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时渚怔住,虞征跟他联系过不止一次,甚至在聆冬区他们刚刚交流过信息,但这方面的事他从没跟自己透露过。
“他是怎么想的?”方时渚艰难开口。
“我不清楚,也许他也不希望你过得太糟糕吧。”jimmy道。
“你的身体已经超负荷运转了,这对你来说是个好机会,虽然对他来说可能有点麻烦,但是那又如何呢,朋友嘛。”jimmy耸耸肩道。
“另外,他可能有很多话要跟你说。”jimmy想了想又忍不住提醒道,“方哥你活的太累了,想的事情太多,在乎的东西也太多了。”
jimmy打开手术室的门,将手套摘下扔进垃圾桶里,然后捻着提绳把垃圾袋打包好,“就像这只袋子一样,早晚会被压垮的。”
垃圾袋破了一个洞,刚刚用过的刀片赫然出现在其中,露出半截来。
方时渚沉默着上前帮忙,但他不太熟悉jimmy这里的杂物放置,怎么也找不到第二只结实的袋子。
“那是我活下去的重量,我心甘情愿的。”他说。
他已经走到杂货铺门口,上面的风铃叮叮咚咚掉下来,弹力绳绷直又松开,风铃便晃成一片。方时渚抬手将它们捏在掌心,那上面涂满了橙红色的油漆,他又将风铃安顿好,说:“我走了。”
外面的夕阳漏进来,照得他脸一片模糊。
jimmy好像有点看不清他。
在他的身影快要消失于门后,jimmy突然问:“那你现在有新的重量了吗?”
他的眼神落在他的脖子上,那里赫然有一枚快要消失的吻痕。
一丝慌乱爬上方时渚脸庞,他重重地合上门离开了。
jimmy的话的确扰乱了他的思绪,以至于他无知无觉地回到裴雨家门口,却迟迟没有上去。
此时天朗气清,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天。
他垂着眼,望着门锁,犹豫好久还是按亮密码。裴雨还没回家,今天加班了。他放下东西,将脱下来的鞋子放进鞋柜,又将早上没来得及收拾的东西收好,最后换上睡衣。
他放眼看去,客厅狭小,沙发上放着抱枕和毯子,裴雨的东西扔得到处都是,看久了竟有些温馨。明明只是离开了半天,方时渚却有些莫名的思念。他回到这里就又变回了“加里”,这个他得心应手的身份。
家政机器人滑过来冲他打了招呼,它的屏幕上按照裴雨的设定一看到加里就闪出两枚粉色的胖鼓鼓的爱心。
方时渚被逗得一笑,转瞬嘴角又扯平。
他想自己的生活自从那晚于暴雨中仓促翻进快递车就偏离了正确的轨道。是他无法摆脱这样的生活吗,明明后来那些追杀,他身上的伤,都是可以被解决的。还是裴雨那么值得怀疑?
家政机器人毫无察觉,仍旧快乐地滑来滑去,爱心在它屏幕上闪个不停,如果可以的话,裴雨大概想让它高歌一曲的。
方时渚走上前,找到家政机器人的开关,关掉了它。
它停在门口。
接着方时渚联络了虞征。
“你去找jimmy了?”虞征消息很及时。
“嗯。”
“我就知道,当你第一次来找我的时候我就知道迟早有一天你会去找他。”
“我听他说你……”
“先别说,你猜我现在正在干什么?”
方时渚皱眉,他完全想不到。
“我在半岛酒店,你还记得吗,就我们兄弟几个那次任务结束,教官奖励我们的。”虞征感叹道。
“记得。”
“你走了之后这里重新装修过,只开放了一半,我就在这半层,登高望远啊,风光真是不错。”对方似乎一心沉醉于眼前的景色。
方时渚有些急躁,他不知道虞征岔开话题是想跟他说什么。
“这里一点都没变,向下看去依然能够看到江水。我订得靠窗的位置,远处的高楼镶嵌着灯光,一幢接着一幢,一个窗口接着一个窗口。晚霞也是金色的,不停地变来变去,就落在绀青色的楼上。看着这些高楼大厦好像真的是能看到朝阳的光辉似的。”
方时渚对着光脑,好像根据他的描述也看到了那样的景色。他又想起第一次踏入半岛酒店时他们的样子。朋友们规规矩矩地围桌而坐,等着教官点菜等到有些拘谨,把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展露无遗。
那时他们还说发奖金会常来光顾。
“东六区像你的老家吗?”虞征话题一转又道。
“比那地方要好。”
“但依旧不如中央区对吧,更没有半岛酒店。”虞征道。
方时渚好像明白他要说什么了。
“按照中央区的习俗,跨年的时候如果能在粉雪中许愿,一切都会变好,你说对吧?”
“你什么时候信这个了?”
“你别管,我女朋友说的,你懂我意思吧。”虞征说。
“真是没想到啊,你这种不解风情的人还会有跟我讨论粉雪的一天。”方时渚故意避而不谈。
“方时渚!”虞征大声道。
“听着呢。”方时渚不如往日沉稳,反倒有些随意。
“回来吧。”虞征声音软了软,“好不容易才爬到今天这个位置,你甘心放弃?”
“虞征,”方时渚道,“你知道我已经是个罪人了。”
“可我老大说不介意啊,中央区的势力又不仅有他们一支,老大可以捞你。”
“他看中我什么了?”方时渚问。
“你的能力,你的经验,他会给你一个机会重新组队。他还会调查清楚当初那个事。”
如果说前面的条件丝毫不能打动方时渚,甚至方时渚几乎脱口而出“我已经有新的队友了”,但是最后那一句还是让他动容。
见方时渚沉默,虞征就知道有戏,他继续劝道:“上次你跟我说完我顺便去查了你同事,那个叫萨赫的是Brass的人吧,跟裴雨走得很近,我找到了一些线索。”
“我好像发现,你的那些队友有一个还活着。”
“什么?!”
“我也不是很确定啊,就是很像。”
“是哪一个?”方时渚急道。许多个身影从他大脑里呼啸而过,让他整个人都战栗起来。他一项敏锐的感知力此时也彻底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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摆,这甚至让他忽略了裴雨的上楼声。
“就是有大翅膀的那个,笑起来挺灿烂的,估计再不救出来就半死不活了。”虞征说。
而后又是一阵沉默。
半晌,方时渚才动了动嘴唇,“知道了,我再考虑考虑。”
在这一瞬间,在这普普通通的一刻钟,他于绝望中有了新的希望,这让他身上沉重的枷锁终于松动。他心中那辆日夜呼啸兼程的列车终于又靠近了正轨,带着狂风改变了目标。
但他竟有些不敢相信,生怕又是一场空。
上楼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裴雨的疑问,“加里,你在跟谁通话?”
他猛地扭头,正对上刚下班回家的裴雨。
“我……”
狂风停了,世界瞬间安静。
裴雨弯下腰将门口停下的小机器人抱起来,仔细端详:“哎奇怪,怎么不动了,难道是没电了。”
她摸索了一阵,衣物摩擦发出碎碎的声响。
“嗨喽裴雨,欢迎回家。”
家政机器人喜悦的声音响彻全屋。
裴雨这才放下,她又想起来刚才的事儿,边甩包边走过来随口道:“怎么了你也关机了,站在那里不动,刚才在跟谁说话?”
方时渚奔腾的热血冷了下来。他开始感到眩晕,jimmy怎么说来着,麻醉的效果可能还会再次发作,伤口也会疼。
他咬了咬舌,用最平静最完美的笑容道:“没什么,我在看你昨晚没看完的剧。”
“哦,这样啊,那不许给我剧透。”裴雨甩下公文包,走到他身旁,瘫倒在沙发上。
“快过来给我抱抱,累死我了。”她仰天长叹。
方时渚背在身后的手已经关掉光脑,通话那头的虞征隐隐约约听到了女人的声音,她还很亲近地喊方时渚的称号?
他几乎瞬间猜到声音的主人也许就是裴雨,那个神秘的,身上有无数线索的女人。
虞征点开一个数据库页面,又在上面敲下一行代码。他得加把劲把那个大翅膀的踪迹找出来。
方时渚顺势坐到裴雨身边,裴雨一头扎进他的怀抱里,闻嗅着他身上清新的味道,又蹭了两下才心满意足地起来。
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惊讶:“你剪头发了!”
头发是情侣的共同财产,裴雨端详了一番,不得不承认加里的审美不错,新发型是两鬓稍短中间略长的样式,显得他本就俊美的五官更加锋利、突出。
“出门买菜的时候发现理发店有活动,就进去尝试了一下,效果还可以吗?”方时渚已经彻底恢复加里的身份。
尽管他此时再思绪不宁,也全部强压下了。
“给我摸摸。”裴雨直起身,手抚上他的脑袋。依旧有一部分头发在额前翘起,裴雨命令道:“笑一笑。”
方时渚便依然翘起唇角,只不过他的眼中没有多少喜悦,因此这种反差又格外明显。裴雨发现自己也很喜欢这种感觉,稍短的头发显得他越发意气风发,犹如林间奔驰的野豹,短暂地驻足回头。
她吻了吻他的鬓边。
尝到了没有擦干净的苦药水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