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中午,正是午饭的时间,全大队的人却没人在家,破天荒齐聚在小广场。
省城公安站成一排,中间那两个站得靠前一个身位,一左一右,押着一个约莫四十多的中年男人。男人双手被拧在后面,戴着手铐,脚下是婴儿手腕粗的铁链做成的脚镣。
一个佝偻的妇女带着儿子跪在旁边,女人是中年男人的妻子,哭得几乎昏死过去,男人十多岁的儿子却十分镇定,或者说是麻木,愣愣看着自己的父亲。
不远处树荫下,知青挤在一起,每个人的脸上,写满了震惊。
“真的是他吗?就他?杀了那么多人?”
没有人相信,无情残害近三名女知青,罪大恶极的杀人凶手,竟然如此不起眼,如此平凡,是个秃了头,甚至腿脚还有点不便的男人。
男人自被抓后,垂着头一言不发,被全队人围观,也无动于衷。
他好像死了一样,站在那儿出神,不喊也没什么表情,平静得瘆人。
方锦莹怕得发抖,迅速看一眼,又转过身,带着哭腔问夏晴晴:“为什么我看那人很面熟啊!”
夏晴晴声线下沉:“这人,跟咱们一起去修过铁路,最早的时候,还跟着队长,给咱们知青所送过柴火。”
被她一提,大家纷纷想起来。
新知青刚来,队长就带着这人来过知青所,当时梁燊从林场拉了一车木柴给队里,队里用不完,于是队长带人来给知青所分。
当时,推着装满木柴的架子车来的,就是这个中年男人。
想到自己曾离恶贯满盈的杀人犯如此之近,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众人齐刷刷打了个寒颤。
“你这个畜生!”周老太拨开人群,倒腾着小脚,摇摇欲坠地冲过去,太过于愤怒,她嗓门破了音,呼哧呼哧地漏着气,“你自己作孽,凭什么往我家东升身上栽赃!”
周老太一拳捣在中年男人脸上:“亏他还喊你一声叔!呸!”
公安们瞧见了,当没看见,象征性挡了挡,还是周老太自己体力不支,小脚又站不稳,哭倒在公安怀里。
围观的众人,无一不愤怒唏嘘。
原来,害人的压根不是周东升,在周东升枕头底下搜到的东西,是他表叔高根生趁人不注意,悄悄藏的。
自己罪大恶极,在工地上都敢对女知青下手,看公安来了,怕被查出来,于是嫁祸给名声比较臭,完全对自己没戒备心的表侄子身上。
究竟是多冷血的人,才能做出这种的事情?
夏晴晴听着人群里的议论,心里冒出一个词:反社会人格。
她眉头紧蹙,远远望着被抓后也毫不慌张的高根生,想到后世那些同样犯下连环杀人案的犯人。
无一例外,这些人都表面温和,在人群中不起眼,他们面对自己犯下的那些滔天罪行,冷漠到令人脊背发凉。
杀人犯高根生要被带去省城受审,这案子牵扯广,受害者多,说不定还有受害者没找出来,已经不是县公安能处理的案子。
江锐军走过来和夏晴晴说话。
现在案子已经破了,一些不涉保密的细节,也可以说了。
“我们抓了周东升回去,把详细的案情一说,老公安们立马就意识到,犯下这个案子的凶手,属于恶性杀人、连环作案、罪大恶极分子。”
“对,还是从去修铁路的人里查起,重点怀疑跟周东升关系亲近的。老公安们把线索捋清楚后,本就打算一起来村里,没想到又出现受害者,于是连夜赶来了。”
“其实,昨天晚上就已经锁定嫌疑犯了,只不过为了不打草惊蛇,今天一早才去抓。”
夏晴晴钦佩,称赞:“还是专业的老刑警们厉害。”
她那点小聪明,也就给江锐军这种初出茅庐,也没正经学过的年轻人出出主意,在老刑警面前,完全不够看的。
其他知青跟江锐军不熟,基本只是听着,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江锐军也没理别人,她说完后,笑着叫夏晴晴:“你跟我过来,我介绍老公安们给你认识。”
听到这句,其他知青脸上纷纷露出了羡慕。
来的可是雷厉风行,一天就抓到凶手的省城老公安啊,不说是结识人脉,只要能说上几句话,都可光荣了。
江锐军叫走夏晴晴,还摆摆手,让其他知青回去:“你们不用等她,先走吧,等会儿她就回去了。”
众人羡慕得眼红,但也清楚,先前查案的时候,要不是夏晴晴牵线搭桥,江锐军没那么快找到线索,也没那么快抓到周东升。
可以说,夏晴晴现在能得到省城公安的赏识,也是人家自己争取来的,谁让他们当时什么都没做呢。
夏晴晴跟着江锐军走进小广场的仓库,这会儿其他人都在外面,里面靠近门口的地方,站着一个上了岁数,两鬓斑白的老公安。
看眉眼,与江锐军有几分相似。
老公安一身正气,主动伸出手:“夏知青你好,我叫江长顺,是一名退休老刑警,也是江锐军的父亲。”
夏晴晴恍然大悟,原来江锐军要给她介绍的老公安,就是她父亲啊。
她伸手握上,不卑不亢道:“您好,我叫夏晴晴,是一名上山下乡的知青。”
江长顺眼睛亮了亮。
看这女知青进来,又瘦又白,像是随便来一阵风就能吹倒似的,一点都不强壮。
但听她开口,却是朝气十足。
江长顺朝夏晴晴身后挤眉弄眼的江锐军看了眼,朗声道:“你的贡献,锐军同志都跟我说了,这一次能顺利破案,你功不可没。”
夏晴晴谦虚道:“还是多亏了锐军同志的坚持,在那样不利的条件下,她牢记初心使命,顶着重重压力,才找到了案子的突破口。”
江长顺板正严肃的脸上浮上笑意。
毕竟,江锐军是他女儿,又接了他的班,哪个当爹的,不喜欢听别人夸自己家闺女呢。
更何况,也确实是实话。
“多亏了咱俩!”江锐军一把抱住夏晴晴的胳膊,听夏晴晴在老父亲面前夸自己,她高兴得要跳起来。
从前,父亲总说她滥竽充数,这下,可算是认可她了。
江长顺拧眉沉了脸,显然对女儿上蹿下跳的活泼很是不赞同。
见状,江锐军心虚,摸了摸鼻头:“好了,言归正传,赶紧跟晴晴说正事吧!”
夏晴晴狐疑,正事?
江长顺清了清嗓子,叫江锐军去把门关上,随即,郑重其事地看着夏晴晴道:“夏晴晴同志,你坚定拥护党和国家的政策吗?”
这个问题太过于严肃,夏晴晴不由站得更直,重重点了点头:“当然,我坚定拥护党和国家的政策,坚定不移地听党话、跟党走。党指到哪里,我就打到哪里!”
“你有觉悟,有正义感。那你愿意不图好处,配合公安维护治安吗?”
“我愿意。”
江长顺严肃盯着夏晴晴打量了足足一分钟,夏晴晴毫不畏惧,腰背挺直,坦然接受他的审视。
一旁的江锐军,不由得呼吸变轻,跟着紧张,同时,骄傲得挺起了胸膛。
“不错。”江长顺点点头,“夏晴晴,你通过考验了。组织上想请你协助我们的工作,成为一名光荣的治安耳目,做公安队伍的“眼睛”和“耳朵”,留意可疑人和可疑事。”
夏晴晴睁大了眼睛。
她想过自己会得到一点物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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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的奖励,也想过可能会得到精神上的奖励,比如锦旗什么的。
但治安耳目……
她都没听过这个词。
只用了十几秒,夏晴晴就冷静下来,她实话实说坦白:“我愿意协助组织派给我的工作,不过,我对治安耳目不太了解,可以请您多跟我讲述一下吗,我想更妥善地完成工作。”
见夏晴晴没有大惊小怪,也没有喜出望外,而是表现出超过年纪的稳重,江长顺非常满意。
真是年轻有为的后生,巾帼不让须眉。
“不了解是正常的,组织在群众中发展治安耳目,是秘密进行的,目前也就只有内部人员才知道。”
“我可以向你解释,正好告诉你,这是一份怎样的工作。”
半小时后,省城公安坐着吉普车离开,县公安们也骑着自行车离开,偌大的小广场顿时空了一块,队员们也都肚子饿得咕咕叫,纷纷回家做饭吃饭。
队里出了这么恶劣的凶手,还有表叔嫁祸表侄这种事,茶余饭后,又够大家说上好几个月了。
至于高根生的妻子和儿子,村里人又怕又觉得可怜,都不敢上前,没什么表情的儿子扶着哭得半死不活的母亲,回家去了。
夏晴晴望着跟高根生如出一辙冷静,面无表情的男孩,眼底是深深的忧虑。
村里人虽然大多数都觉得高根生的儿子可怜,这么小的年纪,知道父亲是这么骇人的杀人犯。
可夏晴晴却觉得……高根生的家人,真的一无所知吗?
“夏知青。”大队长和副队长一起上前,笑呵呵打听:“省城公安临走前,都跟你说了些什么啊?”
夏晴回过神,低头思索了下。
作为治安耳目,第一条规定,身份绝对保密,哪怕是家人也不能透露。
于是,她回道:“他们表扬了我,说我在这次查案中表现好,面对困难积极前进,不畏惧困难,让我继续在知青的位置上发光发热,建设祖国的大美乡村,有困难就找他们。”
“真的啊?那他们给你联系地址了吗?”队长满眼羡慕。
夏晴晴莞尔一笑,拍拍空空的口袋:“当然了,我现在跟江锐军公安可是好朋友,她还说让我给她写信呢。”
副队长羡慕得更是说不出话。
能认识省城公安,得到认可,成为朋友,可真是厉害啊。
夏晴晴笑盈盈接受队长和副队长的赞美,江长顺是给了她一个地址和口令,让她跟他联系,但压根没什么纸条,江长顺说了,治安耳目属于秘密工作,不能留下任何书面记录。
但队长和副队长不知道啊,她这样说,也没什么毛病。反正大家都知道,她跟江锐军关系好。
还正好隐藏了她的新身份。
望着夏晴晴离开,副队长朝队长投去钦佩的眼神:“多亏你发掘了夏知青,她可真是个人才啊。”
“可不是。”虽说没得到省城公安的认可,但被副队长一提醒,队长也自豪起来。
毕竟,当初可是他看中夏晴晴,提议让她当记分员的呢。
夏晴晴回到知青所,面对众人的询问,还是同样的说辞,众人也是同样的百般羡慕。
女生们七嘴八舌,夸夏晴晴聪明的,也有说看到江锐军威风,也想当公安的,男知青那边就可笑多了,在那儿马后炮说早就看高根生不对劲了,头一次见就觉得那人弯着背,一股子恶人气息。
听得女知青们直翻白眼,怎么那么爱吹,这事也能吹起来。
被抓到杀人犯的事耽误,吃上午饭,已经是下午两点。
众人大喊着饿极了坐上桌,提着筷子准备狼吞虎咽,魏金华环视一圈,突然开口道:“王招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