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欲宋问慈与夏含章在这个节骨眼上结亲,太后自然是做足了准备。
什么夙愿长女结亲的遗书自然是假的,却能堵住悠悠众口,让这婚事在面上合乎礼数。
祝献眼色一冷,衣袖里的手早已握紧发颤。
他虽在几日前太后提出要重建鹰锋军之时,便已对她的谋划有所揣测。
但结亲一事,若出自太后懿旨,又是关涉其亲眷之事,他纵使万般阻挠也是有心而无力。
这些年他虽也在暗中培养势力,但仍不及几乎将大半个朝堂收入麾下的宋家,莫说这等太后笃成之事,便是朝堂上的任命决断、拨冗出兵,也全然由不得他。
举荐朝臣之人是宋家党羽,领兵驻守边境之人亦是宋家亲信,此等孤立无援、四面楚歌的境地他熬了数十年。
虽说近年来比上他初登皇位之时算是好上不少,但宋家势力仍是与日渐长,凡是关乎国事的旨意,需得经由太后授意方能上传下达。
大多时候,他仍是个受人制肘的傀儡皇帝,只不过凭着这幅阴晴不定的性情,叫旁人不敢僭越罢了。
朝臣私下唾骂,万民不屑称赞,唯一满意他如此作践名声的似乎也只有太后和宋家。
他愈暴戾愈荒淫,愈沉溺美酒歌舞,她便愈不将他放在眼里,只当数年前那个不得不躬身低头的少年皇帝慢慢被逼成了疯子。
这么多年过去,他若还那般顺从,太后反倒对他猜忌防备更甚;可若他当个无能撒泼的疯子,反倒叫人觉得合乎情理。
他其实不甚在乎旁人的眼光,倒不如说,如若真的在意,他早就被那道道面恭含饥的目光灼成了筛子。
有时他不禁想,从古至今不尽其数的皇帝,有一个像他这般狼狈么?
若是有,那他们当如何度过难熬的时日,端坐龙椅之上俯视朝臣阳奉阴违的面皮之时,独登高台远眺半点不知皇宫又有何风波、只埋头苦活的芸芸苍生之时,当作何感想?
外戚干政,朝堂纷乱,若是他们,当如何给列祖列宗、给天下人一个交代呢?
可这些答案注定无人能知会他。
史书对傀儡皇帝的记载也不过寥寥数笔,功败垂成的随尸骨一并埋没在黄土里,重掌大权的便留下数篇歌颂壮举的粉饰。
没人说那些受人摆布,恨而不能的窒息感爬上脖颈时当如何自救。
酒醉迷离的深夜,他会想若那年登基的人不是他,若他再少一分不甘呢。
但可恨的是,开弓没有回头箭,登上了旁人梦寐以求的皇位的人是他,不甘心如此这般下去的人也是他。
他踏上了这条路,他是这样的人,这从一开始便是命定之事。
掌间传来刺痛,他能感到指甲陷入皮肉,温热的鲜血顺着伤口流溢而出。
他抬眸看向殿内众人,嗤笑不已的太后,俯首低眉的夏含章,以及一旁神色淡然如常的宋问慈。
允了这门亲事,实则反倒是对他有益之事,抑或说,不能比他们二人结亲更完美无缺的一步棋了。
可若这步棋需得她的牺牲,他宁可不下。
心头似是沉入了幽暗深邃的湖沼,他深知他不过是固执地不愿她做了他人妻,不愿他们日后便真的再无可能。
宋问慈之于他,是吊着的那口气,仿佛老天最后一丝怜悯,它自然有一日会挥挥衣袖肆意收回那份施舍,但他只是不希望那日如此早地到来。
早到他还没扳倒太后,还没将那份情意铺陈开来。
“陛下。”
他被一阵轻唤拉回神时,宋问慈已然站至他身前,她面含浅笑,声如坠玉,“陛下,既是家父遗愿,臣自是盼求实现,还望陛下圆臣一份孝心。”
她原是想说她对夏含章情深已久,话到嘴边却临时改了说辞。
对不过几面之缘的人情根深种,抑或对痛恨至极的父亲孝心依旧,她一时竟分不清到底哪个更为荒谬。
但此处没有旁人,她无论找什么借口都不过是走走过场罢了。
高坐在凤椅上的祝献低眸瞧着她,眼底神色叫人琢磨不透,只是那袖侧还在滴滴答答地落着血,溅在玉阶上炸成了花。
他目光落至她梳落齐整的发鬓,久久未言。
祝献深知,她绝非受情爱牵绊之人,意欲顺势结亲也并非因那儿女情长,只因她有她的谋划。
可他心口到底憋闷,既因她将踏入这门犹未可知的亲事,也因她的盘算里半分没有他的影子,连上棋盘对弈的资格都未曾施舍过他。
再开口时,竟带了些哑声,“既如此,那朕当真是无理阻挠。年关将至,这亲便过了年再结罢。”
祝献起身正欲离开,衣缘抚过斑驳的血泊,拖拽出道道长痕。
宋问慈敛眸扫过,到底还是开口,说不清是讥是哂,“冬月严寒,陛下可要小心身子,脚底伤口若化脓生疽便要叫平京城过个哀岁了。”
皇帝脚步一顿,扭头嘲弄道:“宋大人放心,朕还得去你们二人婚宴道贺呢,届时莫叫朕瞧了笑话。”
言罢,他大步离去,坐上步辇,血红色镶着金边,在漫天灰地里显得格外乍眼。
宋问慈转头之际只听太后恨恨道:“陛下这些年真是愈发放肆了。”
她躬身温言劝慰道:“陛下什么性情姑母不是一早便知么,何故与他再计较。况且结亲一事合乎礼法,双方自愿,他阻挠不得自然气极。”
“罢了,”太后倾身而坐,扶额轻叹,“若他安分些,本宫便许他几年安生日子。如若不然,本宫倒也不必念及旧时母子情分了。”
宋问慈轻摇头,将话头岔开,“姑母莫要再忧虑此事了,如今自有旁的要紧事。且说结亲一事,问慈有一请求不知姑母可允,也不知世子的意愿?”
太后目光一转,落至阶下之人身上,“含章,起来罢,地上到底发凉,莫着了寒气。”
“谢太后。”
夏含章抻掸衣袍,起身挺立,面上噙笑,端得是拂面温阳般的模样。
“问慈,你所言请求为何?姑母定会满足。”
宋问慈孑然而立,“问慈希望世子入赘宋家。”
太后闻言眸色微敛,未多言什么便看向夏含章,问道:“含章意下如何?”
夏含章再行了个礼,温言道:“无论入赘抑或嫁娶,含章皆万般情愿。”
“那便允了。”
太后眉间戾气稍散,宽言道:“今年暨川秋粮欠收,冬日严寒,多冻馁之患,你们二人便辛苦走一遭,务必确保朝廷的赈济粮未被克扣,贪官污吏、乡绅恶霸一并处置。”
暨川。
宋问慈面上应下,心里登时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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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了这老东西又打了什么算盘。
果不其然,待夏含章领命退下后,殿内只余她们姑侄二人时,太后将她引至身侧。
“问慈,此次南下落实赈济是个幌子,实则本宫有两件事交予你去办。”
“姑母尽管吩咐,问慈必当尽心竭力。”
“本宫听闻有人在暨川偏壤处见到过张文卿,本宫要你把她活着带回平京,这是第一件事。”
太后边说着,便用带着褶皱纹理的掌心轻抚着她的手背,温热的摩挲划过皮肉,却直教她腹中翻涌,几欲作呕。
那双眼皮微耷,瞳仁黝黑的眼睛仿佛绝情断义的豺狼,叫她瞬间回想到了十五年前的那个寒夜。
祝恕被下毒致残后,太后将有机会下手暗害之人尽数抓来拷问,大半身首异处被丢进了乱葬岗里。
饶是如此,她仍是未寻到那幕后黑手,哪怕是半分可靠的线索都未曾有过。
这么多年过去,在她几近希望湮灭之际,世人一度以为早已驾鹤归西的张文卿实际上还活着的消息传入平京皇宫里来,令她心神剧震。
张文卿乃再前任御史大夫,亦是当年她最怀疑的暗害恕儿之人。
原因无他,张文卿斯人乃皇子侍读,却与幼年的祝献关系最为亲近。而她又偏在祝恕遇害后数月便不见所踪,偌大个人一夜消失在平京城里。
她几乎毫不怀疑是祝献暗指张文卿暗下毒手,而后再叫她遁走潜藏,抑或干脆杀人灭口。
太后蓦然陷入怨切的旧事里,却半点没有察觉眼前这个乖巧温顺的侄女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意,也未瞧见那袖间攥紧的拳头。
宋问慈垂眸,极力遏制翻涌而起的恶心和怒意。
太后不知道的是,张文卿不仅是祝献幼时的侍读,亦曾是她深居乡野时的老师。
这么多年过去,太后全然凭那份自以为是的揣度便要将她步步紧逼,不留半分活路。
静默地吞咽着喷涌的心绪,再抬头时,宋问慈又戴上了那副温润的笑面,轻声道:“姑母放心,我定会竭力找到张文卿,把她带回平京。”
太后亦回过神来,宽心地点头,瞧她的眼神里更多了分欣慰,“问慈,偌大个平京城,本宫最信任的人便是你。”
她唇角微扬,“问慈亦然。”
“这其二呢,便是朝廷赈济银粮一事。”太后顿了须臾继续道,“你父亲平白葬送蜀宁漕运一线后,能进入宋家口袋里的漕粮便少了小半,急需从旁的地方填补。”
宋问慈神色如常,“姑母的意思是,叫我不着痕迹克扣下数成赈济银粮?”
太后颔首,面色悠然镇定,似乎丝毫不觉得此间行迹有何问题,“就算拿了朝廷的赈济粮,流民一众也熬不过这个寒冬,这些东西于他们没什么大用,却是宋家的救命稻草。”
她的手更贴近了几分,“问慈,你是个聪慧孩子,怎么做得悄无声息、不留把柄,你比我更清楚。”
“姑母何不叫我一人前去,若要行事,夏含章便是个累赘。”
太后眼角挤出含笑的皱纹,“自然是借此机会叫你们二人彼此相悉,再加上你旧伤才愈,身子病弱,姑母怎舍得叫你一人颠簸受累。”
宋问慈闻言,直在心底冷哼不已。
宋菱此人的惺惺作态,她真是比不上十分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