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王妃“新婚宴尔”，王府中一片喜气洋洋。
那副情景，就是：谁也不说，谁都知道。
阮棠初时有点难为情，被厚脸皮的赵倦熏陶几日，也习惯成自然。在府中逗留了两月有余，再动身时，秋风已飒飒地起了。
京中一切被众女打理得十分妥帖，便仍旧交给宛新眉、琳琅等几人，文茵却卸了账房之责，另有了去处。
原来那一日，沈夫人携沈思予探望她，无意间碰见文茵来交账。文茵这两年个头蹿得快，已从小丫头长成少女，亭亭玉立，颇有“故人之姿”。沈夫人一见之下，按捺不住心中疑惑，打听文茵身世。阮棠只知她原是官家女，父亲在任上出了事，娘死了，她自己则被发配为奴。
沈夫人听到这里，心中已确定了七八分。唤文茵来，对了一番父母姓名，祖籍何处。
末了红了两只眼睛，向阮棠与文茵娓娓道来。
原来，她与文茵的母亲为年少至交，感情至笃。长大后，各自嫁了人，文茵的母亲随夫赴任，从此天各一方。文茵家出事，她是过了许久才知道，探听到昔日姐妹已经身故，有一个女儿流落在外，便一直在暗中寻找。
谁知……
谁知人原来近在眼前。
文茵被勾起伤心往事，也痛哭了一回。
沈夫人有心认文茵为义女，将她接到沈府照料。这样的好事，阮棠自然乐见其成。于是楼外楼少了一位账房，沈家多了一个女儿。论起来，她与文茵也成了表姐妹。
—
大船顺流而下，一日千里。
阮棠站在船尾，想起当日越州大灾，她赖着赵倦，偏要跟去。晕船晕得吐出胆汁，还被赵倦狠狠嘲笑过……后来，这事却被赵倦记在心里了。初夏她出门前，赵倦让于庭给她送来防晕船的汤药。这一次回程，更是大张旗鼓，专门备了个郎中给她配晕船汤。
如今沐浴在江风中，免去呕出胆汁之苦，颇能领会行船的畅快。
空气里飘来菜香。
她吹风处离船上的厨间近，早饭用得早，此时正饿了。那点饭菜香勾得她馋虫苏醒，于是决定回舱等饭吃。
路过一间舱房时，瞧见豆蔻背对着舱门，蹲在舱板上忙。
“怎么了？”
豆蔻回头看是她，噘嘴叹了一口气：“怨我箱笼归置的不仔细，方才船颠簸了一下，这只首饰匣子跌落下来，锁头好像摔坏了。”
阮棠便进去帮忙，一起捡拾散落一地的钗环首饰。
首饰匣子瞧着有些年头，纹饰古朴，里面装着的首饰，花纹款式也都落伍了。阮棠记忆里没这只匣子，因忍不住问：“这只匣子哪来的？”
豆蔻惊讶地睁大了眼：“娘子……傻了吗？这是大娘子的啊，当年你入宫，就是抱着这只匣子进宫的。里头装的，都是大娘子生前常爱戴的首饰。”
阮棠讷讷，找了个借口：“好久没看到这匣子，一时糊涂了，没认出来。”
豆蔻叹了口气：“这事也怨我，娘子嫁入王府时，婚事准备得仓促。国公府冷清了这么多年，也没几个能理事的。当时国公爷将娘子的穿用之物交予我打理，我也是个糊涂人，最后还是把这匣子遗落在国公府里。——当时若有琳琅姐姐、辛夷姐姐，绝不会出这样的差错。昨日你与王爷进宫时，三郎君特地将匣子送来，说这是大娘子的遗物，理应还放在娘子身边。”
这样说来，这匣子是出宫时也一并带出来的……她竟然没什么印象。
“三哥他……”眼角余光似乎瞥到一件熟悉的物事，阮棠不由顿住，冥冥中，一种令她寒毛直竖的直觉悚然炸开。她目光定在被藏在一堆珠串间的东西上，那是一只光色暗沉的银镯子。镂着竹纹，镶着一节竹节一般的墨玉。
“……这是？”阮棠颤抖着声音，伸手去拾银镯。
豆蔻顺着她的动作看过去：“啊！这只镯子，还是大娘子的嫁妆，很有些年头的，娘子进宫时还小，大约不知其中的故事。据说是当年沈家老爷——也就是娘子的外祖父，少年时贫寒，后来进士及第，娶了官家女子为妻。这只镯子，便是娘子的外祖老爷给外祖夫人的聘礼。大娘子嫁到阮家时，这只镯子也在嫁妆里，大娘子生前很珍惜的。”
阮棠恍惚了，将镯子放在掌心细细端详。
怎么会呢？这只镯子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明明是她的镯子，不，明明是她姥姥的镯子。
她十岁时，姥姥去世，这只镯子是姥姥留给她作纪念的。
她读中学时，想念姥姥了，就将镯子拿出把玩，她还记得，高考前夜攥着镯子入睡，梦里不小心将镯子摔落在地，那节墨玉上还摔出一个米粒大小的坑。她急忙翻转那节墨玉，要去印证。
……被转过来的墨玉背面，赫然有一个米粒大小的坑。
阮棠脑子里轰然作响。
豆蔻看她神情有异，也看向镯子，吃了一惊，声音里带上了哭腔：“这里怎么摔坏了？都怨我……”
阮棠颤抖着手，摸那个米粒坑。
忽然之间，一股不知从何而生的力量，狠狠地撞向了她。堕入昏迷前，耳边传来豆蔻肝胆俱裂的大叫声：“娘子！”
而后，“叮——”一声，仿佛谁用铁锤敲了一只罄。
一圈圈扩散的音波就此将她淹没。
一片寂静中。
一个机械音响起。
“宿主编号969，穿书任务原本设定为‘杀夫证道，反杀赵靖，与男主阮又微里应外合，一文一武，平定朝堂内外危机’，如今宿主偏离主线……不，是离题万里，本应判定任务失败。却因无意中与隐藏BOSS产生高度羁绊，触发升级剧情——双向身份互换。”
什么？
系统？
她居然有系统？还有任务？杀夫证道？什么鬼？
那个机械音默了半晌，似乎因没等到她的反应而尴尬，咳了一声：“969，你可以说话，我能听到。”
“系统？我居然有系统？”阮棠忍不住开启阴阳怪气模式，“我都快把一辈子走完了，你这时候出来还有意义吗？”
机械音的声音有一点无奈：“触发系统的开关，就是你和另一宿主都拥有的镯子，你穿书后，镯子就在你床边的梳妆台上，很容易接触到，可你就是不碰它……这，我们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第一次出现这种情况，宿主在穿后第三年，才触发系统。
回想自己穿书后，一心一意想着避开赵靖，也确实，没将注意力放在“身外之物”上。
“何况，此后你异想天开……缠上了晋王，直接弃主线于不顾，一路跑偏，胡闹……唉……你可是现代女性啊！一来就想着抱大腿，走捷径，利用信息差在晋王跟前‘招摇撞骗’，真是打现代女性独立自主的脸……”机械音发出牛马的抱怨，“因为你的异想天开，我今年的KPI——”
意识到说漏嘴，机械音立刻刹车，中断抱怨。
……
利用信息差招摇撞骗……这话她反驳不了，“抱大腿”，她也确实干了。可穿越来的主角团们，不都是这么干的吗？拜托，这可是封建社会，女子寸步难行，不抱大腿她连出宫都做不到。
也就是她，倘若是阮棠本人……
想到这里，忽然想起本尊：“阮棠本人去哪了？”
终于说到正题了，机械音声音都轻快起来：“你说的是宿主696吗？她去了你的世界，这枚镯子是连接两个世界的媒介，因为696强烈地想摆脱命运的意识，触发了时空波动，你俩因此身份交换。”
一个古代女子穿到了现代？既要解决生存难题，又要适应完全不同的世界观。
一定活得很艰难吗？
简直有点心疼了。
她感同身受，忍不住打听：“她在现代过得怎么样？”
机械音默了一默，忽然大发牢骚：“她？活得可太好了！”
“嗯？”
机械音开始抱怨：“哼！宿主696，穿到现代后，立刻触发了系统。把我当百科全书用，花了三天时间，将现代世界的方方面面都了解清楚后，直接将我锁进箱子里，压根不睬我了，我发布的任务，她是听都不听。”
……小丫头，干得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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呀！
忍不住好奇：“696的任务是啥？”
“遇到正缘，结婚生子。”
……
太离谱了，让古代女子去现代结婚生子，让现代女子去古代杀夫证道？
既然696也偏离任务主线，那么她应该没有结婚生子啰？她以什么为生呢？
想起刚穿进书里时，她捏不住针，握不住笔，三从四德一概不会，原宿主的“技能”她是一点也没继承到。想必696也是如此，法律专业的学习也非一朝一夕，696如何应对她的工作？
机械音仿佛听到她的疑惑似的，继续抱怨：“696辞职后……”
嗯？辞职了？
“变成了网瘾少女，沉迷网络一段时间后，干上了直播——”
直播？
“直播宋制汉服的裁剪制作，接私人高定……”机械音一肚子牢骚，说到这里还忍不住拉高踩低，唠唠叨叨，“你只会招摇撞骗，人家可是有真技艺傍身。……站上了风口，猪都能飞，何况696？后来，她又开了个宋朝风俗专栏，你知道的，这本书虽为架空历史，但风俗与制度参考了宋朝——于是她的文章得到业界专家的认可。同时还涉猎书法圈、文玩圈、非遗圈，上综艺，拍广告，还被冠上‘天选古人’的名头，地球已经快容不下她了。”
听到696如此风光，969与有荣焉。
系统收敛过于外放的“情绪”，恢复冰冷理智的机械音：“你二人各自偏航，如今只能将错就错——”
“……嗯？……什么意思？”
机械音哼了一声，当面揭短：“你与那个王爷情投意合，不是许诺人家不走了吗？”
969脸一红。
机械音叹气：“696说，死也不要回来。你俩也算各得其所。”
……
“我也不是……非得回去，只是我爸妈……”
机械音毫不留情：“人家做女儿也比你强。你爸妈退休后，你只会996，一年回老家的天数，超过10天吗？”
969气一滞：“她常常去看我爸妈吗？”
“何止？走哪带哪。”机械音说到这里，忍不住带了几分艳羡，“696说她上一世被拘在深宫，眼前只有四角天空，鸟儿被困得久了，自然只想飞。她的事业也不必拘在一张办公桌上，于是全世界到处飞呀，带着你爸妈。”
听到这里，969忍不住吃醋：“她不想自己的父亲和兄长吗？”
“也想，可是她说，你穿过来后改变了他们结局，已经是最大的幸运了。况且，鱼与熊掌不可兼得，父母兄弟再好，也陪不了一生，还是自己的一辈子更重要。若是没有见识到现代的广阔世界，她或许还能回头。可既已看见了，又如何能再回笼中？”
969因这一番话而沉思。
她穿过来后，从和颐、念夏、宛新眉，甚至赵倦口中了解到的，是一个胆小、懦弱、隐忍，在宫中活得谨小慎微的阮棠。她也因对方是一个古代女子，年幼便入宫为质，常忍不住可怜、同情696。这何尝不是一种高高在上的傲慢？
谁说古代女子就是弱小的、认命的？696在现代的成就，有几个现代女子能达到？
强大的怨念引发的时空波动，或许正是为了成就696吧。
机械音再度响起，带着几分劝解意味：“你二人都偏离主剧情，独创了属于自己的剧情，也算殊途同归。我瞧你眼下也舍不得离开那个王爷，倒不如接受双向身份交换，各得其所——”
969斜着眼睛，面露鄙夷：“我看你只是想完成KPI——”
机械音被戳破心思，不以为意：“都是当过牛马的，你应该理解我作为系统的难处。我瞧你是因为信息量过大，一时脑子转不过来。毕竟你不是696，这样吧，你先想想，我也不是很急——”
毫无职业素养，只会拉踩。969翻了个白眼，想回击两句。
耳旁却换了人声。
“苏眠，苏眠……你怎么了？”
声音焦灼，透着担心，不用睁眼也知道是谁。
她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