛薪府我把床扩一扩,不然两个人躺太挤了。”
文蘅觉得和他聊天太难了。
“地铺很好,多谢公子体恤,不劳烦公子。”
她斟酌说罢,却听他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
“徐文蘅,你不会是嫌弃我吧?”
这一句让文蘅刚松懈下来的神经瞬间紧绷起来,她竭力压制自己狂跳的心,缓缓吐字道:“我同公子一样,无可无不可,床上也好,地铺也罢,反正公子不欲与我行男女之事,躺在哪里不都是一样的?既然都一样,又何必劳烦公子?”
她说完,惴惴不安等他回答,可他只是拎起不知何时被她紧紧抓住的衣角,晃了晃,示意她松手。文蘅松手,后背仍紧绷。
下一刻,阴冷声音重新光芒万丈,在她脸上轻挠的指尖改为捏住她的脸皮,轻轻扯了扯:“你知不知道,每回你怕得要死却总装自己不怕的样子……真的很有意思?真让人忍不住逗你!”
他兴起来找茬逗她,自己都知道自己的理由有多刁钻。可文蘅却不知道他的每一次动怒,里面隐藏的究竟是玩乐,还是真的怒火。
“不过,”闻渡托腮思索道,“是我考虑不周了,你说咱俩在烛薪府同床睡的话,其他人都觉得咱俩做过啥。时间久了他们看你肚子没动静,会不会觉得我不行?”
文蘅:……
怎么男女之事怎么做都不知道的人还担心起别人背后议论他不行了。
“公子所言有理。”
于是一路闻渡又说了一堆关于“行不行”而展开的垃圾话,文蘅也句句皆有回应。直到木鸢落地,闻渡才放过文蘅饱受摧残的耳朵与神经。不过,此次木鸢行速如风,可见那夜慢行确实是他有意为之。
“能走吗?”闻渡收起木鸢,抬手搀了她一把,看她脚步虚浮摇摇晃晃,不用她回答便背过身半蹲下来,“上来吧!”
文蘅先前没被他背过,有些许踟蹰,但她不敢停太久,乖乖伏在他背上。
“我没背过人,你自己抓好啊,掉下去我不管。”他依旧是那番吊儿郎当的语气。
文蘅下巴抵在他的肩头,闻言小心收了收圈在他脖子上的手臂。
她在思索闻渡为什么背她,不是抱,也不是扛。
闻渡哼笑道:“你说你爹为什么培养你爬床,不培养你去做杀手呢?看你这柔柔弱弱的模样,趴在目标必经之路上,哄他背你起来,脖子在你掌下,你不是想割就割?”
知他又用这种明着恐吓的说法逗她,文蘅无奈道:“公子,杀手哪有这么好当?”
“哈哈哈!你想当?我教你啊!”
文蘅也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公子现今背我,便是存了教的心思?”
“你想哪去了?”闻渡撇嘴,“抱着你一会儿没法掏钱,扛着你……这路上都是人,你说他们以为我拐带良家女子怎么办?到时候一群官差围着我,打他们的话,谷时月又要唠叨。”
如今时至下午,日影西斜,并非集市一日繁华之时,但来往行人也不少。他们走的这条路前,便有一妇人带着两三个小童在炙肉摊买吃食。
文蘅咽了咽唾沫,收回目光,趴在他背上,轻轻“哦”了一声。
下一刻,走到炙肉摊前的闻渡将钱拍在摊子上:“来一串。”
文蘅拿着冒热气的肉串兀自发愣,闻渡开口道:“愣着干什么?吃啊!要是蹭我身上,我把你串起来做炙肉。”
文蘅如梦初醒,小心伸头咬下一块肉,含在嘴里细细咀嚼。
闻渡听着她近在耳畔、像小猫吃鱼的细微咀嚼声,突然开口道:“嘶……我是不是对你太好了?”
文蘅知他不是玩笑,是真的反应过来什么,不由得心脏猛跳,怕他翻脸。
“拿来。”
文蘅捏着肉串的手被他抓住,扯到他唇边,肉串一轻,被他咬走一块肉。
他一边嚼一边道:“嘶哈……这才对劲……不过,你的嘴是铁打的吗?都不嫌烫的,嘶……”
然后……没有然后,他嘶嘶哈哈在文蘅眼巴巴的注视下把肉串吃完了,文蘅只吃了一块。
算了,有的吃就不错了。
文蘅一贯自洽,移目去看暖风中招展的布幌。
初春午后日光似轻绢笼在她身上,街边叫卖渐渐变得渺远。昨夜睡得晚,今晨起得早,她如今眼皮子一阵阵发沉,只剩“须得紧紧攀着他”这一个念头吊着她的瞌睡虫。
走了一路,闻渡轻车熟路拐进一家客栈,付钱入房,把软趴趴的她撂在床上,走到桌边大口大口喝茶止咳。中间再倒茶水的功夫,他背对着文蘅看窗外的风景,开口道:“脱衣服,给你上药。”
文蘅脑袋一片浆糊地应了一声,强撑着困意起身褪衣,而后趴回去,将头埋进了枕头里。
她不知道闻渡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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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时候过来的,感知到微凉药膏落在后背,她本能缩了缩腿,旋即再无意识。
文蘅醒过来的时候,室中昏暗,窗纸透过来淡淡的光,不知是月色还是临街的灯。
她身上的被子严严实实盖到肩头,另一侧被子掀开着,枕头上有个浅浅的凹痕。
闻渡不在。
她拿起一旁衣裳穿好,随意拢了拢头发,蹬上鞋,走到门边,开了一条缝。
走廊无人,盈溢着从楼下大堂飘上来的饭菜香味。
她推开门,迈出一步,室中栖息的乌睢“扑棱”一声,飞到了她的肩头,歪着脑袋看她。
她伸指点点乌睢的头,抬步下楼,走到客栈门边,看夜街的车水马龙。
客栈附近聚着一群孩子,文蘅蹲在台阶上,托腮看他们打闹,偶尔有几个小孩子注意到这个孤零零蹲着的姐姐,停下来看她几眼,但很快就被同伴拉回去继续玩了。
“文蘅,在那儿干什么呢?”
文蘅扭头,看见闻渡从长街另一头走来,手里拎着油纸包,衣服换了一身,是她从未见他穿过的松绿色。
闻渡不爱收拾自己,但穿什么都好看,这般老气横秋的颜色都被他穿出别样的味道来。衣裳裁剪利落,束进腰封。英姿勃勃,如山雾遮掩的青竹。
他近前来,弯下腰,盯着她的眼,笑道:“怎么了?像白菜?”
“……不像。”
他直起身,把油纸包丢进她怀里:“给你吃。”
说罢,他顺势转身倚着墙,看街上风物。
“夜市比白天要热闹,”他的话中莫名带着愉悦,说话像哼歌,“明天看砍头,今天先看看人头。”
文蘅没接话,拆开油纸包,里面是热乎乎的包子,咬一口,酱肉馅。
夜风徐徐,春意清凉,文蘅头一回放慢速度吃东西,一口嚼很多下,直到嚼到没有肉味了,再吞下。
“哎!”在两人之间的沉默无声蔓延之际,闻渡突然开口道,“之前给你上药的时候天太黑,没注意,你腰上那块疤怎么回事?不是说不会在你身上留疤吗?”
这一问触及文蘅脑海中封存的记忆,她眯起眼想了想,随口道:“太久了,不太记得了。可能是嫡兄打的,家中可以外送的女儿多,反正打坏了还有下一个。”
“你可真窝囊,徐家这么对你,你还不把它宅子给掀了。”
文蘅吃完包子,低头将油纸叠成小方块,淡淡道:“掀了宅子我去哪?这个世道,随便来个人都能把我打死。公子,你也看到了。今日幸而碰见的是一群少年修士,倘若我碰见的是妖邪,哪里有命等公子回来?”
话音刚落,她膝上突然落了一串通体发紫的玉质铃铛,玉石相击,发出脆而实的声响。
“这东西叫流芳铃,能暂控心神,碰见寻常妖邪和为难你的修士,只要你不主动靠近对方,够你跑的了。”
文蘅小心捧着莹莹发紫的灵器,小声问道:“……若是遇到不寻常的呢?”
“不寻常的,”他轻笑道,“等死呗,还能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