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霰是在天色将黑未黑时,才悠悠转醒。
她醒来的第一眼,除了看见了坐在榻边儒雅俊美的帝王,还有坐在靠近屏风处的林时雨。
在瞳瞳烛火的映照下,只见她干裂的唇瓣上,血色尽失,不禁让人心惊肉跳。
“陛下……”
皇帝握着她的手,俯身凑近道:“我在。”
“太医说你生产虽顺利,但失血过多,得好好养着才行。现下感觉如何?我让人准备了参汤,等你喝完之后,我再让人请太医过来替你诊脉。”
林霰虚弱地躺在榻上,眼眸只朝屏风处望去。
皇帝会意,她这是想和林时雨说句话,便替她掩了掩被子,便起身去外间吩咐宫人请太医。
“姑母!”
林时雨几步向前,骤然跪在榻前,猛然失声痛哭起来:“姑母,您终于醒了!”
“我、我没事,”林霰试图抬手去抚林时雨的发髻,却发现自己根本使不上劲,“我只是有些累,多睡了一会。”
她放弃般地垂下手腕,却在下一瞬间被林时雨紧紧握住。林时雨用自己温暖的脸庞,蹭了蹭姑母仍有些凉的掌心,像个孩子一样边哭边笑道:“姑母真厉害!不仅能顺利闯过这一关,还给蕤儿添了一位弟弟。您不知道,我得到消息赶来时,您已经昏睡了过去。如今能亲眼见你醒来,我这心,才彻底放回肚子里。”
林霰扯了扯嘴角,虚虚道:“……是姑母不好。是我,让我的霁儿,担惊受怕了。可是你瞧,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你、你见过他了吗?”
她虽昏睡许久,但在失去意识前,已经清楚地听见了婴孩的啼哭声。
如今醒来,自然想看一看自己费劲心力,九死一生才诞下的孩子。
林时雨看着姑母虚弱得,连手都抬不起来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
她点了点头头,轻声道:“见过了。奶娘给六皇子喂过奶,我便亲手抱过他。他很好,是个很康健的孩子。只是和蕤儿刚刚诞生一样,像只红皮皱眉的小猴子。相信再过不久,就能长得白白胖胖的。”
听闻林时雨的话,林霰心里的巨石终于落下。
“……那就好,”林霰唇角微勾,眼眸里一片殷殷笑意,“我睡了这么久,蕤儿可还乖?也不知道她有没有被吓哭?”
林时雨想起林霰昏睡时,被皇帝抱在怀里哄的韦蕤,慢慢擦着眼角的泪珠,吸气道:“没有。她很乖,陛下让人将她照顾得很好。在您昏睡时,奶娘抱着她来看过您。虽小脸上有些担忧,但陛下抱着她,告诉她你很快就能睡醒后,便也不再哭闹了。”
内殿里烧着地龙,放了烧着梅花碳的暖炉。
就连门窗缝隙,都被宫人细心地堵了起来,确保一丝朔风都窜不进来。
不远处高几上摆的几盆宝珠山茶,开得耀眼,正徐徐散发着沁人心脾的幽香。
几乎能将角落里残留的腥气,彻底遮盖住。
林霰一醒来就和林时雨说了这么多话,等到喝下皇帝亲自喂下的参汤,便又徐徐闭上了眼睛。
皇帝见她睡得香,随手将手里的空碗,往周公公端着的托盘里一放,替她掖好了被子,起身就往外走。
“……都好好守着贵妃。等她醒了,就让人来给朕报信。”
屋里的宫人们皆纷纷躬身应下。
林时雨见姑母沉沉睡去,也起身朝外走。
只是等她披上御寒的斗篷,带着随她入宫的碧桃和碧桐,出了昭阳殿门时,却见皇帝正站在廊下与一人在说些什么。
与此同时,廊下的两人也注意到林时雨正缓缓朝他们行来,渐渐地止住了话。
沈飞是从东宫那里赶过来的。
他听说今日皇帝特地让人传旨,不仅将太子召到昭阳殿。还让当着众人的面,让太子这个做兄长的,亲自替林贵妃才生下的六皇子取名。
随后,文武百官们便都接到了册封六皇子韦靖为景王,册封林贵妃为皇贵妃的圣旨。
这是前所未有的盛宠与朝野震动。
要知道,就算是已经成年的二皇子,还有三皇,都是在出宫开府前,才册立为王。而那六皇子却是一出生,就被皇帝封为亲王。
就连名字,也是皇帝开口,让太子来取。这不得不让人多想,皇帝到底想做什么。
沈飞在太子回东宫后,亲口问过他。
只是太子却像是彻底了了一桩心事,整个人都松快起来。就算是面对皇后派来问话的人,也不恼。
“父皇说,六弟日后还要靠我这个兄长照拂。为显兄弟手足之谊,由我这个做兄长的来替他取名,再合适不过。还说,等开春后,就迎宋国公府的清河县主入主东宫,册为太子妃。”
沈飞当然知道宋国公的那位清河县主。
也知道,皇帝这样做,也是在向文武百官们表明,太子的地位是不会因为任何人,任何事而改变的。
太子这话一出,原本群情激愤的东宫属官们,也都彻底安静了下来。
沈飞见局势已定,自然就早早朝太子告退,去昭阳殿接人。
林时雨来时,天才放明。
如今踏出殿门时,外间的天色却已经黑透。就连覆盖在梅树上,廊檐下的松软雪堆,都冻得晶莹剔透。
她一步一步朝望过来的两人走去,只是就在她看清楚,站在皇帝身前的人是沈飞时,脚下的步子才顿了顿。
廊檐下挂着数盏精致宫灯,在眼前的两人身上,投下明亮微黄的光线。
乍一看,倒真有四五分肖像。
若不是沈飞身上披着让她看着就眼熟的黑裘,林时雨甚至以为,眼下站在皇帝面前的男子,是太子韦诀。
“陛下万安。”林时雨微微屈膝福身道。
“朕去看看六皇子,你们都出宫吧。”
皇帝抬手免了林时雨的行礼,负手朝六皇子所在的暖阁走。
沈飞见林时雨披着厚厚的斗篷,站在远处一动不动地望着自己,沉声道:“走吧,咱们该回去了。”
头顶上宫灯撒下的烛光,给他身上披着的黑色狐裘披风上,染上一层柔和的光泽。
就连他头上的玉冠,也衬得他面冠如玉。
林时雨看着沈飞立在远处朝自己伸出手,也缓缓挪动着脚步,朝他靠近。
直到她指尖都有些发凉的手,落入一只温热的大掌里,林时雨忍不住侧头去看,正牵着她往出宫方向走着的沈飞。
许是天气寒冷,他的耳尖冻有些发红。
可是他唇畔噙着的那一抹笑意,正明晃晃地告诉林时雨,此刻他的心情很不错。
林时雨转过头去,放眼望向前方。只见朱红宫墙上,到处都是一片白雪皑皑。就连脸颊上划过的凛冽寒风,也带着些微微的刺痛感。
她在昭阳殿里守了姑母整整一日。这会她跟着沈飞的步伐往宫门走,才发现自己的身体有多僵硬。
她努力地跟着沈飞脚步,唇畔徐徐吐出一口气。
很快从唇畔呼出的那抹余温,就在冰天雪地里化作一缕白雾,消散在眼前。
就连压在心头的日夜担忧,也随着那白雾的消散,而湮没在朔风里。
沈飞听得她的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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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骤然停住脚步,望向身侧微微张着嘴呼气的林时雨。就在林时雨张口欲问他怎么忽然停住时,沈飞慢慢地松开了她的手。
“上来,我背你。”
沈飞解下了身上散落着雪花的黑裘,给林时雨披上。随即又蹲下身来,回头朝她笑道。
“不……”
“别磨磨蹭蹭的了!”
沈飞见她一副不肯让自己背的模样,直接了当地打断林时雨的话。他固执地抓着林时雨的手往后背上一搭,就轻轻松松地将她背在身后。
林时雨被沈飞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却也只能紧紧地攀着他肩膀,不让自己滑下去。
“抓紧了我,要是乱动,只怕会摔在这雪地里。届时要是摔坏了你,你可别哭鼻子啊!”
虽然有宫人一直在扫去路径上的积雪,但此刻天色不早了,又加上这雪又开始洋洋洒洒地落下。
于是,这路径上此刻踩上去十分得滑溜。也许一个不小心,两个人都会摔倒。
林时雨听了沈飞的话,十分乖巧地用双手圈住他的脖子,不敢在他背上挣扎乱动。
她就这样伏在沈飞宽阔的后背上。
两个人明明隔着好几层厚实衣料,但林时雨却觉得这个人后背上传来的热度,不比那些在黑夜里纠缠时低。
甚至还让她的鼻尖,在冰天雪地里渐渐地渗出了一层薄汗。
她安慰着自己。也许她这么热,是沈飞给她又披了一件狐裘的原因。并不是因为旁的什么。
沈飞的心情实在不错。
今日林贵妃生子,皇帝虽晋封了昭阳殿,也册了六皇子为王。但皇帝召见太子的做法,都让他们这些追随太子的臣子,都放下了心。
尤其是这会身上人正老老实实地伏在他后背上,将他牢牢圈住,沈飞的心情就更好了。
不过心情好归心情好。只是他也没有想到,自己会用这样带着戏谑的话,来吓唬她。
沈飞背着人稳稳地走在宫墙下。四周除了时不时匆匆路过此处,朝他们行礼的宫人,便只有耳边呼呼刮过的寒风。
两人不约而同地看着雪地里被昏黄宫灯拉长的人影,却心思各异。
一人期待这路再短些,一人则期待这路再长些。
只是无论他们暗地里有如何期待,这条路很快就到了尽头。
*
接连落了几日的雪,京城的情形还好。有官府和世家们搭起的粥铺,老百姓们还能勉强有个温饱。
只是,京城附近的几座城池,灾情却有些不妙。
皇帝将处置雪灾一事,全权交给太子韦诀。
太子韦诀领了旨意,当夜就带着户部和吏部的官员,还有在兵部任职的沈飞,就拔军出发。
直到临近冬至,这几座受灾严重的城池的老百姓们,才慢慢地被安置妥当。
林时雨在沈飞不在京城的这几日,时不时地进宫探望姑母和绥阳公主。还有那个已经变得胖嘟嘟,粉嫩嫩的六皇子韦靖。
韦靖。
正是太子韦诀,亲自给幼弟取的名字。
皇帝听完太子为六皇子拟的名字,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轻轻拍了拍太子的肩膀,就让人将字送到宗人府里刻玉碟。
这日,林时雨正坐在参白院的暖阁里,与丫头们一边做着绣活,一边闲聊时,就听婆子来回禀。说莫氏领着抱着已经满月婴孩的婆子,到了院门口。
只是婆子的话刚落音,林时雨还来不及放下手里的绣活,就听到门帘被掀开的动静。
“大嫂,我带小宝儿来看你来了,这会你可得空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