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泉先节的故事中能听出,渔民应是对鲛人充满敬畏与感恩的。那些深夜入渔村的人,又是因为什么而来?
“我听人说,鲛人是鱼群中最难捕捉的鱼。一条鲛人,能抵万金。”万宝棠掰着指头,“不,无价之宝。它们浑身上下都是宝,很多人都巴不得抓一条。”
一条鲛人,闻于泱总觉得这形容的很奇怪,她歪头问:“那渔村里的人呢,他们也是这么想的?”
万宝棠耸了耸肩,“这我就不知晓了,渔村虽过泉先节,可跟我小时候的记忆里完全不同。所以,阮郎君是鲛人的事,只有我们家和你们家的人知晓。”
“闻娘子,我谁也没说。”
女子面容严肃,与她对视。
“万娘子,我信你。”
阮栖鸿自飞鸟岛来到渔村后一直在客栈居住,他不知发生了何事,也没有过问。
男子候在客栈,他衣裳得体,负手立于窗前。
他望着黑漆的街巷尽头,神色丝毫没有因未知危险的到来而慌张。
反而还有一点期盼,阮栖鸿想看到她,看到夫子为他担惊受怕的样子。
他似乎发现了得到夫子垂爱的法子,“扇命,你说我砍左手好还是右手好?”
一旁焦急站着的人一怔,扇命满脸不解,“公子,你此言何意?”
然而阮栖鸿并未答他,他看着双手半晌,念念有词,“不妥。”
他还要抱夫子,怎能砍了?双手愈合太慢。
“扇命,”阮栖鸿拔出他腰侧佩剑,反手递去,“你刺我一剑。”
扇命握紧剑,不知所措地看着自家主子,这是怎么了?皮痒还是昏头了?
“公子,何不等闻娘子来了,看看情况?”
他受伤了,夫子才能看情况。
阮栖鸿如是想着,在听见车轱辘声近了,他撞向那没收起的长剑。
扇命惊呼,“公子!”
似乎听到了这处的动静,门随即被踹开,“栖鸿!”女子满眼担忧,冲了过来。
阮栖鸿捂着伤口,血从指缝流出,额头都是汗。
扇命悄无声息地将剑收起,正想离此处远些时,万宝棠走来了。
“阮郎君这是怎么回事?”
扇命有苦难言,总不能说公子自己往他剑上撞吧?他脑子笨,实在想不出来应付的话。
阮栖鸿倚在闻于泱的怀里,她的前襟沾染了刺目的血,看的是心惊肉跳。
男子的呼吸微弱,长睫轻颤,唇瓣惨白。
闻于泱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窗外有人扔利器。”
阮栖鸿的双眸猩红,他下意识地低垂着眼,说话的声音虚弱到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在屋里人都往窗户那看去时,他捂着伤处朝里送了袖箭。
那细小的利刃没入血肉,冷汗顿时如雨般滚落。
阮栖鸿闷哼出声,抓紧了她的手。
这么晚了,郎中都睡了。
闻于泱想了想道:“我去打水。”
阮栖鸿不放手,摇摇头,“无妨,我能愈合。”
可那血还在流,瞧着伤口很深,利器似乎还在里面。
“先把利器拔出来。”
她语气前所未有的温柔,抚摸着他的头发。阮栖鸿松了手,由着扇命扶到榻上。
他赌对了,只要受伤,夫子就会多看一眼他。
像是揭开了隐秘的一角,阮栖鸿竟有点说不上来的兴奋。
闻于泱出去了,万宝棠留下来与他们说了今夜发生的事,包括她给了那批人假的图纸。
说到关键处,万宝棠疑惑道:“阮郎君可看清袭击你的人长什么模样?”
莫非他们有两批人?不怪万宝棠如此想,毕竟只要拿出那画像,但凡见过阮栖鸿的人,都能辨出。
阮栖鸿摇头,闷咳出声。
眼下当务之急是找个地方躲起来,或者今夜直接动身出渔村,去往其他岛屿。
万宝棠在屋中来回踱步,相比榻上神态自若的人,她更像是被歹人盯上的那个。
闻娘子不在,空气一时静默。万宝棠甚至能听到自己紧张的喘气声,于是挑起了旁的话题。
“我小时候见过鲛人,不过现在没有多少印象了。”
万宝棠视线落在他的腿部,好奇着问:“原来鲛人不仅能在海里生活,还可以在地上行走。”
她凑近问道:“阮郎君,你能变出鱼尾让我看看吗?”
鲛人露出原身,要么是为了繁衍,要么是迫不得已。其他情况下,非必要不会轻易给人看尾巴。
那种感觉就好比不穿衣裳走在街上一般。
阮栖鸿道:“万娘子,多谢你刚刚的消息。”
他又叹了口气,一脸无能为力的样子说道:“鱼尾我还没办法随意变幻。”
“你不是鲛人吗?怎么不会变……”
万宝棠话没说完,门开了,闻于泱端来了水,她只好止住话头。
那利器似乎很小,埋在肉内。需要心细的人给挑出来,只是男女有别,何况还有扇命在旁。
万宝棠正拉着闻于泱的手准备撤出去,便听帐内的人说话了。
“夫子且慢,我这下属手笨还晕血,恐怕难以帮我。”
立在一旁的扇命,我吗?晕血?
身为一个保护主子的下属,免不了需要见血。
万宝棠不信,深看了一眼扇命。
扇命挠头,说的煞有其事,“偶尔晕血。”
说完,在万宝棠还未弄清状况就被他带出了屋去。
闻于泱哪还不清楚他的小心思,她这弟子真是越发大胆了。
她坐在窗前,也不往那去。反正他的伤口能愈合,一时半会也死不了。
“夫子可还在生我的气?”
见女子没回应,阮栖鸿继续道:“江郎君知道我与夫子的事吗?”
闻于泱神色紧绷,又听到他悠悠说道:“不知若是江郎君知道夫子与弟子不清不白,他会如何自处?”
“夫子,你也不想江郎君如此为难罢?”
“你……”
闻于泱几步来到跟前,他脸上是温和的笑意,但那双眼睛如今就像沼泽。
她踩了一脚,越是用力挣脱便越陷入的厉害。
这还是她认识的弟子吗?那个待人亲和有礼有节的人。
好像不是了,从他回到渔村开始,一切都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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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是你纠缠的我,阿渡会信我。”
榻上人传来冷笑,“夫子自欺欺人,当时醉酒可是带着弟子一块入榻不松手。栖鸿无论如何都推不开夫子,你拽我的衣袖,还脱了……”
“闭嘴!”
闻于泱羞怒,两颊酡红,要是再继续任由他说下去,也不知会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来。
何况外面站着万宝棠与扇命,她的脸都要被他丢尽了。
男子说话不紧不慢,并未被她呵斥住,修长的指尖挑起垂落的床幔。阮栖鸿眼眸黑漆,就连案上的烛光都无法照清。
他唇瓣起合又要继续说,闻于泱三步并作两步,用手堵住了他的嘴,“你想如何?”
他的气息喷洒在手心,湿痒的感觉让闻于泱情不自禁蜷了蜷手。
阮栖鸿视线落在伤处,“帮我。”说话间似乎不经意舔到了她的掌心。
闻于泱缩回手,领会了他的意思。她捋起袖子,将那衣裳一点点扒开。
那伤口不大,表皮结了血痂。闻于泱用布巾轻轻擦拭,低头用簪子挑出。
她的指尖触到了肌肤,惊起阮栖鸿一阵颤栗。
袖箭挑出,闻于泱清洗了簪子,说道:“听万娘子的话,那些人来势汹汹,你受伤说不准已经被盯上了,趁着天未亮,赶紧离开渔村罢。”
“我走了,江郎君就不会知晓了吗?”
闻于泱愣住,实在看不透他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事到如今,竟然还想着威胁她。
“栖鸿,你非要如此吗?”
伤口愈合,阮栖鸿穿好衣裳坐起,他理了理头发,“夫子,你是在担心我的性命还是怕我打扰到你与江郎君?”
“阮栖鸿,我们只是夫子与弟子的关系。”
“可是,夫子也能与弟子相拥而吻吗?”阮栖鸿凑近,柔和的火光下,女子的眼里映照着他的脸。
他有片刻的失神,轻声道:“夫子,弟子束脩都给了。”
言下之意就是,她与他休想撇清干系,就算是师徒也行。
冰凉的东西滑入手腕,闻于泱低头,总觉得这手镯似曾相识。
便听到阮栖鸿充满怨气的声音在耳旁,“夫子怎将弟子的拜师礼给当了?唐玉的,夫子也当了吗?”
唐玉没给过她拜师礼,至于他的,她当时缺钱,手镯戴着也耽误做活便当了。
闻于泱有点心虚,“是我的不是,当时急着用钱也就当了。”
没想到他竟然知晓,还从当铺里给赎回来了。
阮栖鸿笑了笑,看她将衣袖放下遮住玉镯,说道:“这次夫子可要戴牢了,若是丢了,栖鸿不一定能找回来。”
玉镯温凉,还残有男子怀里的余温。可不止为何,她只觉那手镯冰冷,似是凝成了霜,冻入骨缝中。
看阮栖鸿的样子是并没有打算要离去的意思,也不知是不是认为那些人对他造不成伤害还是怎么。
闻于泱苦口婆心劝说,抬眼见男子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仿佛那些人不是冲他来般。
回想此前二人遇见海盗,死里逃生,还心有余悸。
泠泠的声音打断了她滔滔不绝的话,“栖鸿乏了,夫子不走是想与我同床而卧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