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回应她，但柜台处出现一个工牌，细细长长的一块金属铭牌，写着“店员春陵”。
春陵把铭牌握在手心，站到柜台前。
时钟开始走动了。
这间店铺的物品都是崭新的，收银台一尘不染，登记表干净如新，甚至地板和墙面都是光洁的，没有一点留给她的线索。
店门口走进一个人，春陵放轻呼吸，这个人没有脸，或者说她的脸部被涂黑了，像是盖着另一个图层的黑色色块。
对方扎着高马尾，胸口处戴着铭牌“店员小丽”。
春陵立刻有样学样把铭牌别到胸口，隐约感觉小丽满意地点了点头，从臂弯处拿出一叠册子。
“你好，我叫小丽。这是这个月订购点读机顾客的名单，你核对好，下班前放在柜台上。”
小丽从口袋里勾出一串钥匙，放在一旁的台面上：“今天你一个人值班，下班后记得锁门。我们店是卷帘门，记得拉下来。”
点读机算是这个年代的贵重物品，的确要做好防盗。
如果忽略她脸上的图层，她和正常人也没什么区别，“有顾客来的话要和他们讲解一下，你知道的吧？我们这一行要看业绩，业绩是什么？成交量啊。其他我就不多说了，交给你了。”
小丽说话风风火火，结束简单的介绍后马不停蹄地离开，就这样直接跳过入职培训。
春陵目送她一路走向远处无止尽的街道尽头，最终化作一个小黑点。
还是不要再见比较好。
“好成绩”点读机店用的是玻璃门，对面的店铺在室内就能看得一清二楚。它们和之前的状态一样，店里灯火通明，但依旧没人。
正对门是一家服装店，主打都市职场精品女装，同是玻璃橱窗，几个面容空白的塑料人偶面朝她这边，姿态相同。虽然没有五官，但看久了还是觉得瘆人，像硬面团顶在脖子上。
春陵的视线向左瞟，那是一家文具店。虽然也是玻璃门，但门里侧挂着的袋装零食彻底挡住视线，只留下一线边边角角，可以看见店里的塑料货架。
往右看是一家打折清仓的瓷器铺，显然是租用了别人的店面，地上铺了塑料垫，上面摆着各色瓷器，旁边还放一个大喇叭，一条横幅标着：全场五折！但春陵在店里，听不到声音。
再远的她看不到，也出不去。春陵推了推点读机店的玻璃门，再次确认了这一点。
春陵站到柜台前，翻开册子。
这本账册是有日期的，第一页从2007年5月开始记录。春陵又翻过一页，再想往回看，却无法翻动。
这或许是点读机店里的规则，或许是变相表明这本账册的确是个重要物品。她肯定漏掉了什么东西。
春陵把账册放平，去看时钟。时间指向9：40，但它现在回归静止状态，一动不动。
看来这里时间的流速和别的东西有关。春陵仔细看完一面，试探性地揭过一页，时钟指向10点。
她进门应聘，时间开始流动。翻开账册，一页相当于20分钟。如果只算翻书时间，从上班到下班，只需要看二十几页账册。
这里的时间由她的动作决定，而且是只和上班有关的动作。
会有这么好的事吗？
如果这个猜测正确，留给她的时间很充足，现在的确不适合继续看册子。
她四处看了一圈，没有监控，于是从同在柜台上的报纸开始看起。
油墨印的报纸只有孤零零一份，右上标着日期，2007年5月15日。
报纸看着是小型报社的作品，内容和排版并不严谨，一处广告塞到几个地方。版面上分为几个板块，最显眼的就是太元集团和向学集团的合作。
这是她第二次看到这条新闻，上次是在酒店的网站公告里。春陵继续往下读。
大部分内容在她看来都是老生常谈，和之前看到的没区别，只是多了几处细节。
“本次合作是两方共同的突破。为完美呈现出‘好成绩’点读机的效果，向学集团网罗各地优秀人才，挖掘高校学生和社会精英，立志打造出江城前所未有的顶尖拍摄团队。向学集团董事长老骥伏枥，志在千里……”
太夸张了，看不下去。
春陵紧接着看另一个版面。
“喜报！我校学生李敏于上月十五日获得江城日报新闻奖”
江城的大学就这么多，没想到还能在这里遇到同校如此年少有为的学姐。
再一个角落又是关于太元的新闻，“……太元国际度假酒店正式与江城独家园林成园达成合作”
春陵刚要想这是什么合作，正文就给出了答案：“……太元国际度假酒店泳池引用源头温泉水，经过过滤……”
除去这类文字，没有其他信息了。她疑惑地把报纸翻来覆去地查找，没有任何多出的线索。
春陵只好继续研究账册。
***
合上账册前，她再次确认自己已经记下看到的所有账目。大部分顾客都只订了一台，少数是两台以上，单独抽出来记会方便很多。
订购方式有两种，分别是电话订购和线下到店订购。5月24日，江兰通过电话订购了一台点读机，预约6月底送到家，留下了家庭住址。
春陵核对完毕，将它合上。没有其他规则提示，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尽量把能看到的东西都记下来。好在今天没有客人到店，她预计的工作量减轻一大半。
距离下午五点还有五分钟，春陵推测这是留给她锁门的时间。毕竟只有她开始动作，时间才会继续走动。
地下商城不开窗户，走廊的顶灯已经全灭了，只有通过几家店铺屋里的亮光才能看清附近的环境。
她拿上钥匙，走出去把卷帘门拉下，往下扣到地板，生疏地把钥匙插进去，往左往右各试了一圈。
往右拧一圈是上锁，往左是开锁。
成功锁上门，算是完成了今天的工作。春陵站在原地缓神，没想到打工的时候还要打第二份工，等她以后赚钱了，坚决不会再打工。
她转过身，下意识往对门看了一眼。对面的时装店同样关着门，只是店里有些奇怪。
好像少了什么东西，但衣服和装饰品都在。
思索间，春陵脚边出现一张白纸，她连忙捡起来。
【今天是你在江城地下商城工作的第一天，经过一天的辛勤劳作，你获得的不止是丰富的报酬，还有资深的经验。】
春陵：不，现在连报酬都没有。
【为了检验员工的进步，我们特意为每位即将下班员工准备了一份问卷调查，确保每位员工认真完成了工作。请回答以下问题：
5月1日，谁通过电话方式订购了1台价格为568元的T220点读机？
A.李华B.林李C.易点点D.包朱公】
春陵看着问卷上的问题，陷入沉思。
这几个名字如此好记，如果出现过，她一定会有印象。
但很不幸，第一页被她轻巧地翻过去了，这道题只能蒙一个。
她注意到题干里的“即将下班”，再次看向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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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铺里的时钟。
它说的是对的，距离下班时间还有一分钟。
为什么还有一分钟？
耗着时间没有意义，春陵抿了抿唇，选了B。
问卷上浮现出另一行字：【很抱歉，您的回答错误，正确答案是C】
【就职于江城地下商城的员工是一个集体，任何一位员工的工作疏忽都会影响他人的工作】
【同事之间的友善关系是在江城地下商城工作需要处理的重要问题。商城立志为营造一个良好的工作环境提供必要和不必要的帮助】
没想到在这里工作也要遭受问卷的pua。
问卷就此结束。春陵忽地感觉身后发凉，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找她。她迅速将问卷折好放进口袋。
地下商城的地砖很干净，春陵能从上面看见自己的倒影，也能看到此时她身后多了几道模糊的影子，瘦长高大，几乎不似人体。
这也算是她的同事吗？资本家的错误推到她身上实在太冤了。
时钟继续走动，她好像想起来对面服装店缺的是什么了，它的时装模特不见了。
一道劲风猛然朝她后颈袭来，春陵躲闪不及，脖颈后方像是被石膏重重击打，疼得她眼前一黑，几乎要就地跪下。
春陵下意识去拿口袋里的钥匙。
要回到“好成绩”店里，只要躲过最后一分钟。
她的脖子肯定紫了。
借着附近店铺的微光，明明暗暗，隐约能看清敲她的是什么东西，对面店里那个穿黑白西装的模特。
春陵缓缓站稳，压低呼吸。
它离她只有两步距离。正如她之前看到的，原本是五官的地方像是被挖开了，一片凹坑。
它们的攻击逻辑是什么？
春陵试探性地动了动指尖，离她最近的时装模特又朝她迈了一小步。
是动作。这个地方的一切几乎都和动作有关。
时装模特的动作比她快很多，只需要几秒就能再次追上她。
如果被它们抓住，后果难以想象，她只是被打了一下就差点昏过去。
她要找个地方躲起来。
春陵看向被她锁好的点读机店。
就算是商城员工，破坏公物也是会被罚款的吧？
她拿着钥匙继续往点读机店门挪动。
只剩下半分钟。
春陵全身都是冷汗，她提着气，蹲伏在地上。
时装模特距离她只有一步远。
到了点读机店门口，春陵一鼓作气卡进钥匙，飞快旋开门锁往上抬，另一只手顶住一侧玻璃门，贴着地面将自己狠狠甩进店内。
可她的动作不如它们快，眨眼的功夫，她的脖子被勒住，一根塑料手臂从她背后横过来，铁臂一般将她往外拖。
但它的力道不太对。春陵耳边嗡鸣，恍然发觉对方不是要勒她的脖子，而是为了拔她的头。
她看准时机，握着钥匙往它手臂狠命一扎。
春陵赌对了，颈间的禁锢骤然一松，她再次往店里滚去。
卷帘门轰然落下，春陵迅速从内侧底部反锁，提着的气慢慢泄下去，力竭般靠到展示柜上。
它们果然没有攻击卷帘门。
地下商城开始播放结束营业的通知：“尊敬的顾客朋友们，江城地下商城在17点结束营业，请尽快离场……”
身边的店铺尽数黑下去，悠扬的萨克斯版《茉莉花》飘飘扬扬地落下来。
一分钟终于过去了。
她好像已经知道怎么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