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月娥望着十几米开外的夏晴晴,人群的注意力都落在她身上,她却恍然不觉,不受任何视线的影响,一路向前走得不疾不徐,姿态从容,气质沉静。
美人果然是方方面面都很美啊,她心想。
耳边传来陈争燕的挖苦:“瞧把她嘚瑟的,知道我们今天大检查,故意过来在人前显摆的吧。也真是闲得没事干了。”
杨月娥嘴巴抿了抿,没吭声。
陈争燕又想起在省城吃瘪那事,太丢人了,她都没好意思跟杨月娥说,但怒火闷在心里,越闷烧得越旺。
她眼底翻涌着戾气,避重就轻说:“你知道吗,我去省城找我家亲戚,在百货大楼碰见她了,正跟梁燊买衣服呢,买了可多,像是没进过城似的。”
杨月娥不由朝陈争燕看去,之前都没听她提。
陈争燕冷笑,讥讽味更浓:“她可比我们聪明多了,一点苦都不乐意吃,普通人哪敢那么花男人的钱,也就她,花起来一点都不心疼。”
杨月娥听到这句,很不赞同。
且不说夏晴晴并没有完全靠梁燊,就是靠又怎么了,人家好看又年轻,梁燊要是什么都不愿意付出,凭什么抱得美人归?
上次她就没反驳,这次忍不住,说道:“梁燊估计也知道,自己条件差,若是不多多花钱,不可能娶到从城里下乡的知青吧。”
陈争燕说这些,是想听杨月娥和她一起咒骂夏晴晴的。
见杨月娥不仅不骂,言语间还替夏晴晴找补,她很不爽,把话题往杨月娥身上扯:“你可真傻,你难道不觉得,夏晴晴明知道你跟梁燊相亲过,还故意跑来,是让你丢脸吗?”
这话说的声音不小,附近几个人都看过来,杨月娥脸色尴尬,分辩道:“我跟梁燊相亲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早就过去了。他有了对象,我也开始相亲了,他们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丢什么脸。”
陈争燕却觉得杨月娥在逞强:“你不高兴就说出来,我是站在你这边的。”
杨月娥:“……”
那天,陈争燕在吃饭过程中气冲冲离开,事后她解释过很多次,她并不觉得夏晴晴有多可恶,抢走了梁燊,事实是梁燊和她相亲失败的时候,夏晴晴都还没下乡。
可陈争燕就是不听,一根筋将夏晴晴当敌人。
杨月娥跟她说不通,索性回自己队伍去了,今天的检查,她可是合格的,虽说也挨了批评,但至少没有被放到不合格队伍里去。
陈争燕看杨月娥径自走了,暗骂了句:“真怂!”
车间里面还在如火如荼地进行检查,陈争燕瞧着也没人往她这边看,索性从队伍中出来,绕过人群,朝着夏晴晴走去。
夏晴晴已经问了人,站定在靠近主任们办公室那边的树下等梁燊。
说来也挺有趣的,她打听的时候,那个年轻工人挠着头,羞答答问她:“请问,你是梁燊的对象吗?”
听到她回答是妻子,已经领了证,年轻工人脸上的失望毫不掩饰。
等年轻工人回到队伍中,好奇的视线还是很多,但却没了一开始那种跃跃欲试。
夏晴晴背过身去偷笑,打算等下把这个趣事讲给梁燊听。
有脚步声传来,她一回头,看到是陈争燕,脸上的笑立马收起来。
陈争燕也瞧见了夏晴晴的脸色变化,在心底琢磨,看来,讨厌果然是互相的,她讨厌夏晴晴,夏晴晴也是一样,很讨厌她。
经过反复咂摸,陈争燕已经想明白了:“在省城的时候,你是故意挖坑给我跳吧?”
夏晴晴秀眉微拧,想到她说的具体是什么,笑出了声。
陈争燕恼火:“有什么好笑的?”
要不是夏晴晴,她压根不会稀里糊涂被强迫着买下需要四张工业券的棉皮鞋。
四张工业券啊,她要省吃俭用攒很久才能跟人换到,而且,那鞋穿起来一点都不舒服,她还被陈母给狠狠批评铺张浪费了。
夏晴晴看她:“我笑的是,陈同志是不是总是这样,不管遇到了什么问题,都一股脑怪别人,从不反思自己的问题?”
陈争燕觉得夏晴晴简直莫名其妙,反问:“我有什么问题?”
夏晴晴挑了挑眉头,没再接话。
不与傻瓜论长短,她决定践行这句真理。
陈争燕最受不了被无视,平日里都是她瞧不上别人,夏晴晴这样的,有什么资格瞧不上她?
她咬牙:“我再有问题,起码也是自力更生,靠自己的双手工作,不像某些人,靠男人生活,糟蹋我们女人的风评,女人能顶半边天,就是被你们这些人毁了的。”
夏晴晴瞪大眼睛,看傻瓜一样看着陈争燕。
这人在说些什么?
青天白日的,怎么开始发癫了?
她还纳闷呢,梁燊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带着浓浓奚落:“陈同志可真是会给自己戴高帽,擅自离岗、工作出现重大失误、应知不合格、应会不合格,这就是你靠双手工作的成果?”
陈争燕看到梁燊急匆匆出现,还把自己的事拿到台面上说,只为给夏晴晴撑腰,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她捏紧了拳头:“还不是你去告我的状,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背后给我穿了小鞋。”
梁燊冷嗤:“我向主任建议搞车间技术比武和大检查,是提升工人们的积极性,给工人们评优评先进。你自己能力不过关,这也能怪我?”
陈争燕才不信跟梁燊没关系。
厂子的学徒都是到期了才会进行出徒考核,甚至可以自行选择考还是不考,反正考工晋级制度早就瘫痪,有也跟没有一样,在工资调整靠政策调资,不那么依赖技术考核的大环境下,多的是哪怕技术不行,也安稳混日子的工人。
梁燊人都离开厂子了,却搞这种建议,不就是针对自己?
她才要怼回去,周兴国走了过来。
周兴国略过陈争燕,乐呵呵朝夏晴晴打招呼:“这位就是夏知青吧,果然是一表人才,总听梁燊提起你,今日可算是见到了。”
说着,又故意打趣梁燊:“不介绍一下?”
梁燊只想跟媳妇儿一起回家,没想到会遇到这么多麻烦,但周兴国对他来说是领导,也是大哥的存在,他端正态度,做了介绍。
夏晴晴微笑着打招呼:“周主任,您好,我叫夏晴晴,夏天的天,晴天的晴,您叫我晴晴就行。”
落落大方,举止端雅,长得更是不必说,周兴国乐呵呵拍梁燊的胳膊:“你能看上这小子,是他的福气。”
夏晴晴笑着看梁燊:“能跟他结婚,也是我的福气。”
梁燊立即骄傲得挺直了后背,挺得都有些过于直了,仿佛打架胜了的大公鸡,胸口朝前凸着。
周兴国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笑得不远处的工人们都好奇看过来,他才压了压声音,拍手中的报纸,说明来意:“晴晴,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帮我们厂写一篇稿子,激励工人们的士气,我想让厂广播站念给工人们听。”
陈争燕狐疑地看向夏晴晴,写稿子?她?
夏晴晴谦虚道:“周主任,我对厂子的具体情况不太了解,恐怕……”
周兴国摆摆手:“我知道你现在工作忙,不着急,你慢慢了解慢慢写,放心,我不会让你白费精力,补贴肯定会给到你的。你回去考虑一下。”
人都这么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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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晴晴也就没再推辞:“那我就试试,争取不让周主任您失望。”
周兴国再拍报纸:“我相信你的才能,你的文章我看了,言之有物,立意高远,真是一篇不可多得的好稿子。”
现如今,很多文章都有“假大空”的嫌疑,再就是迎合政策去夸大其词,夏晴晴的文章在其中独树一帜,用词朴实,写出了铁路建设的不易,铁路工人们的辛苦,以及对未来的展望。
夏晴晴这才看到,周兴国手里的报纸,正是刊登了她文章的那份省城日报。
她笑得有几分不好意思:“没想到您也看到了我的文章。”
周兴国指梁燊:“且不说我日日都看报,这小子,专门打电话给我,提醒我看。我当时还以为怎么了呢,谁知,是给我炫耀他媳妇儿有文化呢。”
梁燊私下的小动作被拆穿,也不尴尬,朝夏晴晴露出白牙,嘿嘿傻笑。
夏晴晴:“……”
她还以为,他只是把报纸寄给了张芳,没想到,他还打电话提醒别人看,真是……
陈争燕听着三人对话,从一头雾水到不可置信。
她眼睛死死盯着周兴国手中的报纸,完全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真的吗?怎么可能?
梁燊余光瞧见了,故意当着周兴国的面说:“主任,我们先走了,晴晴才当上文化站站长,琐事很多,我们回去各自忙工作了。”
周兴国点点头:“去吧。”
在办公室的时候,他好奇夏晴晴怎么会这个时候过来,梁燊就已经倒豆子给他解释过了,那眉宇间的骄傲劲儿,比他自己当年评上二级工的时候还要嘚瑟。
俩人离开,周兴国这才转过头,看向陈争燕:“你叫什么?哪个车间的?工作时间不在队伍里待着,乱跑什么?”
陈争燕臊得满脸通红,不敢多说一句,灰溜溜回队伍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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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晴晴这边,她坐上梁燊开的卡车,原路回公社。
梁燊车开得慢,驾驶座噪音并不大。
她转头,跟他闲聊:“‘应知’和‘应会’是什么?”
梁燊解释:“应知是理论知识,应会是实操,刚进修理厂都是学徒,跟着老师傅或者班组长学习,应知和应会合格,才能转正定级,定一级工。”
原来是专业知识,夏晴晴继续问:“那要是不合格呢?”
梁燊:“不合格延长学徒期,之后补考,要是补考还不合格,就调去干杂工,不能再做修理技工。”
夏晴晴懂了:“杂工的工资福利,肯定比不上技工。”
她又笑出声:“这种事,那个陈同志竟然会怪到你头上,这不是她自己没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吗?”
不料,梁燊却说:“是我提议将考试时间提前,突然大检查加考试的,不然,她可以提前想办法,找机会找人送礼或者是临阵磨刀,应付过去。”
夏晴晴瞪大眼睛看向梁燊,原来陈争燕没冤枉他啊!
他那么义正严词的,她还以为他什么都没干呢!
梁燊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我没那么大权利,提建议厂子就会采纳,是周主任最近正为工人们偷奸耍滑烦恼,早就想整顿风气了。”
夏晴晴觉得也有道理。
很快制度就会发生变化,那些惯会偷懒的人,在随着制度而来的改革浪潮下,会狼狈到无所遁形。
她话题转到报纸上去,问他:“除了张芳,周主任,你还让谁看报纸了?”
梁燊顿住。
夏晴晴追问:“没了?”
梁燊:“……不是,是太多了,有点记不清了,我正在挨个想。”
夏晴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