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成真的观察尚未结束。
第二个上去的是黎莉,在作画前,她喝下了在游戏商城购买的开心剂。
结果不出意料,她的身上散发出与神像如出一辙的彩光,胸前的铭牌从初级变为中级。
只不过,她画的人像和前一位升为高级屠宰员的画作没有任何关系,她画了一个鼻子。
这么来看,画什么样不重要,重要的是作画的人是否“开心”。
黎莉服用了开心剂,她开心了,于是升职了。
这就是“开心工作”的含义吗?
那位中级屠宰员,不,现在应该叫做高级屠宰员,跟准确点,叫王哥,他是怎么升职的?
白成真可不相信是王哥自己兑换的开心剂饮下而后升职。
更让白成真好奇的是,中级屠宰员何苦要和一位低级屠宰员调换身份。
背后的原因只有一个,升职不是一件好事。
低级屠宰员一个接着一个上去,无一例外,通通升职
最后一个轮到白成真,不知为何,她的肩头异常沉重。
回头看,除开三个高级屠宰员外,其余人不约而同看向她,包括站在台上的场长,他的嘴角微弯,眼睛直直盯着,像是一道轻风,拂过她的身体,掠走她的灵魂。
【您已成功兑换一瓶开心剂,现在是否服用?】
白成真扫过一眼神像,对上场长的目光,模仿他深不可测的笑容,划开指尖。
一画又一画。
白成真画画的技巧惨不忍睹,甚至比王哥的画像更加抽象。
只见她草草好几笔,画出了一只犹如被睫毛万箭穿心的眼睛,或许是吸取的这只眼睛的经验,另一只眼睛的睫毛稀疏了不少,这一只看起来就像没有人脸的秃顶人头。幸亏是命题作画,否则这双眼睛放在脑筋急转弯都是会让人笑话的。
一双眼睛完成,桌面上的血迹没有消失,厂长直勾勾地望着她。
“老大不会直接升到高级屠宰员吧?”于由站在一旁,兴奋地涨红了脸,仿佛那位升官发财的人是他。
高幸没有回应,眼睛却没有眨动地注视白成真。
除了场长和白成真本人以外,没有人能看见圣餐桌上的画作,不礼貌地说,看到了也无事,因为它早已失去人脸的特征。
直到一张扭七歪八的脸出现,白成真指尖芝麻大的伤口一直没有愈合。
她抬头仰视神像,静候审判。
教堂悄无声息,于由的笑声不合时宜地溢出,但无人在意他脑中那个白日梦。
胸膛起伏千万次,白成真身上没有发出彩光,场长未说出判语。
白成真心觉指尖的伤口晾着凉的慌,主动伸出手。
忽地,眼前一黑,彩光消失了,神像堙灭于黑暗,月光透过窗户,融入白成真指尖的伤口,血肉慢慢相连,最终留下一道凸起的印记。
“这是……神罚?”一位高级屠宰员惊呼。
场长弯唇看向他,眼神里闪过淡淡地警告。
很快,洋溢的信仰代替的阴鸷他转身向空地深深鞠躬。
作为下属,很有眼色地一齐鞠躬。
此时,场长用与他的形象完全相悖的温柔语气,说:“感谢天主降福于我们,感谢您所赐予我们的一切,我们将用下您赐的饮食,以健康开心的身体,为您服务。”
尽管经历了穿到游戏副本这等现代科学无法解释的奇事,白成真依旧自持唯物主义者,在场长祷告之时,头微微抬起,眼神扫视四周,是一片黑暗。
她的脸轻轻的,凉凉的,有一双大手覆在她的眼前。白成真下意识用手去触碰它,却扑了个空。她摸不到那只大手,也看不清眼前的景象。
随着场长话音滑出教堂,白成真清晰了瞳孔。
她这才发现,所有人在不知不觉中被安置在一张长桌两边,身体漂浮在椅子上,睁开眼的瞬间,臀部与椅面相击,奇怪地是,并不痛,像是有一个温暖的怀抱托住。
一股面包刚出炉的香味钻进鼻尖,尖挠人的大脑皮层,不禁打个冷颤。
摊在众人眼前的,是个巨大的人,不,人形面包。制作手法太过精良,只见她的长发溢出长桌,洒向坐在头部左右的人儿,犹如海藻缠向那两人。
白成真眼前,是她柔软的腹部。恍惚间,平坦的肚子不停起伏,好像有生命一般。
“啪啪——”众人一齐抬头望向长餐桌的始端,是场长,他站在桌面,脚与巨人面包齐平。
“孩子们,开餐了!”
率先动作的是坐在面包头部的高级屠宰员,他们没有丝毫犹豫,上手一人一半,瓜分了巨人的头部,鲜红的浓稠的汁液淌了一桌。
中级屠宰员们紧接着动作。
于由连带着早上和中午的饥饿狠狠卸下胳膊,不顾形象地将整只手塞进嘴里。
高幸则是将手指一根一根掰下来,放进嘴里细细咀嚼。
最出乎意料地是席木青,看起来胆小懦弱的他,竟然爬上桌,一口一口,七零八落地把巨人面包的腿啃出缺口。
白成真咽下口腔溢出的唾沫,她的肚皮在叫嚣,为何不吃下东西满足它。
她摸了摸自己的腹部,又抬起胳膊,手放在巨人的腹部,柔软,不,是松软,轻轻按压,鼓鼓的,里面馅料充盈。
“饿了就吃,犹豫什么?”
白成真看向自己对面,是早上带领她们工作的中级屠宰员,她下意识又往桌头看,果然那儿坐着的高级屠宰员是王哥。他们现在换回了各自的脸。
“长辈优先。”白成真收回手。
中级屠宰员抬眉,掰了腹部边缘的一块面包体,放进嘴里细细咀嚼,沉迷的表情,好似在品味无上珍馐。
白成真学着他,轻轻掰下一块面包,一瞬间,巨人的腹部颤抖,再一眨眼,只能看见里面黄红交缠的馅料,令人毫无食欲。
她往前望,与o的视线撞上,她的下睫毛上挂着一颗沉甸甸的泪珠,随着她头倾斜,泪珠往左坠,迟迟没有落下的趋势,仿佛一个装饰品。只见o张开嘴唇,白成真在心中复述:“为什么不开心?”
言外之意,为什么不升职……
很奇怪。
白成真一直认为升职——开心工作有两个途径,一个是发自内心的开心,另一个便是服用开心剂,第二种毋庸置疑是游戏给玩家的助力,只有玩家能够使用,那么NPC只能选择第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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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式。
可是,王哥和o推翻了白成真这个想法。中级屠宰员可以将升职机会给王哥,o可以自行控制升职与否,这就说明,“开心”是一种外化的可控制的东西。说不准,在NPC间,同样流传着“开心剂”。
而看o的反应,她仿佛知道她们拥有开心剂。
面包渣滓如雪落下,白成真手抖个不停,她宁愿是她想岔了。
一天了,白成真胃里只有中午吃进去的一口草汤和于由给她的肉包,现下肚皮与肠子紧紧贴在一起,必须要点食物将它们分开。
面包最终还是入了白成真的嘴,闻着一股麦香,吃进嘴里却有一种说不清的肉味,细细咀嚼,“咯吱”一声,是骨头?
抬眼,大半的腹部已被中级屠宰员分食,整个下肢部分入了席木青的肠子。
至于上肢和头颅,也被他们分得七七八八。
“你为什么不救我?”残余在桌头的一只眼珠骨碌碌地转向白成真,两片苍白的嘴唇飘浮在白成真面前,一张一合,一颗牙齿出现,一张一合又一颗牙齿出现。
白成真张开嘴正要回答,血连带着唾沫猛地涌出,将鲜红的工作服染得发亮。她试着出声,才发现自己的牙床空空如也。
“你为什么要吃我?”眼珠滚动,跳到白成真手心,是一只纯黑瞳色的眼睛。白成真立马用另一只手触摸右眼眶,空落落的。
只听她艰难地从喉管挤出两个字:“谢谢。”而后一把将那只眼珠塞进右眼眶,而后眨巴两下眼睛,“哼”了声。
接着望向两片嘴唇,直白地眼神,不用语言便表达:是你自己过来还是我一颗颗敲下来。
可是下一秒,白成真陷入无尽的黑暗,她下意识抬起自己的双手想要触摸眼眶,可是她怎么也触摸不到,手臂短了一截——是双手消失了,但她没有放弃,挥舞上肢企图在空中找回自己遗失的器官。
空中没有,白成真从位置上站起来,重心不稳,膝盖“啪嗒”一声,与地面碰撞,不用双手摸触碰也能知道它碎了个彻底,这一次,她失去的是一双脚。
“为什么不祈求主的庇佑?”
又是同样的声音,无性别,无波动的声音,完全无法探查其身份。难道真的是传说中的神明?
白成真眼角溢出生理性眼泪,但她没有服输。
刚刚她不过是吃了餐桌上的面包,其他人也做了同样的事,一个新手副本,不至于团灭,可是她感受到了,满满的,来自神的恶意。
从画像那就刻意针对她……
只见她嘴角一弯,从喉管挤出长句:“你是因为我把你原本的样子画出来恼羞成怒了吗?”白成真说的不是自己那张脸,而是她指下那张面孔。
没有回应?
“哗啦啦——”白成真腹部空空的,地上满满的,流淌着她的胃,大肠,小肠,肾等各种内脏,不过对她手下留情,留下了心脏。
白成真想笑,可是这回她的面部肌肉像是一张贴纸,被人整张撕了下去,怎么也笑不出来。
整具身体宛若风箱,不停往里灌风,凉飕飕的,不过有一点好处,她能够感受到独一无二的心脏的澎湃跳动。
那是她鲜活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