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离得他近,霎时一阵毛骨悚然。他这句话好像恶鬼上身,在人背后轻轻说出真相。
“你不会是被污染了吧?”玫瑰手攥得紧紧的,警惕道。
“怎么会呢,”摄影师赶紧摆摆手,“我就是随便问问。”
“不是没有这个可能。”裴雨回道。
两个污染源扮作人类混入人群,借助污染的影响挑拨鼓动人们争吵,继而让他们失去理智跳江,这也是非常合理的。
“真有可能啊,怪吓人的。”摄影师搓了搓自己的胳膊,安抚着炸起的鸡皮疙瘩,小步跟上他们。
裴雨默然,对于人类而言,污染源是恐怖的、危险的,当他们得知污染源在人群中第一反应就是找出它们消灭它们,不会有任何心慈手软。
“如果那一男一女……真的在船上,我们该怎么把他们找出来呢?”玫瑰问道。她在说这话时觉得周身凉飕飕的,好像那一男一女正在暗中窥伺着她。
“我暂时还没有好想法,不过如果船上有可以探知污染的能力者就简单了。”裴雨想了想道。
她说着,已经顺利推开驾驶舱的门。
“当务之急是先把人们按照性别分开,免得吵起来跳江,这样也能避免那一男一女见面。”裴雨解释道。
她直奔话筒而去。
“他们能听我们吗?”摄影师问。刚才在二层偶遇的人们的质疑还历历在目,他对此抱有怀疑态度。
“哎呀先说了再说呗,问来问去的。”玫瑰有些烦了。
摄影师还想再说什么,被她一句话噎了回去。他抱着器材悻悻地等待,总感觉这间驾驶室有哪里不一样了。
同样的,加里也察觉到了这一点。
他的目光凝在半开的舱门上,门十分厚重,上面一扇圆圆的小窗,关上却是悄无声息的。这让他无法分辨,刚才他们离开驾驶室时有没有关门。
他记得,走在最后的是玫瑰。
他又将自己脑海中的记忆筛了一遍,企图找到些蛛丝马迹,但那正好是他的视觉死角。
“玫瑰,你来说我们的想法可以吗?”裴雨拿到话筒,便叫玫瑰过来。
玫瑰义不容辞,拿着话筒正要说话,突然在余光中看到人影一闪而过,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有大叫出声。
她浑身颤抖,裴雨察觉到了,立即警觉起来,将她拉到自己身边,目光巡视周遭。
“发生什么事了?”加里见她们这幅模样,压低嗓子问。
“有,有人。”玫瑰胆子也大,这会儿功夫已经恢复过来,做了个口型给他。
顿时,他心里一沉,对于门的怀疑得到了确认。
他们走时很匆忙,并没有关门,但是刚才进来时门却关上了。这证明有人在他们救治船员的间隙进来过这里。
是谁?
身为污染源的一男一女,还是无辜闯入的游客,还是驾驶组的其他成员?
驾驶室里空荡荡的,一切都跟走之前差不多熄灭的屏幕,东倒西歪的桌椅,一大滩已经干涸的血迹,还有作案凶器。
裴雨也在环顾四周。
很快,她目光一凛,那滩血迹边缘有所模糊,蹭出来小半个鞋印。
刚刚她在观察这滩血迹时是没有紧挨着它的,也没有不小心踩到,所以这只鞋印是别人的。
加里慢慢地走了过来,他的脚步很轻,却又在一步一步间加重。
不过,那重音是在她的另一侧响起的,与加里正好相反。裴雨迅速朝另一侧扭过头去,她顺带变换姿势,依旧将玫瑰牢牢地遮在身后。
一个人影张着手臂冲她扑来。
比裴雨反应速度更快的是加里,他长腿一迈,就到了裴雨身前,徒手将来人的手臂握住,止住了他的冲力,并将其向后一推。
“看来您好像有点不受欢迎啊。”人影身后又转出一人。人没看清风凉话先到了,声音莫名的耳熟。
“闭嘴!死乌鸦!”人影很快站定,斥道。
加里放下手,这才好好打量来人。
对方也在打量他。只见刚才还稍显空旷的地方已经站得满满当当,五人成对峙之势,对方狼狈抬头,和身旁人紧盯加里。而加里也在看清对方脸的时候心神俱震,不由得紧张起来,但他面上依然保持着镇定。毕竟还有面具遮挡,对方应该认不出来,想到这儿他难免又产生一丝侥幸,庆幸刚才被裴雨阻止,否则现在的局面他无法想象。
“你是谁?”对方也质问道。
“我的智能体,嗨萨赫,你怎么来了。”裴雨从加里身后探出头来。
刚才还针锋相对的氛围瞬间平和起来,萨赫见到她便扬起笑脸。
“裴雨!”
“佩娜小姐。”
两道招呼声同时响起。
裴雨心中也是咯噔一下,但她依旧强撑一个微笑,若无其事地冲两人都点了点头。
“佩娜小姐?”萨赫古怪地扭头,他也注意到裴雨身后还有个艳红裙子的女人,“你在这里还有相好?”
他认错了人。
他问的人是梁嘉行。
只见梁嘉行上前一步,冲裴雨道:“好巧又见面了。”
这下指向明确,裴雨想跑也跑不掉,萨赫更是听傻了。
紧接着他爆发出一阵大笑,“你叫她什么?你再说一遍。”
梁嘉行被他的行为弄得有些难堪,他再能维持体面,此时也忍不住变了脸。但他的笑容弧度却更明显,眼神中则透露出一丝冰冷的危险。
“萨赫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我认错了人吗?”
话虽这样说,但他也有一丝不详的预感,他恐怕真是认错了人。不,是眼前这个看似温柔的、人畜无害的女人骗了自己。
裴雨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又坦荡道:“没认错,我的小名叫佩娜。”
此话一出,她便率先感受到加里的凝视,她立即暗道不妙,此人虽然看起来大度,但脱离程序之外,则是非常的小心眼。心思很多,一件事总是反复思考,反复琢磨,估计自己这话在他心里又要绕几天才能罢休。
萨赫脸色也变了,他眉头紧皱,嘴巴上抿。佩娜……这个名字他有点耳熟,或者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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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熟悉的是「银雨」计划里的“佩娜”。
同样名字里有“雨”,同样叫佩娜,一霎间萨赫像是吃了清醒剂,顺理成章地将两件事联系起来。
裴医生,会跟「银雨」有关吗?
他希望答案是“是”,又希望答案是“否”。
他心思乱飞,在脸上也流露出一部分,裴雨觉得自己有必要再给刚才的话打个补丁,以应付过去这修罗场。
于是她又道:“佩娜作为小名很常见吧,有什么奇怪的吗,我只是不常用而已。”
上班嘛,谁会向同事介绍自己的小名呢?
再说了,她这也不算说假话。在她早期的昏沉且模糊的时光里,的确有人在远方叫她佩娜。不止一个人,是有很多人,来来往往的,他们的语气中充斥着激动、担心、害怕与各种复杂的情绪。
仿佛她不是污染源,而是什么珍宝。
“哦?原来是小名啊。”梁嘉行说得意味深长,仿佛他比别人拔得头筹似的。
他这幅暗中炫耀的样子也激发了萨赫的不满,“以后还是叫裴医生吧,这样比较有礼貌,你说呢?”
梁嘉行笑眯眯的,丝毫没有刚才的挂脸,反击道:“萨赫先生还是先从不叫我乌鸦做起为好。”
自从上了船,他就不理会自己,中间两人拌过几次嘴,但是不严重。萨赫就开始叫他乌鸦,嘲笑他将自己打扮得发光,在污染区里还这么矫情。
但他也不看看自己,穿得一尘不染,金发耀眼,又比他好到哪里去?
更何况,搜寻这艘失踪游船时他就知道了,萨赫的能力可以外化成一群白鸽。
骄傲的小白鸽子,真期待他折翅坠地的那一天啊。
“停,两位都别吵了。”
裴雨正要说话,又出现一人声音。
是后续赶来的刘组,他身上还挂着一个湿漉漉的人。身旁紧随其后的便是盘发女人。
“吵赢吵输都伤了和气,更会让污染钻了空子,干脆该干嘛干嘛去。”刘组劝人也是直来直去的,他将身上的人往地下一掼,抹了把脸上的水,急着做救火队员。
“我是聆冬负责这件事的组长,这位是我的队员。这人跳江了,我们正好遇到,干脆救上来了。”刘组说。
“我看这衣服应该是驾驶组的,就是不知道是船长还是大副?”
这简直是瞌睡来了枕头,裴雨顾不得对面还有两个虎视眈眈的人在拌嘴、竞争,一心想着检查地上人的状态。
对方紧闭双眼,被刘组颠得还时不时地吐出几口水,只不过都是浓浓的绿色,比刚才那个受伤的船员还严重。
“污染透了,就算是从江水里捞出来也没救了。”裴雨有些失望,冲着刘组道。
“啊,可惜了,还是晚了一步。”刘组也很失望,他使劲砸巴了两下嘴,转头呸出一口唾沫,“老子拼了命救上来的。”
他口腔里还残存着江水的腥气,甚至在入水的瞬间,他怀疑自己不是在江中,而是被瞬移到了什么尸坑里。
怎么会这么臭,差点让他施展不出自己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