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红色脸盆里,水波荡开又聚拢,把整片橘黄色的灯光搅碎成片片光斑,波澜光影里,她白生生的脚趾浮着,像是新剥的莲子。
红的艳丽,白的洁净。
他咬了下后槽牙。
片刻后,声音低了几度:“晴晴,我们已经结婚了,对吧。”
这话说得突兀又古怪,夏晴晴立即仰脸看他。
旋即,怔住。
从来没见过他这样,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海,直而沉甸甸的眼神,沙哑的嗓音,紧绷的身体,都在昭示着即将爆发的汹涌。
夏晴晴突然有点害怕。
她灵光一现,假装什么都不懂,不经意开口:“你还没洗脸刷牙呢。”
旖旎的气氛顿时散了大半,梁燊怔了怔后,咬唇点头:“对。”
不知道是因为心虚,还是紧张,她不再看他,低头看着盆里自己的脚,脚趾拨水:“等会你可要好好洗一下盆,今天走了一天,出了汗,脚很酸……”
他突然又蹲下了。
那么大一号人,蹲在她面前,像个大型犬。
“脚酸吗?我给你捏捏。”他说着,也不等她同意,径自抓起她的脚,开始按摩。
夏晴晴有点说不出话了。
她不明白他到底是要干什么,心里头隐隐有一个猜测,他是想碰触她,对她的脚也爱不释手,喜欢得很,可又觉得,自己未免太自作多情。
他弓着身子,挡住了她大半的目光,但他指腹粗糙的碰触,不断传来。
夏晴晴并不反感,那种不适也是敏感大于不舒服,脑袋一团乱之间,她思想抛锚,回忆起前世念大学,选修课上老师讲人体构造。
“众所周知,人的脚部比其他地方都要敏感。”
“从构造上讲,脚部皮肤薄、触觉感受器更为密集,且与大脑皮层关联紧密,另外,在人类进化的过程中,脚部承担了比身体其他部位更多的与外界链接的职责,脚部的敏感性因此得到了进一步的强化。”
“在男女关系上,因为这份敏感,使得这个部位,充满了暧昧和想象……”
盆里的水洒出来不少,夏晴晴的脸红得快要滴血。
他倒是专注,似乎真把自己当按摩小弟了,按完一只脚换另一只,夏晴晴心被勾得痒痒的,看他似乎没有停下来的打算,轻轻踢了他一下:“好了吧。”
“……嗯。”
他又磨蹭了两分钟,才放下她的脚,大掌捞着水冲了一遍,又拿过毛巾擦拭,起身去外面倒水了。
夏晴晴迅速爬上床,钻进被子里,背对着门口。
凭声音,能听到他回来出去好几趟。
终于,声音停下了,她转头去看,猝不及防看见了他裸着的上半身,墨发湿润,肩膀前胸都挂着水珠。
他穿上衣服后线条并不粗犷,也看不出多结实,但脱了衣服,从胸往下,一直到腹部,竟然都有肌肉,并不夸张鼓胀,是常年劳作锻炼,紧实有力的那种。
她视线定格在他平整腹部两侧,顺着腰线往下的那两道流畅沟壑上。
这就是人鱼线吧?
她脑子里不合时宜地迸出一句话:这是我不花钱就能看的?
他自然也发现了她的目光,并没有闪躲,而是暗暗用力,让自己站得更直了些,肌肉越发紧绷,才开口:“我又重新打了水,你擦一下身体吧。”
夏晴晴猛地回过神:“嗯?”
为什么突然擦身体?
难道他想……
梁燊:“今天不是出汗了嘛。”
他说得随意,似乎并没有别的意思。
夏晴晴觉得有道理,按说在外面奔波一天,是要洗澡的,可这招待所房间没那么便利的条件,只能浸湿毛巾擦一擦。
于是,她又下了床,走到脸盆前。
他很自觉,背过身去。
知道他不会偷看,但她擦洗的过程中,还是朝他的背影看了好几下。
顺手将内衣物放进盆里搓洗,快要洗完了,她才后知后觉意识到问题,她洗了后穿什么,没想过会住一晚,所以都没带换的。
早知道,今天买衣服的时候,就该买两条的。
靠门的位置有衣架,夏晴晴用力拧干,挂了上去,她低头看了眼被胸顶出形状的衣服,喊他:“我洗完了,你去倒水吧。”
这个样子,实在没法出去。
他才转身,一垂眼,就看到了她晾起来的内衣物和胸前撑出弧度的形状。
夏晴晴看他眼神发直。
她也觉得眼下这个样子,有点色气了,晃晃悠悠的,还凸着,比不穿衣服好不到哪儿去,忙转身避开他的视线,走向单人床。
钻进被子里,夏晴晴闭上眼睛,她打算直到明天内衣晾干,都不再下床了。
身后有响声,是他倒了水又回来,脚步声越来越近,倏地,木板床发出声音,他也挤进了被子。
耳后传来热气,他又重复:“晴晴,我们已经结婚了。”
她能感觉到他的渴望,也明白已经结婚了意味着什么,但还是有点怕。
就是今天吗?
在这地方?
也行,可是……
夏晴晴声音轻轻的:“没有那东西……”
梁燊呼出的气撒在她后颈,暧昧到了极点:“什么?”
夏晴晴咬唇:“安全……避孕套……”
他显然呼吸一窒。
很快,更紧地贴上:“你想到哪里去了,我没打算做到那一步,在这种地方,怎么可能,我的意思是,可以更亲密一些……”
他尾音落下的瞬间,她的衣服被掀开了。
非常温柔。
夏晴晴由着他摆弄,从背对着他到正面躺着,呼吸越来越不均匀。
他是没有做到最后一步,但是,比那还令人脸红心跳……
……
不知道过了多久,夏晴晴涣散的眼神恢复些许清明,第一时间就是去看他嘴,脸红得快要滴出血:“你快去漱口。”
他神情也是恍惚的。
低头就要吻她。
夏晴晴偏头躲过。
他笑了:“我都不嫌弃。”
夏晴晴咬着唇,小声:“我嫌弃。”
梁燊笑了,与平日那个正经沉稳的形象完全不同,赤着上身,手臂撑在她身侧,肩头肌肉鼓起,像一只野性又慵懒的兽。
故意逗她般,在她的注视里,他舔了舔唇。
夏晴晴眼睛瞪大,恨不得羞死过去。
无耻比不过他,只能小发脾气:“你再这样,我不理你了。”
他果然立即正色起来。
夏晴晴噗嗤笑出声,看他下床用倒好的水漱口,穿衣服,又去接水回来擦流了一身汗的身体。
全程她其实没做什么,哪怕是他想要,都是抓着她的手自己弄的。
洗完擦完,夏晴晴看着单人床,烦恼:“这张床今晚好像没法睡了。”
梁燊牵着她的手,上了另一张床:“睡这边。”
刚才都坦诚相见了,一起睡好像也没那么不好意思,夏晴晴头靠着梁燊的臂弯,开始犯困。
昏睡过去之前,她隐约听到他在她发顶轻喊她的名字。
珍重万分的,喊了一遍又一遍。
可惜,她太累了,没能回应,沉沉睡了过去。
-
次日,夏晴晴睡醒,身边并没有人。
她坐起身,恍惚了片刻。
眼前是招待所房间,昨晚的一切历历在目,想起那些片段画面就止不住地脸红心热。
环顾一圈,梁燊并不在。
脸盆里有清水,应该是他打好的,她下床刷牙洗脸,收拾完后发现衣架上挂着的内衣物不见了,再一看,移到了窗户那边通风的地方。
他竟然这么细心,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给换了位置的。
她走过去伸手摸,如今天热,这一块地方又通风,已然干了。
刚穿好衣服,门口响动,他手里提着网兜进了房间。
夏晴晴垂眼,看到网兜里装着饭盒,又闻到了从饭盒里飘出来的羊肉清香。
梁燊眉眼温柔:“饿了吧,来吃饭,人民饭店的手抓羊肉和悦宾楼的银丝卷。”
夏晴晴惊喜:“你买到了?”
又好奇:“你几点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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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
梁燊已经打开了饭盒,羊肉香味愈发浓郁:“六点,我早起习惯了,睡不着。”
这会儿已经九点多了,也就是说,他已经起来三个多小时了。
夏晴晴顿觉佩服,这就是高精力人士,有懒觉都不睡。
接过他递过来的筷子,她视线却被另一个饭盒里,形状像长白馒头的面点吸引:“这就是银丝卷?”
看着跟白面馒头区别不大嘛。
梁燊却是拿起一只,从中间掰开给她看。
表面是白面馒头,内里却是一条又一条纤细的面丝,千丝万缕汇聚成了馒头的模样,夏晴晴吃了一惊,万万没想到,状似馒头的暄软外皮下,内里是这样的。
夏晴晴:“难怪叫银丝卷。”
梁燊:“尝尝。”
他已经送到她唇边,她就着咬了一口:“甜丝丝的,还有香油味。”口感有点像面包,但又没那么甜,松软好吃。
梁燊也坐下了,拿起另一双筷子:“据说整个悦宾楼就只有一个老师傅会这绝活,是响当当的手艺活。”
夏晴晴多吃了两口,又去吃羊肉。
一大清早吃这么丰富,她心情好极了。
吃完了才想起来问他:“既然是人家的绝活,不便宜吧。”
梁燊:“又不是天天吃,这么久了就吃一次。”
夏晴晴挺满意他这一点的,在吃食上不抠门,人活一世,别的地方舍不得就算了,吃饭都抠搜,那真是没多少盼头了。
吃完夏晴晴以为就要回去了,没想到梁燊却说:“我带你去个地方,见个人。咱们下午再回去。”
夏晴晴:“谁啊?”
梁燊顿了下,才说:“省城高中以前的校长,我爷爷的老朋友。”
夏晴晴也跟着沉默片刻,很快道:“那咱们得买点东西,去探望人家,不能空手上门。”
出门买了茶叶,俩人坐公交车过去。
普通老师这时候都住在校内平房家属院,老校长资历深,夫人又是中科院近代物理研究所的,沾夫人的光,老校长分到了中科院福利楼的两间房。
说是楼房,其实就是红砖筒子楼,厕所和水房都是公用,在楼层尽头,家家户户的煤炉都放在门口走廊边上。
见到梁燊,老校长激动万分,一个劲抓着梁燊的手说话,听说他现在是农机站站长,又听说结了婚,更是感性地落下泪来。
老夫人戴着眼镜,妥妥的知识分子形象,儒雅温和,倒上一杯热水,拉着夏晴晴坐下。
说起老朋友,老校长更是泪湿衣襟。
“当年我是靠着夫人,才躲过很多麻烦,你爷爷他……哎!”
老夫人等他哭了一通,才适时提醒:“孩子们好不容易来一趟,也正经说会话,别给他们增加压力。”
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布包,塞到夏晴晴手中:“新婚快乐。”
夏晴晴不敢收,看向梁燊。
梁燊:“收下吧。”
他随即向两位老人说起自己今天来的目的,既是拜访,也是上门求书。
老校长一怔,看向夏晴晴:“你要参加高考?”
夏晴晴也是错愕,她还以为,他是单纯来探望长辈,没想到,还是来给她找书的。
她恭敬回道:“有这个打算。”
老夫人便笑了:“这事我们能帮上忙,高考要恢复的消息传来,我们家也是热闹起来了,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来找他,有找书的,有让他帮着辅导的,可把他忙的。”
老校长立马起身:“你等着,我去给你拿书。”
老校长虽然退休,但对于教育事业还是由衷的热爱,早就搜罗了一大筐高考资料。
看他费劲抱着,夏晴晴赶紧起身帮忙。
这时,门被敲响,老夫人去开门,提着两条鱼的孙敏静走了进来,笑得柔顺讨巧:“我妈让我给您送来的,天热您食欲不好,喝点鱼汤正好补身子。”
夏晴晴抱着书出来,俩人打了个照面,皆是讶异。
梁燊眉头轻拧。
夏晴晴则是无奈笑了。
她再一次觉得,世界有时候真的很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