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渺不想见到那只王八，于是她选择闭上眼睛。
听说人死的时候大多死不瞑目。薛渺在心里跟自己说，就算死，她也得是特别的那个。死不瞑目？多难看。她得闭眼闭得死死的。
死了十八年后回来，还能继续混江湖。
她这么想着，迷迷糊糊中感觉到自己不动了。
四周安静得有点过分。薛渺竖起耳朵听了半天，只有风声。
她犹豫了。
想睁眼，又不敢睁眼。
万一她睁开的那一瞬间，薛槐那张脸正好凑在她面前，一剑捅过来怎么办？那她岂不是真的死不瞑目了？她的眼睛会瞪得老大，死相特别丑，以后下去做鬼都要被人嘲笑。
你看那个薛渺，死的时候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薛渺在心里恶狠狠地发誓，薛槐要是敢趁她睁眼那一下动手，她做鬼也不会让他安生的。她每天半夜趴他床头，趴到他死为止。
但是周遭真的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薛渺最后还是决定睁眼。她先把左眼眯出一条小缝，就一点点。
这一睁开，她两只眼睛都瞪圆了。
这……给她干哪来了？
这还是七星……派吗？
为什么周围一片焦土，一个人影都看不到？
黄沙漫天，阴风阵阵，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沙子吹进她嘴里，她条件反射地“呸呸呸”吐出来，吐着吐着，腿就软了。
薛渺一屁股坐在地上。
她明白了。
她终于明白了。
不过就是几年不见，薛槐居然已经丧心病狂到这个地步了？弹指间，一个宗门，这么多人，说没就没了？她不过是眼睛一闭一睁的工夫，他就杀了这么多人，把这里变成了人间地狱。
这得积多少业障？
薛渺坐在地上发了好一会儿呆。风把沙子吹到她脸上，打在脸上有点疼。
现在不用等她死了变鬼了。这里这么多冤魂，到时候下去，她加入她们，一起讨伐大魔头。
想到这儿，薛渺不知道从哪儿来的一股力气，一骨碌爬起来，翻了个身，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她双手捧起一抔土。
“对不起，小鼠。对不起，诸位惨死的师姐师哥，还有掌门长老。”
对不起有用吗？
没用。
但是她还是得说。
薛槐是她的哥哥。就算他做了再多的恶，那也是她哥。她身为他的妹妹，哪有独善其身的道理？
“现在的我，”薛渺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没脸面对大家。但是有朝一日，我一定会亲手手刃这个贼人，给大家报仇。”
说完，她把手里剩下的土又洒了一把。
风把土吹得到处都是，迷了她的眼睛。
薛渺正要起身，忽然听到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演完了吗？”
那声音幽幽的，飘飘忽忽，一字一顿。
“我的好、渺、渺。”
这声音！这语调！薛渺惊悚回头。
漫天黄沙之中，只见一道白色的身影站在三丈开外，衣袂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那人双手抱胸，皮笑肉不笑地盯着她，也不知道站在那里看了多久。
薛渺的目光从他脚上开始，一寸一寸往上挪。白色的靴子，白色的衣摆，白色的腰封，白色的衣襟……
最后，她看到了那张脸。
薛槐。
薛渺“扑通”一声，又跪了回去。
“哥哥！”她扯着嗓子喊，声音里带着哭腔，“我好想你呀！”
她一边喊，一边用手抹眼睛，膝盖在地上挪着往他那边蹭。
对不起诸位。薛渺在心里飞速地又念了一遍。魔头实在可怕，她只能先假意服从他了。她保证，这是最后一次，等她找到机会，一定……
薛渺再一次在心里向其他人道歉。
薛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她面前了。他在她身前半蹲下来，一只手轻轻捏着她的下巴，往上抬了抬，左右仔细瞧了瞧。
他皱眉。
“你在假哭？”
薛渺：“……”
这是重点吗？重点难道不是他一下子就造下了这么多杀孽吗？
薛槐面无表情地和她对视。
“谁告诉你，我把他们都杀了的？”
薛渺震惊，他怎么知道她在想什么？
薛槐看着她脸上写满的“你怎么知道”，嘴角抽了抽。
“下次别把心思都写在脸上。”
薛渺：“……”
好的。
薛渺立刻调整表情，换成一副乖巧懂事的样子，顺着他的话往下接：“我就知道哥哥肯定不是那么邪恶的人！肯定不会滥杀无辜的人！”
她特意加重了“滥杀无辜”四个字。
薛槐站起身，声音淡淡的：“起来，我可受不住你这一跪。”
“好的。”
薛渺依旧乖巧，薛槐一开口她就立马回应。
现在她直起腰，准备站起来。
可是她跪太久，这腿早就跪麻了。还没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往前栽去。不等薛槐接住她，她的头也往下一磕，门牙撞在了薛槐的膝盖上。
薛渺顺势趴在地上，眼泪都疼出来了。她捂着嘴，两腿还麻着，干脆就赖在地上不动了，顺势滚了两圈。
“哥哥，”她义正言辞地开口，语气诚恳得不得了，“我现在恐怕没办法走了。您就自己走吧，不用管我！”
“让我看看，你磕哪了？”
“……我也不记得，反正现在就痛得两条腿都走不了了。”
薛槐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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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渺在心里疯狂祈祷，走吧走吧快走吧。她现在最怕的就是这混蛋忽然想起什么，临时起意给她也宰了。
“你要怎么样才肯走？”
“恐怕需要人背着我。”
薛槐：“……”这是哪来的祖宗？
薛渺就是吃透了他这一心理，他从小就懒得惊人，他不让她拖着他走，都算善良的了。
这次他总该走了吧？
可谁料，薛槐这次竟直接在她身前蹲了下来，神色认真，好像真的在思考要不要背她这件事。
薛渺被吓到。
她连忙往旁边滚，结果不知道怎么回事，她今天可能是昏了头，越滚越往他那边去。滚到最后，她直接滚到他脚边，脸差点撞上他的靴子。
薛渺：“……”
她立刻背过身去，不敢看他。耳朵却竖得尖尖的，等着听他会说什么。
薛槐看着她这副怂样，挑了挑眉。
“看来渺渺长大了，”他说，语气轻飘飘的，“不想和哥哥一起了。”
这话，薛渺简直没耳听，这说的什么话？
要不是您老人家一直追杀我，我会落到如此地步吗？！
“你真要自己走？”
薛渺疯狂点头。
“哦。那好吧。”
“您赶紧走吧。”
薛渺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渐渐远了。她松了口气，正准备从地上爬起来，忽然听到那个声音又飘了过来。
薛槐的声音悠悠的，像是在念话本：“一对可怜的兄妹，不幸被邪恶的野鸡宗门里的阴险掌门卷进凶险的招魂幡。吃人的大风暴即将来临，善良的哥哥本想带着懵懂无知的妹妹一起逃走，可谁料……”
薛渺没等他说完，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三两步滚到他脚边。
薛槐低头看她。
他嘴角扬起一丝笑。
气的。
可偏偏薛渺还不知道，睁着一双怯生生的眼睛，仰着脸问他：“你说的都是真的？你没杀他们？”
薛槐：“……”
他就不该管她。
他转身就走。
刚才的那番话，薛渺原本听到那一系列的限定词，还以为他在说笑，但听着听着，才发现不对劲。
薛渺见他这次好像没耍她，他虽然混蛋，但怎么可能有那么大能耐，弹指间就灭了一个宗门呢？
于是薛渺连忙从地上爬起来，跟在他身后。他步子迈得大，薛渺一路小跑，连身上的土都没来得及拍干净。
最后薛槐停下脚步，薛渺没注意，正欲开口说话，结果又直接撞到了他的后背。
薛槐转过身来，看着眼泪汪汪的薛渺，沉默了一会儿。
“走吧。”他说。
薛渺悲伤地捂着自己的嘴。
好痛，感觉门牙要松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