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外头还刮着呜呜作响的风,日头快要落下,便更叫人身上发冷。
火炉里头噼里啪啦地跳窜着苗儿,外头萦绕不绝的是因祝献夹枪带棒的一句话惹得另外三人心头狂跳的咚咚声。
银珠捏紧了袖口,小心翼翼地瞥着两人神色,口干舌燥得很,连带着喉咙都泛痒。
要不是碎雪撑着她后背,她宁愿当即两眼一闭晕倒过去,也好过坐在这三人之间呼吸不畅、坐立难安。
那日在诏狱,差点抹了她脖子的剑留下太深的心理阴影,如今她与这活阎王相隔不过几尺距离,他一抬手便能取了她的小命,她这心几乎无时无刻不悬在嗓子眼。
虽说大人在身旁坐着,皇帝也没那闲工夫用力踩死一只小蝼蚁,可她到底还是怕得厉害,伸手握住碎雪的手才算心安了些。
宋问慈抬眼对上祝献直勾勾的目光,笑容恰到好处依旧看不出一丝破绽,“陛下是觉得自己赌不赢么?”
只要暨川在年关前下了雪,他便赌赢了,这纸婚约便作废。
宋问慈一想到这个便觉得自己当时大抵是被寒风吹僵了脑袋,竟然会答应这蛮不讲理的赌约,而赌注居然会是她有意落子的一步绝妙好棋。
除了她与夏含章结亲外,她想不到比这更好的一石二鸟之计,既能假借太后之手重建鹰锋军,同时让其松懈对皇室私兵和禁卫军的干涉,又能让惠王一举一动受到限制。
更别提这步棋还是太后替她下的,她几乎不用承担任何可能会招致怀疑的风险,只管将就就计,让太后踏进自己挖好的坟墓里。
昨晚月黑风高之下,她答应完便后悔了。
只在心里当他玩闹,总归不管如何,就算是昼夜不停地大雪纷飞,就算是暴雪淹了暨川,她也得结这个亲。
常言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可她宋问慈并非什么君子,更不如说,她的行事作风和君子这个词连边儿都挨不上,向来是怎么有利可图便怎么来。
她若真是君子,昨夜便不会给鲍六和朱山梨喂下毒得不能再毒的毒药,大抵会照话本里写的那样,偷换成没甚毒性的丹药,权当唬人的手段罢了。
况且她若真是什么狗屁君子,早就在宋家、在官场、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平京城里死了一万遍了。
历朝历代,君子品性向来是个奢侈玩意儿,她宋问慈还没有那资本去攀上迎风屹立的苍松,坐在那儿,不问世事、不计得失,只管叩问苍天的仁义礼智信。
思及此处,宋问慈却忽然觉得唇瓣一麻,想到昨夜那个缠绵悱恻的吻,眼皮眨动了两下,呼吸漏了半拍。
她少有地在心底生出一种名为惭愧的情绪,以致于错开了祝献灼灼的目光,垂眸落至烧得更旺了些的火炉上。
祝献的目光从上到下游移了一圈,最后又盯着那好似丹砂晕染的唇瓣,笑意攀上眉梢,“宋大人希望我赢么?”
两人在这你一言我一语地打着哑谜,好似有道隐形的屏障隔绝了马车上的其余三人一般。
夏含章瞧了一眼不知缘何蓦地由阴转晴的祝献,又低低瞥了眼垂眸沉思的宋问慈,心里不禁泛起了嘀咕。
可正如他猜不透宋问慈那藏着掖着的私心和意图一般,他亦难以揣摩清楚此刻那好似缥缈烟雾一般流转在二人之间的东西。
什么赌?
莫非是宋问慈做了局?可是同太后有关系?还是说他们有意针对惠王?
今早陛下那句惠王竟真对她痛下杀手是何意思,难不成韩霜来的意图真是为保宋问慈性命无虞?可他们二人向来势同水火,又如何能有如此关系?
他心里隐隐升起一道猜测,却过分荒谬还无甚凭据,连他自己都不大能相信,只觉得大抵是漏掉了什么端倪。
他袖中指腹摩挲,听见宋问慈温言笑道:“陛下,这要看天意,可不是臣能决定的。”
“宋问慈,你可别把朕当傻子耍。”祝献笑意渐敛,眯起狭长的眼,凝眸看她,一旁的夏含章能清楚地感知到他微滞的呼吸。
“陛下是低估自己还是高估臣了?”
“朕只是觉得,全天下没人比朕更了解宋大人是个什么人。”
宋问慈轻叹了口气,未将他的这难掩情绪、讥中带讽的话放在心上,只闭了闭眼,身子后仰靠至车舆墙边,“陛下可曾想过,若真如你所愿,棋局该如何布设?”
除非他放弃重掌鹰锋军这步棋,否则怎么样都没法不以这场婚事为绳结,在太后眼皮子底下移花接木。
“所以朕问你,你想朕赌赢还是输?”
祝献从袖间伸出手来,透出皮肉的青筋在腕侧盘绕延伸,冰肌玉骨好似一块莹白澄澈的血玉,掀起旁侧的布帘,将几近昏暗的天光收入眼底,与那晦黑的瞳仁浑然相融。
“朕登基那日,国师说朕是蒙受天恩的真龙天子,可呼风唤雨、斡旋造化。那么一场雪而已,朕想让它下便下,宋大人信么?”
他转眸看过来,眼底聚了一团晦暗难明的阴翳,咄咄逼人不肯罢休,似乎非要从宋问慈口中听到一个愿抑或不愿的答案。
良久缄默,直到又一阵寒风刮过耳廓,染上僵硬的绯色,才听宋问慈轻笑一声,“臣信。”
“若真会下雪,便再晚一些罢,不然路遥马疲,臣怕又耽搁些时日。”
在旁人看来,这不过是宋问慈一贯打太极糊弄鬼一样的话术,挑不出毛病亦没什么值得过分挂怀的地方,但落至祝献耳中便又是另一番意味不明、叫人心思牵动的言语。
以至于一路上他都在反复琢磨这句话背后的深意,一遍又一遍地摩挲车舆窗棂,几乎快要磨出一个洞来。
有句话倒是不会有假,那便是全天下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人比他更了解宋问慈。
只因他见过她的落泪和崩溃,亦亲眼目睹她如何平步青云、周旋于朝中,知晓她委身藏锋的意图,看得透那张笑面背后的冷漠薄情。
正是因为这份了解,他清醒地明白她嘴里十句话有九句不能信,剩下那一句便大抵掺杂了些精心粉饰过的意图,叫人难以捕获。
可他不清醒,倒不如说,面对宋问慈,他更是从未清醒过。
否则他便不会将她从前种种颦笑姿态锁入画卷中,便不会困在十五年前的雪夜,更不会不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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浑噩地、压抑着心头刺痛地提出这个全凭天意、好似孩童玩闹一般的赌约。
一路颠簸,昼夜轮转,他们身处同一辆马车,相隔不过几尺,纵然目光相对、指尖相触,他却无法再被施舍些冗余的关注与波澜的情绪。
从谋筹大局的角度来看,宋问慈没有拒绝婚约的理由。而他对她的行事作风有充足的信心,那便是即使这场赌局他真的获胜,她仍会寻个由头结亲。
撕掉这纸奉旨婚约,无异于让一个贪利之徒不去觊觎钱财,让嗜酒之人不去举杯酣饮,让饿了三日的猛禽吐出到嘴的肥肉。
可他仍然胸口憋闷得很,憋闷一场大雪不能彻底湮没了南晋国,憋闷马车拦不住地顺着斜坡直下,憋闷红日彻底落下前圆月不会出现,仿佛永远无法处在一片天空之下。
就好似乘舟漂进一条蜿蜒曲折的河流,除了顺流而下再无旁的选择。
等到奔波了半月,他们终于要抵达暨川锦都的时候,祝献同宋问慈站在驿站马厩前,瞧着几匹马吞食咀嚼着粮草,突兀地开口问道:“宋问慈,你信命么?”
良驹的命是载人行旅,人不叫它停,它便不能停。
宋问慈一只手还搭在马头上,轻柔地抚摸着光亮的毛发,闻言淡笑了一下,“陛下信么?”
“朕不信。”祝献上前,解下系在拴马桩上的缰绳握在手中,“从来都不信。”
他拖着那匹刚饱食一顿的马驹出来,抬脚一蹬骑了上去,脊背挺立,厚重的衣袍亦难掩清癯颀长的身形,玄黑裘衣下露出一截苍瘦的手臂递至她面前,那双凤眼被低垂的眼皮遮了小半,“来么?”
宋问慈仰首看着他,“去哪?”
祝献挑眉,“你同朕走便知道了。”
一息过后,宋问慈到底还是蹬腿上了马,后脊紧贴着他的前胸,和那夜一样的心跳声隔着衣袍传递振响而来。
祝献喉头一动,哑声道:“抓紧了。”
说罢,他手中缰绳一抖,轻踢马腹,动作利落娴熟,顷刻间便带着宋问慈扬长而去。
饶是多年深居皇宫之中,祝献的骑术也称得上精湛,他一路疾驰却稳若磐石,纵然穿行崎岖山道亦无有阻滞。
此息间天光不过才刚开了道口子,周遭几乎还是一片昏暗,宋问慈有些看不大清楚路,只能听到树枝震颤和身后人一张一翕的呼吸声。
喷洒而出的热气触及耳廓,叫她扶着马鬃的手一紧。
迎面而来的风虽不比平京砭骨,却也发凉,而身后的人像座滚烫的火炉,可他面上分明瞧上去青白如厉鬼,却不知为何手心和气息都如此温热,温热得有些灼人。
或许正如他这个人一般,心底里似是藏了团火,剖开来便要被那火焰烫到皮肉。
“冷么?”
“陛下觉得呢?”宋问慈回过神,唇角的弧度比不上平素那般得体温和,“有臣在前面给陛下挡风,想必陛下龙体应当安然惬意。”
祝献轻笑一声,垂眸看着下颏处她乌黑的发顶,“那真是辛苦宋大人了。不过宋大人放心,若你受了凉,朕会亲自贴身照料你,定叫你身子无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