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于泱在躺椅上睡了一夜,醒来时腰酸背痛。她拾起掉在地上的鲛人古籍,突然意识到江怜渡好像一整夜没回来。
油灯下的字条引起了闻于泱的注意,她打开一看,脸顿时白如纸。
她手指颤抖,努力睁大眼去看那字。明明每个字都认识,汇聚成一句话后闻于泱却不敢认了。
江怜渡被人抓走了,字条上留了地点,特地强调让她带上阮栖鸿前去,不能带旁人,否则就杀了他。
字条因指骨的用力变得皱巴巴,闻于泱脱力般地瘫坐在椅上。
原以为这些日子渔村安然无恙,那群人已经离开,没想到是在这里等她。
一边是她的夫君江怜渡,一边是她的弟子阮栖鸿。
闻于泱在院内徘徊,耳旁的风声刮得她心乱如麻。时间一点一滴过去了,日头升高,她的后背早已出了一身汗。
救人要紧,阮栖鸿说过,鲛人有自愈能力,等把江怜渡换出来再救他也不迟。
闻于泱如是想着,从屋内拿了把匕首揣入袖内就往客栈方向赶去。
刚刚还是晴朗的天飘起了乌云,转眼之间,厚重的云层遮住了最后一抹亮光。
下雨了,细雨下得又快又急,没一会便飘起了雨雾。
东鱼后山竹林,一人穿着靛青衣袍坐于石亭内,男子自斟自饮,宛如与这郁郁葱葱的竹林融为了一体。
他的目光望向远处,雨幕成线,除了水雾其实什么也看不清。
阮栖鸿有些后悔,他本不应该答应巫师。
冬泽说,人都是自私狡诈的,闻娘子也不例外。
他想也未想便冷声回道,“她不是那样的人。”
“少主喜欢她?”
阮栖鸿眸色微动,并未回应。
纵使他神情波澜不惊,冬泽还是从那细微的眼神中感受到男子埋藏心底的悸动。
“少主不该喜欢人类,不该走你母亲的老路,没有人不贪图长生,人都是贪婪的。尽管鲛人血没有长生之效,也会引人趋之若鹜。”
冬泽笑了笑,“少主敢与老身打个赌吗?”
阮栖鸿犹豫了,冬泽的视线带着嘲弄,宛如利剑般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神不定。
“你怕了,”冬泽的话没有起伏,“人都是如此,没有例外。”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话激到了他,阮栖鸿闭目缓缓吐出好字。
雨水下得人心烦意乱,阮栖鸿的心忽上忽下,乌黑的瞳仁不放过竹林中出现的每一处动静。
“有人来了。”黑衣人道。
阮栖鸿凝神,握着杯盏的手紧了紧,垂眸不敢再看。
茫茫雨雾,有人撑伞踏水走来。
“夫子,这是哪里?”
与闻于泱同行的人是冬泽,她幻化成了阮栖鸿的模样,正撑伞与她相视。
“这是东鱼后山竹林。”
闻于泱也是初次来这地方,竹林比她家那边的还要大,高耸的竹子仿佛能捅破天际。
她环顾四周,雨水打湿了衣裙,只好放慢步子慢慢找人。
“夫子,那亭子里好像有人。”
闻于泱顺着阮栖鸿手指的方向望去,亭子内好像真的有人,几个身穿夜行衣的男子,还有那抹熟悉的青色身影。
她将袖内的匕首往前推了推,压低音色叮嘱身旁的人:“栖鸿,记住我说的话。”
黑衣人蒙着面,神色复杂的看着女子带着人逐步靠近。
阮栖鸿心内苦涩,淅淅沥沥的雨水打湿了后背,他并不觉得湿冷,一颗心似乎被人揉皱了又撑开,如此往复。
呜咽的风声在耳旁呼啸,阮栖鸿垂眸似在游神。
“你们要的人我带来了,先把阿渡放了。”
人数比闻于泱想象中的少,他们刚好一人对付一个。她手揣入袖内,跃跃欲试。
“夫子这是要抛弃我吗?”
男子眼眸泛红,除去那张脸,闻于泱总觉得阮栖鸿的身上透着不属于他的漠然,她几乎与他平视,能一眼看清他眼底的陌生。
闻于泱没有过多在意,只是稍显疑惑。
她不是与他说过,等歹人松懈,默数三二一他们一块跑吗?
他这是何意?莫非是演戏,演得逼真点好让对面松懈?
闻于泱瞬间上道,佯装漠视轻嗤道:“阿渡是我夫君,你不过是个鲛人,与我没有半分干系。”
“还不放人吗?”
黑衣人拽起人往前推去,冬泽也迈步走去,她与阮栖鸿擦身而过,离得近了能看清女子嘴角若有若无的嘲讽之意。
阮栖鸿垂眸不再看,雨水顺着脸颊滚落,清俊的面庞惨白如骨,他紧攥袖子的指尖透着青白。
看着江怜渡安然无恙的走来,闻于泱的心这才放下。
匕首滑入掌心,她左手牵着江怜渡,右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冷光抛出。
闻于泱用了十足的力气把匕首朝前方男子的面门扔去,腹中默数三二一,大喊道:“跑!”
女子头也不回地拉着他的手就往山下跑,阮栖鸿喉中堵塞。
视线落在他们交握的掌心,真是奇怪,夫子明明牵着他的手,可为何心却一抽一抽的疼呢?
冬泽的眼神宛如刀片,毫不留情地割着他的肉,一片两片……
他的手在颤,指尖冰凉,细雨打湿了二人衣衫,一青一白的身影前后在竹林穿梭。
闻于泱不敢有所懈怠,拽着江怜渡就拼命往山下跑。
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喉咙内隐隐有血腥味往上冒也不敢停顿。
“于泱,我累了。”
他们还没到山脚,抬眼看去竹林长得密又高,看不到尽头。
闻于泱回头,细雨模糊了眼睫,没有看到黑衣人追来,也没看到阮栖鸿跟上。
难不成刚刚他往另一个方向跑了?
闻于泱内心担忧他是不是去引开那些歹人,虽说他是鲛人,但保不齐那些人有对付他的办法。
她必须马上下山去叫人来,耽误一刻阮栖鸿的生命就多一分危险。
“阿渡,我们先下山好不好,这里太危险了,那些人说不准就追上来了。”
飘起的雨雾隔绝了闻于泱的视线,男子神情淡漠的松开了她的手,声音喑哑:“于泱,你先跑罢,我…我好难受。”
阮栖鸿每说一字,嘴巴里就像吃了黄连般,苦苦的。
他想张口让雨水洗去嘴里的苦意,眼睛却被雨击打的胀疼,似乎有手掐住了他的脖颈,喘不上气也散不去萦绕舌根的苦味。
江怜渡一向身弱,虽说这月余来他没再有发病的迹象,但闻于泱还是会偶尔给他煮点汤药喝。
他跑不动了,可阮栖鸿还等着人去救。
闻于泱如热锅上的蚂蚁,语气不自觉加快道:“阿渡,那你先歇会,我一会就来。”
她把伞给他,转身不再停留,冒雨往山下冲去。
阮栖鸿眼睫轻颤,滚烫的雨水滴在了手背,他紧握着伞柄,目光放远。
女子的身影转瞬间已模糊在雨雾中,饶是他一厢情愿,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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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曾回头看过一眼。
“少主,你可看清楚了?”
冬泽执伞走近,身后吹来的雨丝挡住了大片,她幻化出原本娇丽的女子模样,“老身活了两百岁,见过太多人,少主可莫要走你母亲的老路啊。”
鲛人与人之间本就有跨不过去的鸿沟,人的贪婪自利使得鲛人绝种,这血海深仇可不是那么容易平复的。
冬泽抿着红唇,滔天的恨意充斥胸腔。她余光瞧见男子淡然的神情,决心再加一把火,“她是有夫之妇,倘若真正的江怜渡回来了,少主又该如何?”
“我自有成算。”
阮栖鸿徐徐前行,步态从容远去。
若不是察觉他气息不平,冬泽快以为她败露了什么。
扇命皱眉道:“巫师,少主倘若发现……”
“住嘴。”
冬泽低斥,“老身这都是为他好,楚觅的路少主可不能再走一次。”
刚开始在客栈见到赶赴而来的女子时,冬泽心底不屑一笑。
人都是如此,完全经不住考验。
她正为自己的断定沾沾自喜,此时女子清越的声音响起:“栖鸿,阿渡被人抓走了。他们让我带你去交换,我想了个法子,你看如何……”
……
那女子灵动聪颖,有勇有谋,她坐于案前执笔在纸上说出计划。
冬泽从袖内拿出那张纸,雨水濡湿了墨迹,黑乎乎的一团,早就看不出圈圈点点的痕迹。
她没有冬泽想象中的脆弱,即使执笔的手在抖,好几次画歪上山的路线,也镇定地偏头问她,“栖鸿,你觉得可行吗?”
冬泽不自觉被她吸引,到嘴的话终究没有吐出,只轻声答:“都听夫子的。”
起初冬泽不知女子究竟有什么魅力,能让少主枉顾师徒人伦也要做出有损颜面的事。
后来,她明白了。
女子长得灵动,尤其那双眼,总是不自觉被她牵着走,似乎有用不完的活力。
她还抽出袖内的匕首,在空中挥舞了一下,“没想到做保安也有用武之地的一天。”
她的招式在冬泽看来完全是花拳绣腿,但她却看了许久。
有那么一刻,她心软了。
冬泽思及楚觅,她的好友也是因一时的心软,成了鲛人族的罪人。
此前的阮霁亦如这个女子一样,不过都是披着外衣的假象,尤其她对阮栖鸿没有过爱。
俩人到了竹林中,冬泽狠了狠心,便故意说出了那句,夫子这是要抛弃我吗?
然而终究是女子聪慧过了头,竟以为是计中计,配合她将这一出戏演得淋漓尽致。
不过是师徒情谊罢了,经不起时间的磋磨。
少主会明白她的良苦用心。冬泽如是想,那纸从指缝被风吹走,她提步下了山。
豆大的雨珠洗去纸上墨迹,不一会便凝聚成了一条黑色的水流散开了。
而另一边,万宝棠开门看见的就是浑身湿透的人,额发挡住了眉,只露出一双焦急布满血丝的眼。
“万娘子,求你帮帮我,栖鸿有危险。”
万宝棠不知发生了何事,但看她神情不安慌乱,她二话不说就去屋内叫上两个夫君。
“先去换衣裳,别染上风寒了,我再去唤些信得过的人来。”
万宝棠安抚性地拍着她的手,撑伞就去了外头。
不能让太多人知晓,对有心人来说,阮栖鸿无疑是香饽饽。
一条鲛人,能抵万金,祖祖辈辈都不愁吃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