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胡洋珉把程度安排到指挥车上休息了，但程度并没有一味地贪图享乐。
跟吕州那些摸不着头脑的干部不同，程度跟周毅打过好几次的交道，对周毅也很熟悉。
程度知道周毅是什么样的人，知道周毅在意什么，也知道周毅厌恶什么。
周毅不看虚头巴脑的汇报总结，他只看具体的数据、实在的麻烦，以及解决麻烦的手段。
程度将吕州市局内网的权限开到最大，从月牙湖沿岸的治安警情分布，到老城区近半年的群体性纠纷立案率，再到各辖区派出所的警力调度冗余度……
程度是一页一页地翻看，视线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案卷简报上快速扫过，竭尽全力地将这些枯燥的信息一点点刻进脑子里。
他现在是吕州市局的副局长，一定要把吕州的情况都给摸清楚了。
毕竟，程度是打算和周毅深入交流的。
倘若对方随口问一句吕州的治安防范常态化落实情况，自己出现磕巴的话……
可想而知，这一次的他乡遇故知就会大打折扣。
先前，程度在京州攒下那么一点情谊也给被败光。
程度是打定主意了，今天无论如何都不能做个一问三不知的草包。
他必须对答如流，甚至要能给出自己的见解。
机会，永远留给有准备的人。
在程度的紧急补课之下，时间一分一秒地推移，车窗外的天色逐渐暗沉下来。
沉闷的夏风卷着马路边梧桐树叶的暑气，巨大的高杆射灯接连亮起，将整个广场照得犹如白昼。
远处的检票口开始嘈杂起来，成群结队的球迷挥舞着旗帜在那里等候进场。
程度抬腕看了一眼手表，将平板电脑锁屏，整理了一下衣领和肩章。
然后，他才推开指挥车的车门，大步朝着人流的方向而去。
A区看台的专属通道口，安保级别明显高于其他区域。
程度没有在遮阳棚下多做停留，而是直接站到了通道外侧视野最开阔的位置。
这里的地灯将路面照得有些泛黄，偶尔有几只趋光的飞虫在光晕里横冲直撞。
夏夜的温度极高，程度不过站了十来分钟，便感觉后背的衬衫紧紧贴在了皮肤上，闷得透不过气。
但他站姿依旧标准，双手自然下垂贴在裤缝处，目光如雷达般在不断涌来的人流中扫视。
很快，一个熟悉的身影闯入了他的视线。
在熙熙攘攘的球迷队伍边缘，周毅走得很慢，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松弛与淡然。
周毅来得还算早，人群并没有达到最拥挤的峰值。
当两人的距离拉近到不足十米时，程度立刻迎着那个方向跨出两步。
程度身姿如同一杆标枪，抬起右手，干脆利落地敬了一个标准的礼。
“周老，晚上好。”
程度的声音洪亮，盖过了周围几米内的嘈杂，周毅的脚步也因此停住。
当周毅看清楚来人之后，也不免微微扬起下巴，对程度的到来感到有些意外。
“哦？”周毅笑眯眯地看向程度，“真是巧啊，你也来吕州了。”
“周老，向您汇报。”程度站得笔直，字正腔圆地说道，“组织上，对我进行了新的任命。我现在调任吕州，担任吕州市公安局副局长。今晚的赛事安保工作，局里安排我在这边做些具体的协调。”
听完程度的回报之后，周毅嘴角的笑容又加深了几分。
“小程，这可是件好事啊。你离开了熟悉的环境，到了新的岗位，这正是打磨同志们业务能力的好时候。”
“你之前还在京州的时候，我就跟你说过，我们做工作就要把眼睛放在底下。今天，看你这状态是焕然一新，想来也是把心思用到正地方了。”
听到周毅这话，程度的腰杆都不由得挺直了一些，只觉得自己是万分荣幸。
程度一直觉得周毅对自己的教诲……或许，就只是嘴上说说而已。
他也是没有想到，周毅是放在心上的，而且到现在都还记得。
“周老，您当初在京州的那些教诲，我是真的一字一句都记在心里了。我们穿上这身衣服，不就是为了给老百姓踏踏实实地办点实事嘛。”
“虽然我到吕州时间不长，但这阵子一直在熟悉情况，对市辖区的各项常态化管理工作也算是摸了个底。”
“周老，您如果想了解吕州社会面情况的话，我随时都可以向您做一个全面的汇报。您有任何的指示，也可以尽情地安排我去做。”
周毅见程度给自己递了一份投名状，嘴角微微上扬了起来，抬手在程度的肩膀轻轻拍了两下。
这看似轻飘飘的两下，对程度来说，仿佛有千钧之重。
“小程啊，你这根弦绷得太紧了。”周毅笑着摇了摇头，“我这次来吕州，不带任务，就是个纯粹的游客。看看球，散散心。”
“你这个局长当得还是太称职了，连普通游客来看球也要被你拉着做汇报。”
程度微微一怔，连连摆手，脊背却挺得更直了。
“周老您批评得对，是我工作惯性太强了，一时没拐过弯来。”程度略显局促地笑了一下，但眼神依然热切，“那周老……”
“您今晚还有别的安排吗？如果没有的话，等球赛散了的话，不知道我这个东道主有没有荣幸，请你尝尝吕州的特色宵夜呢？”
听到程度要请自己吃宵夜，周毅不由自主地回头看了一眼。
不远处的通道口，徘徊着几名穿着便衣的人员。
他们的眼神闪烁，极力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但周毅早就注意到那一伙人了，他们跟着周毅从麦城风景区走到了吕州体育馆。
周毅的视线并没有在那些人的身上停留太久，很快就重新落到程度身上。
“小程，你要请我吃什么宵夜啊？”周毅笑了笑，调侃道，“喝杯茅台？给我展示一下，你拉酒线的水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