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星稀。
秋月阁里的众人尽兴后,也各自回到院落歇息。
林时雨带着丫头将刘夫人送到她与刘子毅下榻的院子后,才缓缓往朝南边一处灯火通明的院子走去。
南边的院子依山而建。
一入夜,早就有下人将整个院子廊下挂着的灯笼,一一点亮。
远远望去,美若仙宫。
林时雨拾阶而上,等到登上最后一步台阶时,都没有看见原本该守在屋子外面的丫头们,也不知道她们到哪里去了。
随着她缓缓行至门口处,才隐隐约约听到屋子里传来的声音。
“……我说阿飞,我在枫林里问的话,你还没回答我呢?”
是刘子毅的声音,他还没走。
那江怀也在里面吗?
林时雨不知这会自己该不该进屋。
犹豫片刻后,她决定还是先去院子外的桥上走走。
等到刘子毅离开后,她再回房。
反正这会月色极美,她正好可以吹着夜风在桥上散散心。
免得自己一个不小心,就将柳姐姐有身孕的事,给泄露了出去。
林时雨停下前行的脚步,却在转身离开前,又听得屋内有人忽提及自己,不得不停下离开的动作。
“……虽然沈夫人今日没有让你扶着她下马车,但沈夫人却破天荒地愿意同你出门一次,也不知道你使了什么手段?哎,阿飞,你不是说她是林贵妃的侄女,是红颜祸水吗?我看你,怎么像一副陷进去的样子?”
“你都说她是红颜祸水了,那我一改往日,做位贴心夫君,扶着自家娘子下马车这样的小事,又算的了什么?”
沈飞已经喝过醒酒汤。
只是他方才又吐过一次,这会觉得腹内空空,便让原本守屋子的勿雨,去厨房端些夜宵。
这会屋子里外都没有人其他人,沈飞也就不再回避刘子毅的问题。
午后枫林里的人太多,他不好当着众人的面回应刘子毅的打趣,只得岔开话题。
“是啊!”
刘子毅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看着眼眸里一片醉意的沈飞,随口散漫道:“可你不是说,你不喜欢门婚事吗?想你刚成亲的时候,还信誓旦旦地说不会让有些人的计谋得逞,怎么一转眼不仅像只蜜蜂一样围着人家侄女嗅,就连沈夫人不愿意扶着你的手下车,你也笑吟吟的?”
他与沈飞自小相识,从不在沈飞面前有所避讳。
他想知道什么,都是直接开口问。
沈飞咽了咽有些干涩的喉咙,提起手边的茶壶,慢悠悠地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水。
只是他许是还有些不清醒,手有些抖。茶水顺着壶嘴,漏了几滴茶水在桌案上。
“没办法,谁让她是陛下赐婚嫁与我为妻。进府后,又将我们府里的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沈飞喝了一口茶水,才觉得口中没那么干得让人难受了,“再说了,她实在太过美貌!”
“你也知道,林贵妃甫一进宫便将陛下的心牢牢抓住。试问,如今的后宫,还有谁比林贵妃更得宠?她这样比她姑母还貌美三分的女子,天天就在我的参白院里,等着我回府,还是我名正言顺的妻。我会喜欢她,也只是人之常情罢了!”
“听见没?江怀,你表哥也只是个会被美色所惑的男人。你呀,也要娶一个如沈夫人……不,应该是娶一个比沈夫人还貌美的女子才行。这样一来,无论你们之间是什么令人尴尬咋舌的关系,也能如你表哥表嫂那般恩爱。”
皇后与林贵妃在皇帝面前是水火不容的关系,而沈飞身为皇后的亲侄子,却风光迎娶了林贵妃的亲侄女。
也不知道皇帝到底在想什么。
“刘大人说笑了。”
江怀自谦道:“在下没有表哥的福分,那能有像表嫂这样贤惠貌美的妻子?”
刘子毅笑道:“等秋闱放榜,相信替你提亲的媒人,都要踏破镇国公府的门槛。你若是有喜欢的女子,最好早些定下来。免得春闱一结束,就被人捉去当女婿!”
江怀年轻脸皮薄,被刘子毅这样一打趣,瞬间就红了耳朵。
只是他的脑海里,却渐渐浮现一个在枫林溪边的窈窕身影来。
沈飞道:“你少打趣怀哥儿。”
刘子毅听闻,却梗着脖子,颇有些理直气壮道:“我这是提前给他说清楚京中这些人的彪悍。免得像你成亲之前一样,挑来挑去,个个都不如意。拖到了陛下赐婚,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拜堂成亲。”
“只是阿飞,你若是对沈夫人有心,何不早些明白告诉她?也免得她胡思乱想,整日想着怎么替你纳妾。”
“我……”
“还有,江怀啊,你可千万别学你表哥,”刘子毅还不等沈飞开口,转头又以过来人的语气,教导着江怀,“他从前对沈夫人一直冷冷淡淡的,怕是早就冷了沈夫人的心。如今却想同人重修旧好,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事?”
江怀道:“表哥之前对表嫂无意吗?听刘大人这话的意思,表哥也是最近一段时间,才想着和表嫂做对恩爱夫妻吗?”
刘子毅摆了摆手,抢在沈飞发火前道:“不是不是!他从前喜不喜欢沈夫人,我不知道。可现在,我敢肯定,有些人已经陷下去了,只是还嘴硬着,不肯承认。你是不知道,自三月初你表哥替皇上办事回京复命后,有人就改了性子。只是没想到沈夫人不仅毫无任何接纳之意,还将那贤良淑德的劲儿,牟得更足。”
据他所知,林时雨不仅在行宫宴席上收下了皇后当面赏的人。就连沈老夫人趁着沈飞出京办事时赏下的丫头,也好好得安置在参白院。
自然,他能知道参白院的事,当然是沈飞那日在林贵妃生辰宴后,寻他们喝闷酒时,抱怨着说出来的。
“是吗?”江怀喃喃道。
他低垂着眼,让人看不清他眸底的情绪。
沈飞躺在罗汉榻上,闻言抬手扶额怕,苦笑一声:“……不是我不说,只是就怕我说了,她也不会相信。”
她哪里是那么好哄的女子?
平日里,她若是能在自己面前随口说几句关心自己的话,他便能笑一天。
哪里还敢再多想她会这么快就接纳他?
夜风静静地吹着廊下的灯笼,将林时雨投下脚下的影子,歪来歪去。
她静静听着里间人的话,面上虽平静无波,但内心里却犹如惊涛骇浪。
难道,沈飞真的对自己有意吗?
尽管心中充满了无数涌起的巨浪,但她却紧咬着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就连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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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变得几不可察。
只是她掩在衣袖下的手,掌心微微有些发热。
“……表哥是为了皇后娘娘,或者说,是为了太子殿下才愿意与表嫂重修旧好的吧?”
江怀抬头看着躺在罗汉榻上的沈飞,有些不怕死的语出惊人。
哪有这么巧,偏偏要在过完年后,就愿意与她做一对神仙眷侣?
他这话一出口,不仅躺在罗汉榻上的沈飞,倏然睁开了眼猛然向他看来。
就连原本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的刘子毅,也都大吃一惊地坐直了身子,朝他喝到:“……你、你胡说什么呢?”
“难道不是吗?”
江怀大喘了口气,平息着内心的波折,像是无意间与人闲谈的模样。
他说完这话后,顿了半晌。
直到烛台上的灯花又爆开一次,发出些细微响动,将屋子沉闷的气氛打破,才又继续道:“我没记错的话,林贵妃的身孕,就是在那段时日前后诊出来的。”
“依咱们陛下对林贵妃的宠爱,若是她这胎能顺利诞下一位皇子,没人敢保证陛下不会做出什么废太子,另立储君的事。”
“你简直就是胡说八道!”刘子毅当即就大声反驳道,“太子殿下是陛下说废就能废吗?”
太子是中宫所出的嫡长子,身后除了两国国公府的大力支持,还有文武百官和宗亲都盯着看呢!
更何况,太子都已经开始入阁参政议政,林贵妃就算再得宠,就凭一位奶娃娃就想让皇帝废立储君,根本绝无可能。
“可是若是陛下要对太子殿下动手呢?”
江怀反问道:“上次太子忽重病的事,到现在都没有查清是何人所为。万一保不齐就是……就是——”
“闭嘴!”
沈飞一声怒喝,直接打断了江怀胆大包天的话。
他蓦然坐起身来,看也不看刘子毅一脸的震惊模样,抓着案桌上的瓷盏,就朝江怀所在的方向,狠狠摔去。
“江怀,我看你是活腻了吧?连这种事都敢胡说八道?”
瓷盏“砰”的一声,在江怀脚下的地面上炸开。
散落一地的茶水,还微微飘散着水雾。只是那瓷盏粉身碎骨,碎片飞得到处都是。
“难道不是吗?”
江怀缓缓起身,看着满脸怒火的沈飞,徐徐道:“表哥为了不让这种事发生,千方百计得要与表嫂在人前做一对神仙眷侣。为的,不就是好让林贵妃看在嫁入镇国公府的表嫂面上,打消要与太子和皇后相争的念头。”
“又或者说,其实表嫂只是你握在手里,用来让威胁林贵妃的人质。至于林贵妃那里,她愿意让陛下赐婚你与表嫂,不外乎是觉得表嫂若是能嫁入镇国公府,身为皇后亲侄的表哥,能在皇后娘娘面前,护住表嫂。”
江怀说到此处,忽咧嘴笑道:“刘大人还是不够了解表哥!我表哥才不是那种儿女情长,英雄气短的平庸之人!”
刘子毅听闻这话后,僵硬片刻。
他转头看了看眼前语出惊人的江怀,又回头望向怒火中烧的沈飞。
直到看见沈飞起身,几步跨向江怀的身前,抓着江怀的衣襟要举拳时,才回过神来,死命按着沈飞的肩膀往后推。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