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瞬间思量繁多,前前后后将她太后可能的动作想了个遍,联想到前几日碎雪传来的消息,太后在朝堂上主张重建鹰锋军,心下便有了个大致猜测。
太后急了,却不是急户部尚书一事,而是急着要把她牢牢掌控住,急着再进一步地钳制祝献。
她随廖公公上了马车,白皑皑的大雪已尽数化为泥泞黢黑的雪水黏在路上。马车路过喧闹的街市,吆喝叫喊声落入耳畔,而后便驶入静谧肃然的皇宫。
她静坐在车舆内,阖眸思索着对策,却深觉将计就计实乃明智之举。
太后过分自信,居高位多年,离真正的人心太远,她早就只懂利弊权衡,而不识人心冷暖了。
马车缓缓停下,她听到外头的廖公公说道:“大人,到了。”
慈宁殿黄瓦鳞鳞,红墙沉穆,威严之气扑面而来,倒是比之太和殿更庄重了三分。
宋问慈缓步走进去,对着端坐在中央梨木凤椅上的人屈身作揖,笑容清浅,“姑母万安。”
这殿中不止她们二人,御前站着一位身形修长的男子,他一袭天青色锦缎长袍衬得更加俊朗丰逸,唇齿含笑,却不似翩翩公子般温润浅笑,倒是眉目明亮,笑意畅怀,宛若暖阳斜照。
对上她的视线,他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个无言的招呼。
太后摆手唤她上前,“问慈,你我母女之间无须多礼,你这丫头要叫本宫说多少次。”
她伸手把她牵至身侧,左右端详着,“伤可养好了?”
宋问慈笑道:“姑母不必挂念,本就是些皮外伤,早好得差不多了。”
“皮外伤,”太后嗔她一眼,又不忍苛责,“谁家的皮外伤流那么多血?我看你要是在那诏狱多待一日,怕是就要送了命。”
“那还不是因为我用了姑母给的药膏,好得才快呢。”宋问慈巧言道。
“你呀,”太后轻点了下她的额间,目光落在一旁缄默的男子身上,“这位是嘉平侯世子夏含章,平日里上朝往来,你应当见过。”
宋问慈点头,“自然见过,也早闻世子大名。”
太后笑意渐深,摩挲着她的手背,温言道:“问慈,你年纪也不小了,即便是一心操劳政事也是时候考虑成家结亲一事了。况且你父亲辞世,留你一人本宫不放心。”
“含章这孩子是本宫看着长大的,人品心性自是不用多说。若你有意,本宫便许你二人这门亲事,日后相互扶持,也算有个依靠,可好?”
宋问慈低眉含笑。
夏含章,虽贵为嘉平侯长子,但其父顽疾缠身,势力式微,早些年便已落得傍宋家门户度日的境况。
早在克扣漕粮一案前,太后就已有为她谋亲事的意图,一是为了叫她有所牵挂亦有所牵绊,二则是借结亲一事壮大宋家势力。
这事儿缓了些时日才提上日程,不过是因为时机不佳。此刻明面上有四处作乱叫她不得安生的皇帝,暗地里又多了个手段阴险的惠王,太后不想再等了。
宋问慈不动声色地敛眸。
而夏含章便是她精挑细选出来的侄婿,自然不是因为他的容貌品性,只因他是嘉平侯世子。
十五年前平京大乱,定北侯率兵直破宫门。那时人人自危,自顾不暇,却是嘉平侯率鹰锋军平定叛乱,保皇室苟存。
但也正因那次忠君护国,鹰锋军死伤过半,元气大伤。嘉平侯亦旧疾发作,再难上马持枪。
先皇虽大肆奖赏嘉平侯一族,却难以挽回鹰锋军溃散颓势。其本是驻守平京的精锐骑兵,叛乱过后死的死,伤的伤,侥幸活命的旧部也因主帅的病发卸任流散各处。
可以说,现下鹰锋军早已分崩离析,而嘉平侯也名存实亡。
太后却看中了这一垂危残烛般的势力。若能重建鹰锋军,再将她与世子绑为夫妻,便无疑于为虎添翼,让宋家在平京又多了分难以撼动的根基。
权势争斗到最后,可不是朝堂上的唇枪舌剑,而是兵戎相见,尸横遍野。
所以太后此举在她意料之内,同样也正中她下怀。
太后身居高位受人攀附数年,在她眼中,旁人对宋家的依附讨好是理所当然之事,她却未曾想过人与人的私心不尽相同。
若旁的为苟且偷生,为荣华富贵,那嘉平侯这一素来低调平和之人缘何要主动傍上宋家?所图为何?
太后意欲统领鹰锋军,嘉平侯又何尝不想重现鹰锋军旧时辉煌,故而他们甘愿委身外戚,只是这里面有多少真心便是二话了。
把夏含章放在她身边,是监视桎梏她的一步棋,亦同样是她的机会。
利弊权衡自然是有理可循的棋路,但人心却非常理所能揣摩明白的东西。
她接下这盘棋便是和太后赌。
太后赌嘉平侯这枚棋子定会不堪利益诱惑,顺势攀上宋家的高枝,享尽半生荣华富贵,而她就赌人心绝非死棋。
从古至今,吕雉、贾诩之流固然有行事狠辣的名号,但其成功无一不是根源于看透人心的本事。
谋士布棋局,最忌讳便是将棋子只看作是棋子。
思及此处,宋问慈抬眸,目光扫过站定不语的夏含章,启唇道:“问慈全听姑母安排。”
且不论太后的佳婿人选嘉平侯世子正合她意,就算她今日命她与旁的不三不四之人结为夫妻,她也断没有拒绝的权利。
所谓姑侄亲近胜似母女不过是骗骗外人的把戏,她在太后心里几斤几两她还是有数的,能赶上她那亲儿子半分,她这些年识人的本事便白学了。
太后闻言欣慰一笑,低眼看去阶下伫立之人,“世子意愿如何呢?”
结亲一言并没叫他过分吃惊,想必早在她来之前,太后便已提点了他一二。
眼下夏含章屈膝跪地,叩首掩住了面上神色,只听他声音发沉,“谢太后成全,含章定会真心相待宋大人,若所言有虚,定死无葬身之地。”
太后喜上眉梢,正欲扶他起身之际,殿外传来一阵阴冷瘆人的声音。
“世子若是这么想死,朕今日便可成全你。”
伴着声音飘着慈宁宫内的便是一身玄衣的祝献。
冬月风寒,他却只穿了层薄衣,似是从寝殿内匆匆赶来一般。
殿内宫侍尽数跪地俯身道:“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祝献目光先是看向跪地的夏含章,而后抬眸刺向瞬间冷了眼色的太后,勾唇冷笑道:“母后前几日不是才同朕说什么来日方才么?这还没过年关呢,便如此急不可耐了?”
太后扯了扯唇角,冷眼瞧他,“陛下所言何意?本宫为女操劳婚事,似乎与陛下没什么干系罢?还是说陛下觉得,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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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南晋的御史大夫便要孤寡一辈子,永世不可结亲?”
祝献哼笑一声,径直坐在殿内的扶手椅上,倚着身子,笑容既阴又毒。
“母后何需在朕面前这般粉饰,你当朕是傻子么?”
他翘起二郎腿,未着鞋履,双脚赤红,砂石嵌进皮肉里,鲜红的血滴落在地上,他却仿若浑然不觉。
手托腮帮,像条吞人的毒蛇般直直盯着太后,“母后想重掌鹰锋军可以啊,朕允了。”
太后拧眉瞧着他,等着他没说完下句话。
祝献眼瞳一转,讥笑更甚,“但朕有个条件,今日你将嘉平侯世子赐死在这里,朕便把鹰锋军令牌交由母后掌管,如何?”
他言语间状似开玩笑般,却惊得整个殿内上上下下十几号人胆颤不已,没人怀疑晋琰帝只是随口一说。
上一瞬还开怀大笑,下一息便取人性命的事儿他做得也不少了。
夏含章俯身看不清神色,而宋问慈眼眸眯起,扫过他阴晦难测的神色,未多言半句。
他不会。
大抵是君臣共事多年,她深知这位阴晴不定的皇帝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
但无论他所言真假,这番话落入太后耳中便是十足的挑衅,她眼底更淬上了几分寒意,胜过殿外凌冽的冷风,“陛下这是偏要与本宫作对了?”
祝献闻言面露讶然之色,他赤足淌血走到跪地俯首的夏含章身侧,伸手抚过他的后脖颈处。
“朕怎么与母后作对了呢?令牌朕给你,这不就是母后日思夜想的么?”他指尖划过皮肉,引得俯首之人身子一颤,“还是说,母后不舍得对一个失势世子下手,是见他容貌不错便起了收为面首之心呢?”
“够了!!”
太后怒不可遏,“本宫念及旧情,几次三番容忍你出言不逊,你却反倒愈发不知收敛。”
她两步走近祝献,凝眸瞧他,“陛下莫不是忘了谁是这宫里的主人。”
这“宫”字一语双关,看似是在说慈宁宫,却意指皇宫,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本宫扶陛下十岁登基,那时你是如何向本宫许诺的可还记得?”太后哂笑一声,抬手将他鬓间碎发挽至耳后,“陛下当时说,定不忘母后托举之恩,今后南晋的天下便是你我母子二人的天下。”
祝献猛地将她的手攥住,使了十分的力,几乎能听到骨头嘎吱的响声。
他面上不见半分恼意,笑意攀上眉梢,反倒更添了几分癫狂之色。
“朕当然记得,母后扶持之恩,朕没齿难忘。”
太后疼得额间青筋暴起,牙根冷颤不已,却也未退让半分,冷眼对上他的视线,厉色更甚。
见她这幅模样,祝献笑弯了眼,却忽地放开了手,大笑着坐在宫殿正中的凤椅上,目光环视一周,“可母后莫不是老糊涂了?宋尚书才死了不足半月,宋御史身为长女,当守孝三年才对,岂有百日未过便要结亲的礼法?”
“本宫竟不知,陛下还知礼法二字。”太后嗤笑,转而眉目间溢出得意之色,“本宫当然深知儒家礼数,只是宋尚书死前可是留了封遗书,上面写着他平生夙愿便是长女早日婚嫁,与人相伴。”
“依礼法,若父有遗命,子女可得孝中成婚,尽早为好。”
太后笑道:“陛下,本宫说得对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