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问慈敛了下眸,难叫人窥见眼底神色,缓缓启唇道:“一个幼时的玩伴。”
祝献不是可随意搪塞过去的人,毕竟那人唤宋问慈宋七,而他名为鲍六,似是有某种更深层的联结,但眼见宋问慈无意多言,便也歇了刨根问底的心思。
只是袖中指尖摩挲着发烫的发绦,带着些隐隐的酸意。
不过几息功夫,木门忽地被人撞开,来人却不是鲍六,而是满脸惊慌,身颤不已的朱山梨,她身子撞开门后便顺势跌倒在地,却仍是忍着浑身疼痛爬至二人面前。
声泪俱下、梨花带雨的模样叫人不禁心尖一颤,额头狠狠砸在地上,“求两位大人绕奴家一命,奴家甘为大人卖命。”
她强撑着面上的镇定,实则早已心跳如擂,震颤的心房一下一下重击着她的意识,如坠落山崖般的恐惧覆盖周身。
她只恨为何方才要自作主张,将他们几人迷晕囚困,若非如此,也许便不用落得如此境地。
而他身后则跟着匆匆追赶上来的鲍六,手中还提溜着那高县令的头颅,血滴溜了一地。
宋问慈挑眉,有些惊讶她落入险境时的求生欲望,便上前蹲下身子,将那半粒药丸送至朱山梨的唇边,含笑道:“巧了,那多出来的这半颗我便给你。”
药丸被她一口咬下,竟没问这是何物,倒是让宋问慈愣了一瞬,“你不问问这是何物?”
朱山梨抬起头,那双柔美似水般的眼眸里凝着几分狠决,“奴家只知道,这样有命可活。”
“很好。”宋问慈笑弯了眼,她伸手抚过面前女子的脸庞,指腹轻轻摩挲着,这般亲昵的动作直教朱山梨汗毛直立,呼吸一滞。
“今后你便帮我看好这里,继续造一个无所不能的活仙公,阵仗愈大愈好。”
她顿了下,侧头睨向鲍六,目光方才瞥到他的衣角,下一瞬便见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愣愣地跪下来,恭恭敬敬道:“七奶奶有何吩咐?”
宋问慈唇角抽了抽,抑制住想翻白眼的冲动,沉声道:“年后我会安排一个新县令过来,每月我亦会给你们发放银钱,日后便再无强迫百姓供奉的说法,若被我发现你们身上有一分钱是从他们身上扒下来的……”
她止住话头,微眯起眼来,看得鲍六心里直打寒颤,而一旁的朱山梨虽不知她的身份与手段,却也能从他这要死要活的反应里窥探一二。
言语间两人似乎从前相识过一般,朱山梨在心里狠狠啐了口,不知道鲍六这厮从哪招来了尊大佛。
不过,若说招惹,倒是她理亏,毕竟这在吃食里下药的事确是她做的没错。
她放下思量,俯身道:“大人放心,奴家定当事事谨遵您的吩咐。”
宋问慈颔首,而后又道:“鲍六,太后那边还是老样子,你就当从未见过我,继续当替她卖命的仙公明白么?”
他赶忙应下,脸上堆笑,“明白明白。”
宋问慈一一交代完,忽地想到身后的人,这才转身道:“陛下,臣一时心急,倒是臣僭越了。陛下可有什么旁的考量,抑或说陛下想如何安排?”
祝献本倚在墙边气定神闲地看戏,闻言身子微微前倾,笑意盈然,“宋大人思虑周全,朕自然没有旁的考量。”
他在朱山梨惊恐的注视下,缓缓踱步走向躺地昏睡的几人身旁,幽幽问道:“他们几人何时转醒?”
朱山梨脑海里嗡鸣一声,压着狂颤不已的心头,身子抖个不停,头埋在胸前应声道:“回,回陛下,大抵得明日午时。”
祝献点头,垂眼看向脚边睡得正香的夏含章,抬脚落至他的脖颈处,蹙起眉头长叹了口气,“宋大人,可是朕还是想杀了他怎么办。”
他背对着宋问慈,嘴上轻挑肆意,似乎只是说着玩笑话,眼底却似浸血的黑潭,酝酿着难以抑制的杀意。
宋问慈只当他在介意太后会借机重掌鹰锋军一事,“陛下,他不是太后的人,也断不会叫她达成目的。”
两人话语间尽数是朝廷秘闻、尔虞我诈之事,鲍六几乎恨不得将耳朵死死捂住,抑或立刻遁地逃走,他生怕自己听到了不该听的事,掺和进了动辄掉脑袋的漩涡里。
宋问慈和祝献多说一句话,他就在心里多默念一句阿弥陀佛,罪过罪过,闭目敛首呈坐化之姿。
一旁的朱山梨心理戏虽没他这般多,却也实在是心悬嗓子眼,任她如何机敏果敢也不过是个小县邑里土生土长的客栈老板,现下当真是在天子脚下俯首,她几乎快吓得喘不上气。
好在思绪回笼之时,先是她开口说道:“陛下、大人,已是夜半,况且舟车劳顿,难免困乏,奴家带两位大人前往客房休息可好?这几位大人奴家稍后也给他们送回去。”
祝献转头看向宋问慈,方才眼里似有若无的幽怨还没褪去,“宋大人,时候不早了。”
宋问慈沉吟片刻道:“梨老板将他们四人拖回去,陛下可还有空余客房住?”
朱山梨一时哑声,却是祝献恰时出声道:“何需空余客房,朕怕黑,需得与人同住。”
说罢,他瞥向身侧的宋问慈,欲作垂泪欲滴、矫揉造作之态,直教其余两人看得瞠目结舌,“宋大人陪朕可好?”
“陛下如今年庚几许了?”宋问慈抬眸睨他。
祝献眨眨眼,颇为理直气壮地说道:“宋大人,怕黑不分年岁,朕六岁时怕黑,二十岁时也怕黑,等到六十岁时亦然。”
宋问慈不禁轻笑一声,“这便是陛下鉴乐殿夜夜笙歌的缘故么。”
祝献心头一颤,仔细端量她的神色却不见气恼,此话却倒像君臣之间的随口调侃,心中那一点火苗又被浇灭,难掩酸涩,须臾还是开口道:“你可还记得你有一堂妹,名唤宋昭枝?”
“自然,似乎前些日子已经入宫了。”
祝献敛眸,总觉得“似乎”一词落至耳边格外刺耳,“朕将她安置在了碎汀馆,可还算是替你报仇?”
宋问慈推开茅草屋的木门,背影清瘦,月光映照下的长条影子摇坠着,她回头示意几人跟上,看向祝献的眼神里含着几分不解,“臣不明白,陛下为何要替臣报仇?”
鲍六左看看右看看,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撇嘴一笑,打量了眼宋问慈,叹息道:“我们七奶奶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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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打小就聪慧过人么,啧,我看呀,某些方面也不见得。”
收到祝献一记眼刀之后,他又忙捂住嘴,改口道:“是草民愚笨,宋大人自然哪哪都聪慧。”
宋问慈斜睨他一眼,跟着朱山梨走出茅草屋,“鲍六你一天天的又在作什么妖。”
鲍六几欲还口,但一想到身侧的晋琰帝,又不甘地咽下嘴边的话,点头哈腰地恭送这位大佛离去。
他冲着宋问慈的背影挥了一拳,恨不得将她隔空撕碎。
竟还说他作妖,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
虽然他承认,他本就没什么好心,打一开始就是抱着嘲讽的念头去的。
但黄鼠狼给鸡拜年,起码还是拜了的,一脚把人家作揖鞠躬的黄鼠狼踹走算什么好鸡。
*
祝献死皮赖脸要与宋问慈同住,她再怎么苦口婆心也劝不动,便任由他去了。
瞧见祝献倾身躺在了方才夏含章床榻之上,宋问慈便欲吹熄蜡烛,却被他轻声阻拦:“别熄蜡烛。”
宋问慈怔了一息,而后轻笑道:“陛下原来是真的怕黑。”
“宋大人这话什么意思,难道朕是那般弄虚作假之人?”祝献撇唇冷哼,睨着昏黄烛光下她姣好的侧脸。
她没答话,只在另一张床榻上躺下,厢房寒凉,裹紧了身上的被褥,这才翁声开口:“自然不是。”
烛火闪烁着微弱的光点,除了屋外的寒风穿过窗棂缝隙的沙沙声外,便只余清浅的呼吸声,静默地在两人中间发酵。
祝献睁眼瞧着结了一圈圈蜘蛛网的房梁,舔了舔干涩的唇瓣,轻声道:“宋问慈,朕从六岁时那个除夕夜开始怕黑,你可还记得?”
宋问慈亦没甚睡意,阖着眼应道:“陛下是说平京大乱的那年么?”
“所以你还可还记得我们何时初逢?”
“殿试。”
祝献噎了口气,哽在喉间不上不下,“……宋问慈,你是要逼死朕么?”
“那陛下以为是何时,臣不记得了。”
祝献腾的一声坐起身来,两步行至宋问慈身旁,屈身蹲在床缘下,正瞧能直直看到她似睡非睡的容颜,到嘴的话不禁一顿。
须臾还是恶狠狠地说道:“宋问慈,那年除夕夜正值大雪,你我二人在平京城的街头抱团取暖,朕不信你真能忘了。”
“还是说,于你而言,朕当年不过是一个萍水相逢、半点不值得挂怀的陌生孩童?”
宋问慈睁开眼,面前便是一张既怒又怨的脸,眼眸黝黑,浸满了纷杂的情愫,许是高亢的不甘和愤懑致使美极的凤眼尾端沾上了些红晕,叫人挪不开眼。
她就这样与那双含情眼对视良久,而后侧过头,直直盯着破败的房梁,叹了口气道:“陛下,那年除夕夜的事对臣来说宛如噩梦,臣很久没有去想了。”
闻言祝献敛眸,心下不忍,却深觉错过了今夜,再能得到答案便不知是何时了,还是问道:“那朕于你而言呢?”
他起身,手腕撑着床榻压在她的身上,面额相抵,四目相对,眼尾愈红,他沉沉问道:“朕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