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寻手提大包小包，用肩膀抵着门，侧身钻进屋。
室内冷风让她缩着脖子抖了下。
后天除夕，快递已经停了一阵子了，她原本没想要囤什么年货，反正也不愁外卖买不到东西，谁知气象局突然预警接下来几天雨雪冰雹不断，建议居民尽量不要出行，她才紧急冲往超市，踩着生死线扛了一堆东西回来。
说生死线一点不夸张，她刚刚进小区的时候，时间是晚上6点50，天空已经开始飘雪了，当她从电梯出来，电梯里的面板报时7点整，这才过去10分钟，窗外的白雪密集了一倍。
外面黑得吓人，除了飞下来的雪，什么也看不见。
这势头，今夜路上大概不太容易出现外卖员了。
松开手里的袋子，让它们噼里啪啦自由落体在玄关地板上，铺了满地，司寻侥幸地松了口气。
她这个人平时懒得购物，所以每回都要买到很超过的份量才踏实，不管需要的还是不需要的。就算现在不需要，谁知道接下来会不会突然要用上？
所以她在买了三大袋速食后又拎了两箱卫生用品一袋日常用品，这是完全合理的。
司寻自我肯定地点头。
她抬起脚，甩掉鞋，踢开那些袋子，在下面找到拖鞋，趿上去，踢踢踏踏地关窗脱衣服洗澡。
房子老旧，水也热得慢，她搓着胳膊等到水温从凉转热，一头扎进花洒下。
哗啦啦地洗完头，开始冲身体的时候，她才听见有人在敲门。敲得还挺固执的，两只手一边拍门一边按门铃，动静堪比重金属音乐。
司寻不想放弃来之不易的热水，调小花洒，从浴室探出头，扯着嗓子问：“谁啊？”
听见她回话，外面一下子不敲了，有人的说话声响起来。
但水声不停，又隔着门，那声音断断续续的，司寻只听清了其中几个词汇。
“……锁门……安全……”
然后就没了动静，好像是走了。
估计快过年了，人员流动复杂，楼里保安过来提醒住户锁好门窗吧。
司寻目前大三寒假实习，所以在公司旁边租了间公寓，进门就是一眼望到头的大通间，左手边卫生间，右手边厨房吧台，床和桌子自由摆放，房间尽头的大落地窗一开，风从南吹到北，透心凉。
楼里的住户也都是些上班族，工作日早出晚归，节假日昼伏夜出，作息规律，谁也不认识谁。
司寻痛痛快快洗了个热水澡，把衣服丢进洗衣机，又将中午没吃完的快餐放进微波炉，才一边擦头发一边坐在桌子旁看手机。
即将大四，课也不多，一个宿舍的人各有各的打算，有人考研，有人考公，有人家里安排工作，四个人已经几个月没有碰过头了，不过宿舍群聊倒是更加频繁，每天说不完的话。
群里这会在商量聚餐的事，正在纠结时间定在开学后哪一天。
舍长何雨@司寻，问她哪天有空。
司寻把群里未读信息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发现大家在3月初都有空，才回道：【3月7号吧，我休息。】
何雨：【行，那敲定了，7号晚上6点涮羊肉走起！】
群里嘻嘻哈哈地刷了一排表情包。
又聊了会，何雨忽然发了条语音，语气少见的低落：【唉，我还不知道这个年怎么过呢，本来订了明天去西海的航班，刚刚航空公司发通知说明天航班取消了，但是我家里人前天就去了啊啊啊啊。】
室友秦阳好奇道：【你也去西海过年？之前学校年会……哦你没来，其他系好几个人都说准备过年去西海玩，还问我们想不想一块，人多的话大家可以包机。我才不，那么冷，冬天到处是冰川。】
何雨：【我妈公司发的旅游券哎，双人的，他们俩就先去了，让我自己单独飞过去。我这不是也怕冷吗，才往后拖了两天，就为这个还挨骂了呢。】
秦阳：【你们有钱人的爱好真让人想不通。】
话头都到这了，接下来就十分顺畅地聊起了学校里的八卦，那谈起来真是源源不断了，司寻对那几个人不熟，就没有参与进去，刚好这会饭热好了。
一块汉堡两对鸡翅，一杯咖啡。这是她今天的午饭，也是晚饭。
今天怪得很，她中午点了一份套餐一杯咖啡，结果送过来的是三份套餐两杯咖啡。两份订单都错了。
她打电话去问，店员说是店里机器故障，备餐的时候订单全乱了，没法一一校对，所以多出来的算赠品。
司寻一边啃汉堡，一边从袋子底下抽出订单小票，看着上面印着的【汉堡套餐*3】，字体模糊，还有点重影。另一张咖啡的单子也一样。
一家店机器坏了不稀奇，可是隔了两条街的另一家店也故障了？
司寻今天一直忙着买东西，这时候才有功夫琢磨这事。
她点开外卖软件，想看看其他店铺是否有这样的情况，但是画面里一片灰，全都下线的下线，闭店的闭店了。
也是，大过年的，天气还恶劣。
当然也有另一种可能，出餐错误太多，损失太大，紧急停止接单了。
如果真是这样，应该不止她一个人的外卖做错了。
司寻加了本单元的住户群，里面一百多个人，一般没人说话，只有物业工作人员时不时发通知@全体，不过如果附近有什么新鲜事大家也会聊一聊。
这个群她一向是彻底屏蔽的，隔两天会点开看一眼。
她猜这个群里可能会有人提一嘴外卖的事。
点开屏蔽的住户群消息，还没调出对话框，就看到红色的999+未读消息标识，预览内容栏还在不停地刷新消息，一排排文字飞快地出现又飞快被新的文字顶替，速度快到眼睛都看不清在说什么。
那架势就好像整栋楼的人事也不做了，饭也不吃了，就全部捧着个手机奋力输出。
司寻点开历史消息，皱眉看了会，神情逐渐凝重，手底下一松，手机往下滑了一半。
她赶紧捞住。
今天群里的第一条消息是9楼的一个住户发的，时间是晚上7点05分。
901：【卧槽杀人了！】
没有人回复他，直到7点07分，他又发了一条10秒的语音，声音抖抖索索的根本讲不清楚，但是这条语音后面开始有人回复了。
因为他翻来覆去只说了一句话，喉头吞气哽咽的声音被牙齿颤抖着嚼进那句话里，每个字都往外渗着恐惧：【我听到声音一开门……906就倒在我门口……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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槽卧槽怎么办……我脚上全是血……】
这条语音听着太吓人了，司寻听了一半就赶紧按了暂停，心里怦怦直跳。
玩这种恶作剧属实没必要，而且也不像装的。
但是下面跟着的几条回复都是质疑，说他大过年的给大家找晦气，别吓人什么的。
司寻心里一紧，有点不敢往下滑了。
果然，901为了证明自己没瞎说，发了几张现场照片。
司寻骂了一句，但还是硬着头皮眯眼瞟了两眼。
照片里是一个穿着蓝色外套的男人，脸朝下从906室门口趴出来，整个上半身横在走廊上，头正好对着拍摄者的方向，大片红黑色的血迹从男人背上蔓延到拍摄者脚下球鞋上，又被白色鞋带吸吮上了鞋面。
画面看起来确实惊悚，不怪901吓成那样。
接下来群里才正式炸了锅。
有人第一时间报了警，将通话记录截屏发到群里，提醒大家锁好门不要外出，因为警察说行凶者很可能还没走远，甚至有可能还藏在小区里。
一时间人人自危，都催着物业在警车赶到前先排查起来，最少也要通知到全体住户，因为不是每个人都看群聊。
司寻紧张地舔了舔嘴唇，手里没吃完的汉堡拿起又放下。
就在这时，玄关处忽然“轰隆”地发出一声巨响，司寻吓得手机都飞了，整个人跳起来。
巨响后面是持续的“咔哒咔哒”声，有点像机器出问题了，拉不动重物的感觉。
司寻吐了口气，肩膀一下子塌下去。
是洗衣机。
她蹲过去查看的时候，洗衣机已经彻底不转了，只剩下低低的嗡鸣声，好像马上就要被那几件湿衣服压断气。她赶紧拔掉电源。
里面的衣服洗了一半，一打开滚筒门，白色泡沫一起骨碌碌往外冒，有些流到了地砖上。
她把衣服都捞出来，放进洗手池，准备自己随便搓一搓。
洗之前还不放心地从猫眼往外看了看。
白色的廊灯常亮着，没有人走动，只有隔壁805传出说话和走路的声音，墙体比较薄，她注意点能听清他们在说什么。
那里住着一对很年轻的小情侣，司寻私底下揣测过他们的年纪，感觉还没有成年的样子。他们竟然也没有回家。
……有点不幸。
她还以为至少过年期间可以安静点。
话太多了那俩人。
就在她心里嘟嘟囔囔不高兴的时候，眼睛忽然一黑，然后就听见隔壁两人惊叫的声音。
“啊啊啊停电了！”
“我的烤鸡！！”
难怪那么香……
停电了？！
不妙，她今天手机还没充电，刚刚聊天的时候电量就飘红了，她偷了下懒，想着等会收拾东西的时候再充。
她急着回头找手机，没注意脚下堆的那些购物袋，一下子栽了个够呛，还好没买什么尖锐物品，她摔在日用品还有食品袋上，没受伤。
这时，她才注意到，世界黑得很彻底。
完完全全的安静，通天彻地的浓黑。
一切原本属于这个城市的声音、色彩、光影，全都不存在了。是一种被掏空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