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咕隆咚的天仿佛被捅出了一个洞,滂沱大雨伴随电闪雷鸣,天际也被划分的四分五裂。
闻于泱与万宝棠各自分开找人,虽已入夏,但山中雨雾寒冷,沁人心骨。
闻于泱搂紧衣襟,提灯沿着原路回去。
走到半道,那里已经没了江怜渡的身影,想必是已经下山了。
雨势大得看不清路,风吹得闻于泱差点拿不稳灯笼。
她不得不倾斜着伞面,挡住风雨,灯火乱晃,好几次险些熄灭。
好在万宝棠给了她后山的图纸,闻于泱不至于会迷路。
这竹林的路比想象中的崎岖,打开图纸的手在不停地哆嗦。
闻于泱不知晓她这一来一回会不会已经晚了,她只能在心中不停地想,阮栖鸿逃走了,他一定没有被抓到。
那群人不可能一直待在山上,闻于泱便沿着山脚走。
只希望万宝棠在客栈找到了阮栖鸿……
脑海控制不住浮现了船上那幕,阮栖鸿遍体鳞伤,还被人削去了指头。
光是这么想想,闻于泱呼吸急促,后怕跟着涌上心头。
早知如此,她将阮栖鸿推过去的时候就该丢下伞拉着他一块跑。
闻于泱越想越急躁不安,仿佛又回到了她以为阮栖鸿被鸟兽分食殆尽的那天,慌得心脏差点从嗓子眼跳出。
周遭只闻雨打竹叶的沙沙响,黑漆的雨幕之中,仿佛看见了一抹微弱的亮光。
闻于泱身子绷紧,慢慢朝那亮光挨近。
山道湿滑难行,一不小心就会惊动人,她小步挪动,用衣袖掩住了灯笼的光芒。
几节竹子长得高大,相互贴得严丝合缝,风声簌簌,竹叶凋落。
那抹亮光近了,闻于泱弓着腰扒开遮挡视线的草木,以为是歹人的火光。
倏然间,那光亮动了。
——
“少主打算什么时候回飞鸟岛?”
冬泽与他并肩同行,她偏头问道。
“我已禀明父亲,此行是来寻找鲛人。”
男子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话落只余无尽的风雨声。
冬泽欲言又止,阮栖鸿不走那她也会跟着留下来。
“少主的药丸要用尽了罢,老身会继续做点出来,以备不时之需。”
阮栖鸿颔首道:“有劳了。”
他们到了山脚,离去前,冬泽继续道:“恕老身多言,少主应尽快回飞鸟岛。”
迎着阮栖鸿的视线,冬泽放软了语气,“或许少主坐上岛主之位,鲛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会有回转的余地。”
别的她不再多说,冬泽朝他行礼,离开了。
岛主的位置阮栖鸿从未想过,无论是大哥或是三弟都有可能坐上,唯独他没有半分机会。
阮栖鸿长叹,揉着眉头心事重重的回去。
院外昏黑一片,夫子还没有回来。
阮栖鸿似乎遗忘了什么,火星灼到指尖,这才惊醒夫子离去前说,让他等她。
她莫非上山找他去了?
火光扑灭,他脸霎时黑沉下来,就连空气好似都冷得结冰。
耳旁是女子刺耳的声音,她面容清冷,说着与他撇清干系的话。
“阿渡是我夫君,你不过是个鲛人,与我没有半分干系。”
就因为他是鲛人,她与他的师徒情谊竟这般不值一提。
阮栖鸿特地去了趟药铺,掌柜说没见到闻娘子的影子。
那夫子就不是去抓药了,她是又回去找他了,就这么不放心他?
山中多有野兽,如今风雨交加,雷声大作。
阮栖鸿仰天看去,怒火攻心,夫子真是在乎紧了江怜渡,不惜以命犯险。
即便两个都是他,可愈是如此,他愈感到失落。宛如一开始在云端的他,一转身又落入万丈深渊。
扇命姗姗来迟,“公子,可要属下再派点人去找?”
阮栖鸿不语,幽深的山道看不到尽头,青色衣摆洇湿了一片,他停下了步子。
葱郁的竹林,浓墨般的天,他的心神波动,烦闷的情绪萦绕周身。
倘若她死了,他会不会好受点?他会不会就不必因她的冷言冷语而难受,回到当初不好吗?
阮栖鸿,你本就不得人喜爱,何必再腆着脸凑上前去?
你早就习惯了寒冷,怎么就偏要抓住那点薄弱的暖意呢?
放手就好了,他闭目,分不清眼里是进了雨水才酸胀,还是旁的什么……
公子迟迟不发话,扇命也拿不准他的心思。
过了许久,当扇命以为冬泽的法子已有成效时,便听到男子说道。
“分开找。”
——
那不是火光,那是鱼眼,冒着红光的眼珠子。
闻于泱鸡皮疙瘩竖起,吓得灯笼滚到道旁熄灭了。
周围突然就陷入了黑暗,闻于泱只能看清那蠕动的东西。
她不知那是什么怪物,浑身冒着红光,不……不是身体发光,闻于泱咽着唾沫。
它的眼睛冒着红光,全身上下长满了眼睛,她一个把动物世界看了七八遍的人也没见过这种兽类,像是变异的。
蠕动着鱼身,鳞片呈现灰白色,没有阮栖鸿的鳞片有光泽。它没有人的五官,就单单的一个鱼头,翕动着唇,似乎在喝雨水。
也许是刚刚的动静惊扰了它,那怪物所有的眼睛都看向了闻于泱,红色的眼珠子左右转动。
闻于泱差点晕死过去,她手脚发软,牙关上下打架,脑瓜子更是嗡嗡的。
她还能见到明天的太阳吗?
怪物没有继续喝水,反而站了起来,双腿与人无异。
赤着大脚,顶着鱼头,扭动满是眼珠子的身躯大步走来。
它鱼嘴里发出嗬嗬的声响,鱼鳃翕动,眼珠子迟钝地聚集在她的身上。
天啊,闻于泱慌乱之间爬起来就跑。
就算她能一打八,可面对后面穷追不舍的怪物,她完全无处下手。
全是眼睛,鳞片包裹着眼珠,看得人寒毛根根立起。
闻于泱收了伞充当棍子使用,边跑边喊着救命。
她埋头狂奔,雨水迎面浇来,脚下的山道似乎都跟着摇晃。
已经不指望能看清路了,闻于泱只求活着逃出去。
那怪物穷追不舍,看架势是追不到不罢休的地步。
幸好它鱼身臃肿,偶尔会卡在竹子之间阻碍了追击的速度。
闻于泱只能听声辨位,即便那粗重的声音离得远,她也不敢停下来。
草木葳蕤,衣裙在奔跑的途中破了几个口子,冷风跟着灌入。
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闻于泱凭着直觉往山下跑,隔着缥缈的雨雾,好似看到了光亮。
她集中精力,铆足劲冲去。
这怪物腿长,竹子没有困住它太久,要不是闻于泱速度快,早就被一口吞了。
耸立的竹子横空劈来,地动山摇,枝叶纷纷坠落。
“什么声音?”
扇命将灯往上空一举,“公子,那边好像有动静。”
竹子砸到了闻于泱的腿,她趴在地上动弹不得,喘着粗气拔出匕首。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耳后怪物的声音愈来愈近了。
她不会就这么死在这了吧……
闻于泱不甘心,五指撑着泥地试图爬起。可腿上的竹子比想象中的沉,宛如一座大山般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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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移动不了半分,只能原地等死般看着那逐渐逼近的鱼身。
怪物的鱼嘴里流出涎水,全身眼睛都集中在女子一人身上,它没有手,浑身的鳞片炸起,仿佛十分激动。
实在太恶心了,她宁愿沉入海里也不要被这丑八怪吃掉。
求生的欲望催动着她,闻于泱握紧匕首,决定与它决一死战。
等它近了,冒着红光的眼睛像是在看盘中餐,腥臭的涎水流了闻于泱一脸。
她举着匕首,好多双眼睛都瞅着她,闻于泱下意识犹豫不知该刺往哪里。
她想起在鲛人古籍中读过,跨物种的繁衍,人与鲛人有可能会生出畸形儿。
眼前这个鱼头人身的怪物,或许就是鲛人与人的产物。
闻于泱忍着擦脸的冲动,抿唇刺向了其中一只眼。
滋啦一声,不明液体流了满手,滑腻的粘稠,闻于泱差点拔不出匕首。
这一下似乎激怒了怪物,它鱼嘴发出桀桀的笑声,使得阴森又诡异。
它吐出鱼舌舔了过来,闻于泱被压得一口气卡在喉中,双手紧紧握着匕首胡乱刺下。
臃肿的鱼身扭摆,鳞片刮伤了皮肤,浓重的血味让怪物更加兴奋。
匕首就在此时卡住了,闻于泱怔住,只能出拳攻击它那密密麻麻的眼珠子。
“滚啊!滚啊!”
闻于泱愤怒的拳打,几乎用尽了全身气力,涎水黏的眼睛也睁不开。
就在绝望来临之际,清越的破空声从耳畔擦过,闻于泱身上随之一轻。
恍惚之间,她听到有人过来了,雨雾苍茫,步伐踏过积水的声音由远及近,闻于泱被人搂起。
她闻到清冽的香气,珠玉落盘的说话声在轻柔地呼唤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于泱,于泱,快醒醒,不要睡。”
可是她好累,身上的酸痛早已麻木,就连手指头都懒得动。
闻于泱的衣裳破成了丝状,赤橙黄绿的不明液体染在了衣裙上,已分辨不清原来的颜色。
她的身上散发出怪异的气味,阮栖鸿靛青色的衣袍也被弄得脏污,他拥着人,用布巾将她脸上涎水擦净。
扇命带着人支开了怪物,他们打斗的声音吵到了她,闻于泱柳眉蹙起,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细雨绵绵,他墨发用竹簪束起,水滴从额间珠串滚落。玉容皙白,潋滟蛊人。
灯影绰绰,闻于泱屏住了呼吸,知晓他长得好看,可还是不由自主地看了许久。
“夫子,鲛人血有愈合功效,恕弟子冒犯了。”
就在闻于泱愣神的功夫,他俯身吻了过来。
喉腔充斥着浓烈的血味,肆无忌惮地在她的舌齿间萦绕,侵略、蔓延。
阮栖鸿咬破了舌尖,卷着她的舌头共舞,原不过是渡血,后来难舍难分,恨不得将人融于骨血。
他发狠地咬着她的唇,看着她因吃痛蹙眉,这点疼痛终究抵消不了她对他的视而不见。
她抛弃他时的决绝,还有那些话语将他伤得体无完肤。
他恨她的无情和冷漠,恨他与江怜渡相比,终究不得她半分在意,仿佛此前仓房内的温情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
阮栖鸿吻的用力,抢占着她为数不多的气息。
在闻于泱憋得要窒息时,他又缓缓渡气而来,引着她与他唇齿相缠。
她想起此前被海盗削去的腿肉,那个时候她醒来发现伤口愈合了,喉咙内就是消散不去的血味。
闻于泱记得阿水跟她说,她的伤口是用的草药恢复的。
什么草药会有血味呢?
察觉她的走神,阮栖鸿咬住了她的唇瓣,含糊不清的说道:“夫子可是在找江郎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