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燊一脸新奇地接过。
婚约书其实就是一张对折起来的纸,他打开,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到困惑,再到蹙眉凝固。
夏晴晴没注意到,她探着头,手指被水洇湿名字那一块,不好意思地解释:“当时我走得急,把水壶也塞进了挎包里,等发现的时候,你的名字这里已经晕开看不清了。”
梁燊看着仅剩的那个“梁”字,眉头拧得更紧。
另一个名字,夏晴晴,倒是清晰可见。
他呼吸停顿了,抓着婚约书的手指,小臂延伸至手腕的青筋清晰可见。
夏晴晴兀自说了好几句,发现梁燊一直没有接茬,她不禁抿唇,视线从婚约书移动到他的脸上,心里一个咯噔。
“怎么了?有问题吗?”
梁燊喉结滚动,硬生生将心底翻涌的情绪压下,神色淡然道:“我在看这字。”
夏晴晴听他这么说,视线再次转向婚约书。
上面的毛笔字,下笔苍劲有力,笔画连绵有致,非常漂亮。
“你爷爷写的吧。”夏晴晴看他神情明显跟前面不一样了,猜测他是想到在动荡中去世的爷爷和家人了,声音柔下来。
梁燊垂眸沉思,没立即接话。
和她有关的一切,他在独自一人的时候,翻来覆去回味过。
此刻,他立即就想到了,那一天,他开拖拉机上县城,她叫住他,很突然地问他,公社里姓梁的人家多不多,以及,他知不知道,哪个姓梁的年轻人,爷爷当过兵。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
“我爷爷,当过兵。”他下意识想多跟她说话,所以说了这六个字。
倒没有撒谎,爷爷的确当过兵,不过时间非常短,只是本地的基建工程兵。
电光火石间,他将过往所有的细节串了起来。
她是带着婚约书来的,来找姓梁的娃娃亲对象,因为名字看不清了,剩下的重要的线索,就是这个娃娃亲对象的爷爷,当过兵。而有因为他当时的回答,她误会了。
宛如一块大石挤压在胸口,又痛又闷,这种难受窒息的感觉,一直蔓延到喉咙处,他张了好几次嘴唇,却说不出一句话。
说什么?
你认错人了,这毛笔字,不是我爷爷写的。
婚约书上的人,也不是我。
他说不出口。
夏晴晴从没在梁燊脸上看到过如此痛苦纠结的表情。
她联想到魏金华说的那些故事,不难想到,他这些年,都是怎么走过来的。
他的爷爷,从书香门第,家境优渥的知识分子,变成了坏分子,一夜之间家破人亡,他被人吐口水扔石头。
若不是他足够有能力,闯出一条路,梁家现在还不知道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抱歉,我不是有心让你想到过去那些事的。”她温柔道:“我听说过你爷爷的事,别担心,已经有人平反摘帽了,政策在变,早晚有一天,你爷爷肯定也能得到平反,恢复名誉的。”
梁燊猛地看向夏晴晴。
视线停留一瞬,又警惕地朝她身后看去。
下一秒,服务员出现,将两人点的菜和面端上了桌。
夏晴晴:“……”
她好像,在大庭广众之下说了不该说的话,声音还不小。
等服务员走了,梁燊看向她,满眼都是担忧紧张:“刚才那些话,不能在外面说。”
夏晴晴飞快点了下头,眨眨眼睛:“嗯。”
看他似乎还沉浸在痛苦的情绪中,她微微笑了下,从桌上的筷筒取了筷子给他:“别想了,先吃饭吧。”
这顿饭,吃得格外沉默,夏晴晴吃完后一看,梁燊竟然还没吃完。
她不由朝他看去。
四目相对,梁燊低头,三下五除二将碗里的面条消灭干净。
“这会儿他们是不是还没上班?”夏晴晴没戴手表,朝饭店墙上的挂钟看了眼,才一点钟,公社那些办公人员,除了冬天,下午都是两点上班。
“嗯。”梁燊似乎已经整理好了情绪,他环视一圈,店里还有空桌子,不用急着离开,“咱们再坐会吧。”
夏晴晴点点头。
此刻外面又热又晒,坐里面还有风扇吹,肯定是里面舒服。
又过了两分钟,俩人旁边那桌人离开,服务员收拾干净桌子,夏晴晴百无聊赖一抬头,撞进梁燊直勾勾的眼神中。
她歪了歪脑袋:“你怎么了?”
从刚才开始,他就不大对劲。
梁燊紧了紧放在桌下的手,看着她,尽量自己的声音平稳:“你愿意跟我谈对象,嫁给我,是因为我这个人让你满意,还是,因为这个。”
他甚至不愿意说婚约书三个字,看着这东西就别扭,下巴朝桌上合着的婚约书抬了抬。
夏晴晴不解地看向梁燊。
怎么会有这种古怪的问题?
“有什么区别吗?”
梁燊没有迟疑,果断道:“有。”
夏晴晴认真看着梁燊,她能从他的言行举止中,很清晰地察觉到,他喜欢她,还是很喜欢的那种。
是不是她表现得不明显,所以才让他有了这种问题?
对上他严肃等待她答案的眼神,夏晴晴也没矫情回避,如实道:“当然是因为你这个人,一开始我是想找婚约上的人,但真正考虑到结婚,只是因为我喜欢你。”
既然他想听,她就说给他听。
夏晴晴不觉得,在感情中,不安这种情绪只有女人才能有,处于爱情中的男女,都会有忐忑需要安全感的时刻。
梁燊双目震动,他就在等她的这个回答,可得到了,他又不敢相信,确认了一遍:“真的吗?你……喜欢我?”
夏晴晴笑了。
他的手没放在桌上,她不得不从桌子下面伸过去,握住他的手,捏紧了,笑着说:“很难相信吗,你人品好又有能力,还长了一张好看的脸,不值得我喜欢吗?”
梁燊脸红了。
他听过不少人的夸赞,但像她这样,视线肆无忌惮地扫过他的脸,说他长得好看,还是头一回。
“还不信吗?”夏晴晴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信了。”梁燊红着一张脸,胸腔内更是有火在烧。
他用尽所有的力气,压□□内那些阴暗的念头,告诉自己,如果她说,婚约书更重要,他就坦白。
可她说,她喜欢他。
他反握住她的手,将她细嫩的手紧紧捏在掌心。
夏晴晴发现,梁燊的眼神炙热到有些过分了,几乎带着实质性的温度,将她裸露在外的皮肤灼烧起一层鸡皮疙瘩。
她心底发热,但面上却保持着平静。
甚至轻松地笑了下:“早知道你在意这个,我就不跟你说婚约书的事了。”
她是怎么也没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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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会这么敏感。
不过换位思考一下,如果是她,看到他突然拿出一个婚约书,说因为他们有婚约,他才跟她结婚,她也会产生疑惑吧?
没他这么激动就是了。
梁燊已经平静下来,脸上的红也褪去大半,他摩挲着她的手指,布满茧子的大手和她细嫩的皮肤呈鲜明的对比。
“既然你说你喜欢我,那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再放开你的手了。”
“你占有欲这么强?”夏晴晴脱口而出。
她已经渐渐习惯他直白到令人面红耳赤的表达方式,能反问回去了。
梁燊疑惑,占有欲?
是说想要独占的欲望,完全纳入自己的掌控的心思吗?
“好像有点。”
“看不出来啊。不对,看你对工作的认真程度,平日里跟人的相处模式,似乎的确是占有欲强的那一类。”
她不合时宜地想起去梁家的经历,笑着对他说:“第一次去你家,淼淼让奶奶给我泡橘子粉,还特地强调,有夹子的那一袋不能碰,是你的。”
梁燊早从梁淼那里,把她去梁家的所有细节都问了个清楚。
听她提起,立即接话道:“因为那一袋,是你送我的。”
夏晴晴愣了下,再次笑了。
饭店的人离开得多,进来的少,过了饭点,就只剩下了三桌像夏晴晴和梁燊这样,坐着闲聊的人。
兴许是俩人姿态亲密,服务员和另外桌的人,时不时就向俩人投来打量审视的目光。
梁燊不喜被盯着看,扫了眼墙上的挂钟,距离两点还有半小时,出去买根雪糕,再走过去,时间就差不多了。
夏晴晴点头同意。
走出饭店,烈日悬在头顶,阳光扑在身上超过半分钟,像是烙铁贴着皮肤烤。
梁燊让夏晴晴站在阴凉处等他,他快步去买了奶油雪糕回来,看她吃完,俩人才一起朝着公社大院走去。
公社大院里,办结婚证的办公室门口挂着“民政”的牌子,门开着,正对门的桌子后面,坐着两个民政干事,正摇着扇子有一搭没一搭聊天。
看到俩人,里头的人拔高声音问:“来办结婚的?”
“是。”
“进来吧。”
本以为有了大队开的证明信,领结婚证就是走个流程,不料,竟然还有分开谈话这一个环节。
夏晴晴面对短头发的干事,认认真真回答了三遍同一个问题:你是自愿结婚吗?
同时,她也是听干事说,才知道这年头居然提倡晚婚,虽然法定婚龄是男二十岁,女十八岁,但国家提倡男二十八岁,女二十五岁再结婚。
今年满十八岁的她,属于早婚。
差不多花了一个小时,夏晴晴和梁燊才领到了结婚证,一张具有时代特色,印着革命语录的类似于奖状的大纸。
夏晴晴看着觉得有趣,一旁的梁燊郑重说:“回头我弄个镜框,挂墙上。”
或许是被后世的观念所影响,夏晴晴对这张“奖状”感触并不是特别深,她最大的感觉,是“奖状”红扑扑的,一看就喜庆。
走出公社大院,俩人也该各自去忙了,农机站新建,琐事一箩筐,梁燊赶着过去,夏晴晴却没按原计划立即回村。
刚路过公社小学的时候,她看到那边在建文化站,打算顺道瞧瞧。
说不定,能对大队建小学有帮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