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后。
讲述完毕,两人都凝重地沉默了一阵。
司寻察觉到今天的停电超出了她的认知,但没想到会这么超过。
她不会完全相信一个满嘴谎话的杀人犯,但也不会全盘否定,而是暂时将这个信息记下,留在心里。
承认自己认知有限——这是司寻永远迷信的真理。
司寻手撑地,站起来:“你可以走了。”
为了说话的时候两人能看清互相的表情,他们现在面朝着房间里的落地窗,坐在地上。
男人被揍得软绵绵的,坐都坐不住,只能坐在地上,倚靠在床边上,闻言一怔,似乎没想到她这么干脆,磨蹭道:“那我的东西……”
“是哦。”司寻仿佛刚想起来,眼睛四处看,“在哪啊,要我帮你找吗?”
男人的目光看向房间里的那张床:“掉床底下了,你拿给我,还是我自己去?”
那是一张稍矮的双人床,四条不锈钢床腿焊在地面上,房东说过是因为被前任租客拆家搞怕了。
以成年人的体型,想钻进去需要四肢贴地。
……在杀人犯面前撅着屁股往床底下找东西不如直接找死。
司寻:“你去。”
对那东西,她的好奇心确实达到顶峰了,尤其男人一直在非常谨慎地回避,甚至故意模糊。如果她没有时刻保持好奇,此时大概已经没有那么在意了。
怎么可能不在意?
不管他再怎么隐藏或者掩埋,动机在一开始就暴露了,他的目的非常明确,就是要带走那个东西,为此甚至愿意把最大的秘密告诉她。
那可太让人好奇了。
司寻饶有兴致地看着男人拖着伤腿,呲牙咧嘴地趴下去,往床底钻。
男人不放心地说:“最多就给你看一眼,你不许碰……你发誓。”
“当然。说话不算数的话我死全家。”
“……行。你要是不放心我,可以抓住我的脚。”
恭敬不如从命,司寻抓住他使不上力的左脚。他左腿膝盖断了,动的时候痛得一直在哽咽。
真是辛苦了啊,大过年的。
男人双臂贴在地上,支撑着身体一点点往前挪,应该在床底中间的部位,那时候,他就放在手边,准备随时可以拿上。
如果一开始就揣在身上多好,还用折腾这么久……
他用那条足够震撼的信息层层包裹住自己释放出的三个需求:生命、自由、财产。
让女人以为他想要的是逃离,是活下去,是把自己的东西带走。
但其实,包裹在最下面的根本没那么复杂,他只是想“拿到”它。就这么简单的一条动机,非常非常轻,但他用了一大串的其他动机来模糊住了它。
这个要求,女人真的同意了,并没有像之前一样神情闪烁语气冰冷。
也就是说,她的一切承诺都可能不作数,不会让他自由,不会让他带着东西离开,但是至少,会允许他把东西拿出来看一眼。
这种年轻的、稚嫩的狠毒,有时候是需要一点点仁慈支撑的。
他赢的就是这一点仁慈。
“拿到了。”
司寻一手攥着刀,一手捏着男人的脚腕,蹲在床边上,听到了硬物被拨动的声音。
“我没法回头啊,你松手还是直接拉我出去?”男人闷闷的声音传出来。
“拉你呗,又不花什么力气。”
司寻手底下刚一使劲,男人崩溃地大叫:“断了断了,拉好腿,拉那条好腿!”
“哦哦,对不起。”司寻换了个姿势,松开左脚,抓住右边脚腕,抬手往外一拽。
男人侧着身,再次像一条游鱼一样被她拖了出来。
同时出现的,还有一只冰冷的枪口。
*
“砰——砰砰!”
毫不犹豫的,视线里出现女人那张脸的时候,男人果断按下了扳机。
早在他一开始冒着生命危险从窗户潜入,黑暗中摸到枪的那一刻,他就想,必须干点什么才对得起他今天受的这一番磋磨。
不如,就拿这个女人试枪。
宝刀需要人血开刃,宝枪更是值得了。
所以女人的猜测只对了一半——埋伏在床底下的他确实在等,但不是因为没有找到东西,更不是犹豫要不要杀她,而是,他在等一个完美的时机,用她试枪。
目前看来,过程虽然波折,但结果不可谓不精彩,这不仅算试枪,甚至算得上实战积累,同时还把一个知道他秘密的人灭了口。
一千克的手枪属于轻便型,可他太虚弱了,后坐力差点把他的胳膊推回来。
第一枪瞄的是头,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打中,开完第一枪后又迅速开了第二第三枪,这回扫射的是胸口腹部位置,现在的医疗条件,随便哪个地方受伤,她都活不成。
玻璃噼里啪啦的炸裂声比子弹还响,震得人耳朵轰鸣,黑暗中,子弹出膛的火光残留在他的视网膜上,形状像绽开的烟花里尖锐地射出去一条流星,仿佛在替他庆祝旗开得胜。
他用力眨眼,甩了甩头,往地上看去,强光过后他的视力一时间没能适应,感觉地面怎么看都是一片漆黑。
没有尸体。
一滴冷汗慢慢从头顶滑下来。
他下意识极快地绕着床脚一转,脑子后边被强劲的气流拂过,不知道是什么恐怖的东西打向了他刚刚后脑勺的位置,他怀疑那一下能给他脑壳轰穿。
好像是从床面上发出的一击,女人什么时候爬到了床上?!
她一开始明明蹲在床边的……
这样一来,他一枪都没打对!
根本来不及去看女人的位置,他撑着地爬起来,身体爆发出强大求生本能,连疼痛都无视了,跌跌撞撞往门口跑,一边跑一边往身后开枪。
这个房间不大,没有遮挡物,刚刚那一下她反应快躲了,接下来的无差别扫射她不可能一枪不中。
然而恐怖的景象出现了,借着大开的窗户,微弱的银光投进来,女人背着光,俯身抓住那张焊死的铁床,手一抬,就举到了身前。
这一幕差点让男人吓到尖叫。
厚重的大床瞬间成为她完美的遮挡物,别说找到她的身影,连光都被这样的庞然大物遮住了。
男人视线里一片漆黑,心境顿时崩溃,大叫着“怪物”“怪物”,放弃开枪,直直冲进玄关。
这个屋子他仔细观察过,踏进玄关后只要再跑一步多,就可以碰到房门,那个女人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举着门追到外面,只要出去,只要出去……
慌乱中,脚下不知道踩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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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他惊恐地睁大眼睛,整个身体猛地栽倒在地,他及时用手撑了下,才没有再次磕到膝盖。
但就是撑这一下,“啪嗒”,手枪不知道掉到了哪里,他跪在地上摸索,但是没有摸到。
怎么办,怎么办,没有枪,怎么跟她斗……
男人要崩溃了,浑身肌肉紧绷到颤抖,明明几分钟前,他还在品味对方知道了世界的真相而颤抖的模样,现在,现在颤抖的人是他。
不,要更可怕。此时此刻,那个女人比这场停电还要可怕。
他输了,输在他赢得最精彩的这一天,输在人生马上腾飞之前。
“咚”
铁床坠地的声音让他浑身肌肉一跳。
他抬起头,看见女人清晰的黑色影子,手里还提着那把他带来的刀,刀尖上的血迹在黑暗中微微反射着银光。
要被杀了,要被杀了……
不,还有机会。
他朝她背后看了一眼,深深呼吸,定下心神,爬起来,肩膀下沉,猛地朝她扑了过去!
女人好像吃了一惊,有点想抬起手,他心里一喜。
来吧,用刀刺他,轻的话擦伤,重的话也就刺伤腹部,但是她应该没有时间注意到,她背后现在有多危险。
窗上裂开的大洞,就像深渊的巨口,离她一步之遥,只要把她稍微往前一推……
但是出乎意料的,她又把刀放下去了,轻轻地往旁边一躲。
他愣了片刻。
大风呼地吹过。
白色的窗帘扬起,遮住视线,雪色像月色一样照亮这个世界。
世界忽然一空。
他跑进了风里,明亮的雪地像夏夜的星空一样,旋转着靠近。
最后一眼,他看见的是女人探出窗口,诧异的脸。
什……么?
“砰!”
坠落的巨响重重回荡开来,震得簌簌下落的雪都滞了一秒。
彻骨的风从遥远的深夜吹来,裹挟着整座高楼,散落的骚动声开始聚集向某一点。
但又全部被风声吹了个稀碎。
天地间忽然只听得见窗帘飞舞的猎猎声响,枪声、打斗声、吼叫声,一瞬间就没了。
随着生命的坠落。
迎着满面猝不及防的寒意,司寻跪坐在破碎的落地窗旁边,怔然望着下方,表情有些恍惚。
一个黑色人形落在雪地里,过了会,暗色的痕迹慢慢扩展,最终蔓延成了不规则的形状,像地图上小小的湖泊。
那人掉下去了。
是摔死了吗?
她推的?
好像不是。
……记不清了。
那一幕的景象反复闪回,但最关键的一帧却好像丢失了,反反复复都抓取不到,甚至每次想要伸手去抓,心里都腾起一阵难耐的心悸。
她只知道,有人在和她的争斗中,死去了。
她整个人都因为这个念头轻忽飘悬起来,仿佛一些感官正在抽离。
那是直视死亡带给她的惩罚。
大团的雪飞向这个小小的房间,满室的风乱撞,寒意从四面八方缠上窗边抱住自己肩膀的人。
如果凛冬有表情,此刻一定是狰狞的。
尽管她安全了。
可是她……没想杀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