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问慈闻言朝那人看去,一袭粗布麻衣,脸颊上几道深可见骨的疤痕,眉目间难掩戾气。
她不恼反笑,“既如此,那这整条街的布匹棉絮、吃食禽肉、柴米油盐我都包了。劳烦各位掌柜送我府上,明日静候有需要的各位上门登记取物。”
末了,她补道:“以防人群拥挤,从五更时开始,以临湖街为界,按东西南北四区的顺序每隔两个时辰便依次来我府上报道,记得随身带上户帖。”
“本官只希望百姓们过个好年。”
不远处的阁楼之上,有道青色的身影倚在窗边,静静瞧着人群纷乱的地方,低敛着神色,不知在想些什么。
从她启唇之际,整条街上劳作抑或叫卖的商贩工匠皆歇了手中动作,摇着拨浪鼓小脸通红的孩童们也都止了玩闹的心,乖巧站定听她温声道来。
斜阳映照下,那从车辇中抻出的身子上落着一层淡淡流晖,好似绕了圈叫人迷眼的佛光。
平京城有句传言,若生计不保,便可寻宋府御史大人那处去,她定会为你安置生息,有口饭吃。
传言多蛊人,自是有人深信不疑,有人嗤之以鼻,唯有那真活不下去了的苦命人才会抱着死马当作活马医的念头登门叩拜。
后来他们有的织布缝衣,有的做了宋府家丁,有的被送至码头搬运船货。
长此以往,口口相传,平京城的百姓无一不把她视为济世度人的活菩萨。
偶有一日,太后曾对她表以赞许,说她懂得如何培植清誉,为民爱戴。
而那时,她怔了须臾。
纵使她机关算尽,也从未将这成千上万条鲜活的人命视为扶摇直上、身居高位的踏板。
可那一瞬,她竟对自己产生了片刻疑虑,是否她以为出于真心的善举实则是她骨子里的那份算计在作祟。
她窥探不清其间真假,大抵缘是人最难看清自己。
而此间人声鼎沸,宋问慈在百姓们的道谢泣声里收回身子,拉下布帘,半晌未言。
碎雪轻唤道:“大人?”
宋问慈抬眼,言语听不出喜怒,“擒住那个刀疤脸男子,别叫他死了。让他给他家主子带句话,惠王殿下若想对弈,我奉陪到底,可总在暗地里使些下三滥的招数,实在叫人看不起。”
“是,大人。”
碎雪得令便趁人不注意钻出车辇,悄然混入人群里,身手极为矫健,三下五除二便剜上了刀疤男的脖颈,低声耳语些什么。
银珠瞧见,登时瞪大了双眼,本就黑葡萄似的眼珠子更显得溜圆,“碎雪姐姐身手竟如此好?”
她有种整个家里只有她一个草包的挫败感。
宋问慈轻笑,“想学?”
“我吗?我可以吗?”
“这有什么不可。况且多些防身的本领,总归是件好事儿。若你有意学,得空便可以叫碎雪教你。”
“大人呢?”
“我?我自然有你们二人保护。”
听罢,银珠先是一愣,而后又斗志昂扬地点头应下,“放心罢大人,有我在,定不会叫你受伤。”
宋问慈瞧她那副当真了的模样,只觉得好笑。
她心性太过单纯,而单纯是这平京城里少见的珍贵玩意。
不多时,碎雪便再次钻回车辇里,喘着粗气道:“大人,话带到了。”
宋问慈点头,掀起布帘示意人群散去,百姓让出条窄路,马车这才堪堪起步。
“去云绣坊。”
马车外的车夫应道:“得嘞,大人。”
云绣坊,乃平京城内数一数二的成衣铺。用料上乘,绣工精湛,冬裘衣夏罗裙,款式亦是多样,故而深受官宦贵女们的喜爱。
七拐八弯后,马车行至店门前,三人下了车辇便朝里面走去。
“大人可是要添新衣?”银珠笑问着。
宋问慈到底还是没忍住,伸手摸了摸她柔软的发顶,“你们两人去挑几件,南下路途遥远,单是你们身上这两件裘衣可不行。”
银珠一双大眼睛眨了又眨,怔愣在原地,还是碎雪戳了两下她腰间才反应过来躬身道谢,“多,多谢大人。”
宋问慈笑意温雅,转过头指着摆在店铺中央的那件莹黄色蚕丝锦缎制成的白狐裘衣,“这件可还喜欢?”
“哎呦,宋大人您怎么亲自来了。”
店掌柜瞧见来人是贵客,忙不迭迎上去,殷切道:“宋大人真是好眼光,这件白狐裘衣可是咱们云绣坊的新款,这全平京城只此一件……”
他话未说完,却被踏门而入的来人所打断。
“宋大人,好巧,你也在此处。”
宋问慈手中正拿着一件湖蓝色的裘衣,细细摩挲着,闻言转头看去。
来人一袭柳青色氅衣,微微作揖,身姿挺拔,笑若春阳,眉眼弯成了月牙状,甚是讨喜。
宋问慈放下手中衣物,同样略行礼数,笑道:“巧么?臣倒不知世子殿下有逛女子布衣行的癖好。”
她没故作不知,反倒直接拆穿了夏含章的客套之话,店内一干女子皆投来审视的目光,窃窃私语起来,叫他脸上一阵赧然之色飘过。
他两步上前行至她身侧,悄声道:“宋大人,好歹给我留个面子。”
宋问慈后退一步,隔了两尺距离问道:“世子循着臣的踪迹前来,所谓何事?”
四下人来人往,夏含章敛眸低语道:“宋大人,借一步说话。”
宋问慈转眸睨了他一眼,对上他坦然的目光,唇角微勾。
“何掌柜,把这两件裘衣都包起来,你这里还有什么新出的花样都介绍给她们二人。”她又道,“楼上可还有空厢房?来壶龙井,我且小坐片刻。”
“好勒,空厢房有。宋大人您安心歇着,这儿交给我便是。”何掌柜恭敬作揖,挥手招呼一旁的伙计,“阿福,给宋大人泡茶。”
夏含章亦步亦趋跟着宋问慈上了楼,寻了处靠窗的地儿落座。
他笑道:“看来这云绣坊是宋大人的地盘啊。”
宋问慈无意遮掩,抬眸瞧他,“世子殿下倒是眼力非凡。”
面前男子束发垂鬓,两鬓几缕碎发散落,俊朗灿颜,倒是继承了嘉平侯的好皮囊,他启唇轻语:“宋大人是聪明人,我就有话直言了。”
他顿了两息,继续道:“如若顺利的话,我们二人南下回京后便会吉日成婚。”
宋问慈轻昂下颏,示意他说下去。
夏含章对上她的目光,腰杆直挺,好似雨水浸灌长大的青松,难掩骨子里那份正直不阿的气质。
她忽地想起十五年前第一次见到嘉平侯时的场景,尸山血海里他踏马而来,眉眼刚毅,目光如炬。
他的儿子如今倒真与那位一身浩然之气的护国将军有几分相似。
“你我二人奉旨成婚,只会是徒有夫妻之名。”他唇角仍噙着笑意,眼色却多了分郑重,“可若你并非出自本意,只是迫于无奈,那我会请求太后收回懿旨。”
宋问慈闻言挑眉,“世子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我并非胡言。”
“想必宋大人心知我缘何有意与你结亲,鹰锋军已一蹶不振数年,我自然万般期望能重振昔日雄风。”
他沉吟道:“可若这兴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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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求旁人用后半生光景换来的,我宁可不要。”
宋问慈眉梢一弯,“世子莫不是搞错了,托付终身的人是你。”
夏含章怔了几息,想到是他入赘宋家便讪笑道:“此言确矣。”
店铺伙计将一壶沏好的龙井端上来,宋问慈往二人杯中盛了半盏,茶水滚烫,冒着雾气。
她敛眸轻笑道:“世子殿下,婚姻可不是坊间话本。你我二人的这场亲事不是要得举案齐眉之美名,亦非要成两情相悦,厮守半生的夙愿。”
“你有你的目的,我有我的打算。我们各取所需,互不干涉,岂不是好事一桩?”
夏含章抬眸瞧她,眼底笑意却淡了几分,“可我竟不知,既非出于太后强令,宋大人又为何能自愿与我结亲,你的打算是什么?”
“世子殿下,人非死物,是人都有私心。若有日你猜中了我的私心,我便告知与你如何?”
宋问慈肘撑木桌,手扶杯壁,日光透过窗棂撒在澄澈的茶汤上,倒映出一贯含着浅笑的脸庞。
“宋大人可真会说笑。”夏含章端起茶盏,轻抿了口晾得温热的清茶,笑道,“我们二人虽无夫妻之缘,可若是有日能与大人结为好友,倒也不失为此生幸事。”
她应道:“臣亦然。”
“世子殿下,臣还要再去置办些南下的物件,不便多留。”她拱手作揖,目光掠过桌上的茶盏,“这是明前龙井,最为珍稀,若世子有意品鉴可自便。臣先行告退了。”
她脚步动了半尺,而后又沉声道:“烦请世子待我向令尊问个好。”
说罢,她拂袖离去,只余夏含章一人坐在桌旁。
他垂眸看向面前那盏清茶,嫩绿削尖的茶叶飘在其上。
正欲起身离去,忽地步子一顿,推窗而立,他登时怔愣在原地,心跳如擂。
只见隔着两条低矮宅院林立的长街,挂着“惠王府”门匾的宅邸清晰可见,甚至能瞧见门侧家丁头上那卷曲泛旧的发束。
*
鉴乐殿。
殿内琉璃掺金作顶,笙歌绕梁,数位薄纱掩身的美人翩翩起舞,酒肉的醇香混着迷迭幽香四下飘散,好不奢靡。
祝献躺在床榻上,一袭黑红相间的长袍随意地搭在身上,露出莹白而沾了酒渍的胸脯。
他眉头紧蹙着,似是心有不悦之事,故而身侧跪坐的宫侍都不敢轻易上前,只屈身端着几盘水果,垂头屏息,目光不敢错落半分。
唯有一身着桃粉色衣衫的娇美女子似是不怕死一般,倾身凑了上去,身姿柔媚,口吐幽兰,“陛下可是乏了?妾替陛下按揉额间可好?”
祝献掀起眼皮,目光落至女子身上,看不出喜怒,散漫道:“朕似乎从未见过你。”
“妾名昭枝,方才入宫两日。”
她展颜而笑,唇齿间溢出的香气打在他的颊侧。
修长青白的指尖倏忽间夹住她的下颚,女儿家白嫩的皮肉顿时被摁出殷红之色。祝献眯起眼,勾唇轻笑,“母后送来的人?”
宋昭枝既疼又喜,眼梢微动,正欲蜜语几句,却见面前皇帝眸色一冷。
他猛地甩开手,而她一时间失了重心,跌落在地。
只听他拧眉不耐道:“杀了。”
单这两个字,直教宋昭枝怔愣在地,如坠冰窟。
几息间等宫仆上前钳住她的身体,她才反应过来,止不住泪水盈眶,阵阵哀求:“陛下!饶妾一命……陛下!妾不想死,不想死啊!”
“等等。”
祝献缓缓从床榻上起身,屈身蹲在宋昭枝面前,似笑非笑道:“你说你叫什么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