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寻坐在地上,一时间不知道要怎么起来。仿佛停电这件事同时剥离了她的一部分肢体能力。
惊醒她的是外面,或者说大楼下,瞬间一连串的剧烈撞响。
这声音很夸张,她以前从没有经历过,硬要说的话,有点像电影里的爆炸特效音。
连续响了三次,每次间隔不到一秒,第三次后是一声长长的滑行声,漫长到好像从道路的这头滑到那头。
这让司寻联想到连环车祸。
她撑着地爬起来,跨过地上的障碍物,摸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
银色的雪光薄薄地铺了进来,像城市里久违的月色。
但隔得有点远,雪粒子纷纷扬扬地占据着空中,她不太看得清,依稀是瞧见几辆车沉默地横在路上,最远的一辆好像都翻过去了,暂时没有人从里面出来。
周围陆陆续续传出拉窗户的声音,不过没几个,现在楼里住户本就不多。
隔壁女孩的头都快伸到司寻窗户边了,她扯着嗓子往下喊:“喂——你们还好吗?”无人应答。
怕是不太好。司寻心里默默答了句。
“怎么办啊,叫120还是119?”她男朋友念叨着,手伸到外面,拍了下玻璃,“谁能打电话啊,快点叫救护车。”
女孩偏了偏头,一下子捕捉到站在窗边的司寻:“小姐姐,你能报警吗?我们手机坏了。”
“啊,我找找。”
借着窗外一点点微弱的光,司寻摸到桌子旁,桌上还堆着剩下的汉堡套餐,以及刚刚吃剩下的那半个。应该已经冷透了。
手机……手机……她那时候手滑不小心丢出去了。
司寻跪在地上到处摸索,来来回回摸了好几分钟,最后终于摸到了熟悉的触感——那种确定程度就如同右手摸到了左手。
她干脆就倚靠在桌腿上,解锁打电话。
然而摆弄了半天,手机还是漆黑一片,好像自动关机了。
彻底没电了?不至于吧,百分之十几的电量,亮个屏打个电话肯定没问题的。
司寻蹙起眉。
其他两三个人也探出窗户,说自己手机也用不上。
大家商量着要不下去瞧瞧,有伤员的话,还是得尽快送医,雪天躺在路上可不是闹着玩的。
“哎,我想起来,”楼中有人提醒道,“咱之前不是报了警吗?按理说快到了,等警察来了一起处理。”
“那还真是给人警官累够呛。”
“过年嘛,车祸都多,警察都习惯了。”
“哇,流星耶!快许愿!”这雀跃的声音来自隔壁。
司寻下意识朝天空望去。
数道金色的流光从天际坠下,拽着长长的拖尾,雨滴一样滑过纯黑的天幕。
中途,较大的流星还会经过分裂,化为更小的星芒,缓慢而璀璨地坠落。
还挺浪漫。
不过大家没心情看什么流星,都在讨论楼下的车祸。
“不然还是下去瞧瞧吧,就算帮不上忙,给他们加油鼓励也行啊。”
“没事吧你。”
“你们忘了小区里还有个杀人犯吗?这黑布隆冬的,你走在楼梯上,忽然,迎面一把刀捅进了你的脖子……”这句话不知道谁说的,嗓音压得幽幽的,好像来自四面八方,跟着大雪一起拍到人脸上。
“砰!”附近某扇窗户飞快地合上了,司寻面前的玻璃都震了下。
隔壁两人缩回去小声嘟哝了句什么,也关上了窗。
渐渐都没有再管路上的车祸了。
司寻站在窗边,冰凉雪气顺着看不见的缝隙缓缓渗进来,把她刚洗完澡的那点热度全都吹散了。
有哪里……怪异。
硬要说的话,太单调了?
她住的地方不算靠近商圈,周围除了办公楼就只有这个公寓楼,所以平时晚上也很单调无趣,但此刻,很多平常没有注意过的元素被一把抹去了,世界一下子变得单薄,有点像3D氛围图变成了平面素描画。
下面4辆车也是一样的感觉,没有一个车灯,汽车零件碰撞后会发生的那些后果——燃烧、爆炸、异响,也全都没有。
仿佛所有会发光发热的东西都瞬间被移除了,干脆得就像被电脑进行了一键删除。
她脑子有点乱,思维好像快要碰到什么,又好像离得很远,一时间捋不清楚,只能说,今天倒霉得过头了,不仅是她,而是所有人。
暴雪、凶案、停电、手机、车祸……太密集了,全部发生在一个小时之内。
司寻摸黑收拾了下桌子和购物袋,把乱七八糟的吃的全放进了冰箱。虽然现在冰箱是黑的。
这时候她才想起来水池里还泡了衣服。
其实不想洗了。但是湿衣服隔夜了会有味道,她鼻子比别人敏感,受不了怪味。
她叹了口气,又摸黑搓衣服去。
旋转水龙头一放水,她立刻感知到水流比平时变小了点。
司寻瞬间有点慌——难道还要停水?
这种天气,停电又停水,生活和在野外流浪也没太大区别了吧。只能期望相关部门足够重视,早点把问题解决。
不过完全指望别人也不行,自己该做的准备也得做足了。万一呢?万一两天、三天、一周……都停电停水呢?
司寻打了个寒战,不敢想下去了。
家里所有能装水的容器都被她翻出来,拿到各个水龙头下,准备趁完全没水前,能接多少接多少。
水流真的越来越小了,十分钟后,只剩下小指那么粗细。
事实上这样的结果已经超过了司寻的预料,按她的经验,停水后水管里没多少水能放的。
但这回她竟然把家里所有锅碗瓢盆茶杯饮料瓶都装满了,还有剩。
就这么干等看着不是她的作风,她又瞄上了那些塑料袋。
最后连购物袋里都装满清水,挂在挂钩上。
直到水管里再也流不出一滴水,发出干涸的嘶叫,司寻才收手,把衣服挂上。
做完这些事,司寻既心满意足,又忧心忡忡。再次长叹一口气,躺进床里。
窗帘没完全拉上,留了一半,透进来的微光像给黑暗喷了层白雾,一点点银光薄薄涂在身上,她看见自己睫毛在眨动。
世界头一回这么安静。
她也是头一回这么早睡觉。
虽然健康,但实在无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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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去电,连对时间都没了感知。
司寻在床上翻来覆去,口渴一样思念着网络。
不知道何雨她们那有没有停电,还在聊天吗?她切出去看别的消息之前,好像看见她们在聊怎么过生日的事。
近期有谁过生日?
司寻睁着眼,半晌才眨了下。
哦,好像是她自己,元宵节,是她的生日。
终于长到20岁了,成长真是件不容易的事。
司寻更睡不着了,在床上用力扑腾了两下,真想赶紧就到明天,一睁眼,发现电回来了,手机欠揍似的响着闹铃,楼里也没有什么凶杀……
等等。
怎么感觉……她开始有点怀疑自己,在她忙来忙去装水那会,警察来过了吗?
装水和洗衣服至少花了她一个小时的时间,再加上之前洗澡吃饭聊天,也就是说,这么大的案子,两个小时都没有出警?
可能吗?
那具尸体呢?又是怎么处理的,还在906吗?
等等,906。
想到这,司寻脑子里面好像被鼓槌敲了下,阵阵发麻。
她的房间号是806,凶案房间在906,那不就是说,死人就在她头顶,正上方的屋子里。
司寻平躺在床上,心脏在胸腔里用力地撞击,一下撞到胸口,一下撞到后背,就连床板都被她一颗心撞得怦怦直响。
咚咚、咚咚、咚咚
此起彼伏的心跳声。
司寻的身体慢慢冷了下去,忽然连眼睛都不敢再转动。
7点,她回家的时间;7点09分,群里出现尸体照片。
她洗完澡出来是7点20。
司寻头发不长,洗头用不了几分钟,所以保安敲门的时间在7点-7点10分之间。
——这个前提下,哪怕保安在得到凶杀消息的第一时间就目的明确地冲到她家敲门,也不可能做到。
敲门说话的另有其人。
司寻不受控地屏了下呼吸,心脏跳动得更剧烈了。
咚咚、咚咚
此起彼伏。
房间里有人。
她想到了之前找手机的过程——一次、两次、三次摸过同一片地方,都是空的,但摸到第四或者第五遍的时候,它突然出现了。
那感觉就像……手机是被“交”到她手里的。
她猛地坐起来。
放缓呼吸,深深嗅闻。
房间里沐浴后的洗剂蒸汽、洗衣液的香气、油炸食品的味道,在此刻已经完全散去,一些不合时宜的味道就像沉塘的尸体一样,慢慢浮了上来。
最明显的是那股干燥纺织品的味道,闻起来,像刚买回来的、在仓库压了很久的新衣,没有经过清洗,一身尘味地就出了门,不算刺鼻,但绝对清晰。
然后就是隐隐约约的甜锈味,雾气一样隐晦,如果她不是处在入睡前鼻子尤其敏感的时候,大概也不会注意。
所以藏在哪?
她一边屏住呼吸环视房间,一边无声地坐到床边上,伸脚踏进拖鞋里,准备悄悄起身。
这时,一只冰凉的手抓住了她的脚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