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抑病药 > 23. 花生
    王八蛋。

    杀千刀的。

    丧尽天良的无耻小人。

    鲍六闭了闭眼,在心里把面前笑得好不温柔可亲的人骂了个狗血淋头后,才又把唇角扯出个狗腿子该有的弧度,附和道:“我晓得么,肯定是全听七姐你的,我鲍六啥人你还不清楚么。”

    宋问慈满意地点点头,从衣襟里掏出两个金锭扔在桌上,笑容更甚,“这些家伙够你摆弄了罢,太后让你做的事儿太过保守,我要你再添把火。”

    两个金灿灿的宝东西就这么突然地出现在眼前,惊得鲍六是呼吸一滞,反应过来后咽了口口水,两眼放光一般死死钉在金锭上。

    财神爷来了。

    鲍六喉头上下一骨碌,忙不迭地点头应是,生怕犹豫一瞬就惹这财大气粗的姑奶奶心意不顺,把这后半辈子的好光景收回了去。

    他两手才刚伸前碰到金锭,便被宋问慈含笑拦住,只听她道:“这钱可不是给你随意挥霍的,怎么造势怎么骗人怎么做成闻名平京的天师,我想你比我更懂门道。”

    鲍六挺直腰板,用力拍了两下胸脯,正色道:“七姐你放心,我保证不出半年,让全平京人都知道我鲍六能掐会算,窥得见天机!”

    见宋问慈松了手,他这才赶忙将两坨沉甸甸的金锭塞入怀里,脸上是遏制不住的笑意,让本来清秀的五官都染上了些不着调的奸诈滑头。

    “不过,七姐,我可不全是骗人的,要说真本事,我在沉门那些年还真学了不少。”

    宋问慈抬眼,颇为漫不经心,“哦?比如呢?”

    鲍六敛去过分窃喜的笑容,登时把那道貌岸然、气度翩翩的面具戴在了脸上一般,对着宋问慈的脸仔细端详了好一会儿正襟危坐道:“凭着面相识人命数,是最容易不过的把戏。”

    “七姐,你这面相不一般啊。”

    宋问慈不甚在意,只当他惯常耍嘴皮子,也不拆穿,抬了下下颏,示意他说下去。

    鲍六面色凝重,仿佛真的透过皮肉看到她的后半生一般,一字一顿地说道:“七姐,你磨难良多,但心智极其坚韧,定能成心中所想,得万民敬仰。只不过……”

    他顿了下,似乎在斟酌是否要将卡在喉间不上不下的话吐出,却到底还是为保小命咽了下去。

    宋问慈挑眉,却没再逼问。

    命途诸事,本就真真假假,恍惚难测,有时候不过是瞧着老天的眼色过活。

    鲍六捻起颗花生,一点点剥开那皱巴巴老树皮般的外壳,又将里头那层薄得跟纸一样的脆皮用指腹揉搓成碎,露出白嫩饱满的果仁。

    “七姐,人的命就像这花生,要立身扬名、扶摇直上,就得把最外头那层硬壳敲碎。”

    “就这还不够,还要生生扒下来一层皮,最终落得个白喇喇孑然一身的境遇才算走完了一生。”

    他把那粒花生仁放在桌上,两指夹住一转,便见它似个陀螺一样打转了起来。

    然后愈转愈慢,直到几息后彻底没了力,晃晃悠悠地跌倒在桌子一侧,颤动了两下后便彻底纹丝不动地躺着了。

    鲍六笑了下,夹杂了几分平素里难见的苦涩,“你瞧,我们都是这花生。”

    *

    车厢颠簸摇晃,惹得银珠身子一时失了重心,倒在了碎雪身上。

    她抬手将她托了起来,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坐立难安、浑身难受的无奈之色。

    只因这车辇内挤满了人,气氛却沉闷到了极点,连轻浅的呼吸声都能尽数爬进人耳中。

    夏含章脸上挂起笑意,露出一排齐整的白牙,脖颈上那道淡淡的血痕却让人无法忽视,“若早些时候知晓陛下也要一同南下,臣就应当多备一辆车马,如今倒是叫陛下龙体受屈了。”

    沉滞气氛的罪魁祸首祝献懒散地靠在窗旁,乐得自在,闻言眼眸一转,斜睨着说话之人,哼笑一声,“朕倒是听说世子的马车还未出城便坏了,只能与宋大人同乘一辆,当真是不巧啊。”

    此言一出,即便是平素最八卦好看热闹的银珠也不禁身子一抖,忙眼观鼻鼻观心一番后看向窗外,与碎雪两人如同不闻人言的庙中雕像一般齐刷刷侧着头。

    在皇帝明显不善的凝视下,夏含章额间冒出一层薄汗,却还是撑着满脸笑容解释道:“陛下,您知道的,我不愿行刺一事发生,自然是想劝阻宋大人行武关道南下。”

    祝献眼皮一掀,凤眼上挑,咄咄逼人宛如淬毒的蛇,“为何还是走了武关道?”

    宋问慈适时出声道:“陛下,是臣执意要走武关道,与世子殿下无关。”

    祝献扭头睨她,眉头蹙起,却还是忍住没再多问。

    既没问她缘何执意要走那武关道,亦没问那后半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拧眉看向一旁的夏含章,怎么瞧他这张笑容和煦明朗的脸怎么不舒服,冷声道:“世子下次可要把禁卫军的腰牌收好,朕可不想因着你的粗心大意连带着被人迷晕了去。”

    夏含章忙点头应是,自知理亏。

    这次几人被朱山梨连迷晕带扛走的险事儿,说到底也是因着他这禁卫军的腰牌被人瞧了去。若非宋问慈留了个心眼,他们怕不是有去无回。

    “陛下这番南下一来一回可是得两月左右,朝中要事莫不是叫惠王决断?”宋问慈紧了紧身上的裘衣,抻开手掌凑近冒着热气的火炉,敛眸问道。

    祝献将窗上的帘布放下,往前凑近了些,笑意攀上眉梢,“宋大人不愧是伴朕左右多年的爱臣,总能同朕心意相通。”

    银珠碎雪两人眉头微皱,总觉得这话听着叫人鸡皮疙瘩掉一地,却又说不清楚哪里有问题,只好一边佯装走神一边偷偷竖起耳朵听着两人的对话。

    “陛下倒是放心惠王。”

    宋问慈这话半遮半掩,当着夏含章的面说出来却似明人不说暗话一般,就差把以惠王那厮的德行难保不再搞些动作的意思摆在脑门上了。

    若是旁人在,她自然不会如此言语,但夏含章这人性情简单,心思纯良,她不过两日便摸清了底细。想必经行刺一事,他此刻心里正不知当如何面对惠王,踌躇纠结着呢。

    但他只是性子善,可不愚笨,骨子里更是个有主见的主儿。

    这种人宋问慈不抱多大期望让他心甘情愿踏上她这艘船,却心知肚明已生的裂隙就没有再严丝合缝复原的道理,夏含章心存芥蒂,与惠王分道扬镳是迟早的事。

    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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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人能拒绝在这时候火上浇油,让这芥蒂再长得大些。

    祝献瞥她一眼,接过话茬:“让他与太后狗咬狗岂不美事一桩?”

    连丁福安都觉得他这般当甩手掌柜、屁颠颠追着宋问慈南下是为胡闹,而旁的不知内幕的朝臣只当他又犯了四处玩乐的病,没个正形。

    但他在走之前就想好了,把监国的重任托与祝怀礼大有裨益,他定会百般针对宋家,而太后亦不可能叫他轻松如愿。

    两人明争暗斗,你来我往,少说也得各自剜一块肉下来。

    说到底,他本对祝怀礼这个瞧着他长大的皇叔心存恻隐,毕竟他们血脉相连,又素来关系融洽。

    可自从设计诬陷宋问慈入狱之后,他似乎愈发无意收敛私下动作。

    祝献有时倒真心觉得他这皇叔坐这皇位颇为合适,只不过因那一纸诏书被推进火坑的人是他。

    现下因着宋问慈的缘故,无论他祝怀礼作何想法、有何意图,又如何期望扶皇室大厦之将倾,他都无法再与他平和地坐下来商榷政要。

    祝献敛眸,盯着那炉子里霹雳吧啦闪烁的火苗出了神。

    但不知为何,他总隐隐觉得,就算没有这点分歧,他们也迟早有一日会走到各别两宽的境地,就仿佛这是皇亲贵胄之间的宿命。

    “姑母年岁已高,与惠王相互帮衬倒是合情合理。”

    宋问慈手掌一翻,又将手背对着那火炉取暖,神色淡然,半点不见睁眼说瞎话的别扭之感。

    祝献嗤笑一声,话里却并非全然都是讥讽之意,反倒多了些宋问慈听不太出来的情绪,“那倒是不知太后临近年关命你南下,在人生地不熟的他乡过岁除,是人老脑子不好使了还是心里压根就没你这个侄女。”

    宋问慈杏眼盈盈,火光在瞳仁里倒映闪烁着,“我算是知道陛下缘何随我们南下,想必是今年惠王不愿再抛下府邸的莺燕们抽空陪你过年了罢。”

    她咧嘴一笑,端得是亲和的面相,说出的话却直教人恼火,“陛下若害怕苦闷,直言知会臣便是,何需如此弯绕。”

    银珠何时亲眼见过这等唇枪舌战的场面,深知皇帝阴晴不定性子的她不禁心下一紧,却瞧见旁侧的碎雪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悬着的心又落下两寸。

    碎雪对上她投过来的目光,眼神安抚道:小场面,莫惊慌。

    她从数年前宋问慈回宋府时便一直跟着她,她与晋琰帝一见面便唇齿相对这戏码,少说她也见了百来回,大多都是晋琰帝败下阵来。

    毕竟论嘴皮子功夫,她说她家大人位列平京城第二,就没人敢称第一。

    偶时这斗嘴的场面被旁人听了去,写进话本里流传到民间,便激起了御史大人与当朝皇帝水火不容的传闻,后来大多演变成宋问慈不惧权势、刚正进谏的戏折子。

    碎雪耳根子灵脑瓜子也灵,她心下有疑,不知为何总觉得今日二人这口舌相争之间多了分说不清的私人恩怨,反正听着和平素不太一样。

    她正神游着,忽地听到祝献用那阴恻瘆人、仿佛从墓里爬出来吃人的恶鬼一般的声音说道:

    “朕倒是想,可这样岂不是要打搅两位聘约夫妻的相处,朕可不想做个坏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