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留活口。”谢衍的声音很平,“皇帝、长公主,赵氏,全杀。”
谢明远不同意:“长公主不能留,但皇帝——”他顿了一下,“是你姑姑唯一的孩子。”
谢衍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叔父,他姓赵。”
“他叫我舅舅。”谢明远的声音低了下去,“他小时候,你姑姑抱他到谢府来,他抓着我的手指不放……”
“那是小时候。”谢衍的声音没有起伏,“现在他坐在龙椅上。他活着,谢家就没有活路。”
谢明远看着谢衍,看了很久。灯笼的光在他脸上跳了跳,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紧的手,慢慢松开,将手负在身后。“你去做吧。”
子时将尽,浓黑云层沉沉压在皇城飞檐上,整座京城死寂得反常。寻常巡城禁军的梆子、值守内侍的低语、城郊更夫的打更声,尽数凭空消失,偌大京城像被一张密不透风的黑布死死裹住,只剩宫墙内外暗藏的暗流。
谢严立于皇城北门外侧的暗巷之中,一身玄色暗纹劲装,腰间佩剑藏于宽袍之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调兵虎符,眼底没有半分急功近利的躁进,只剩筹谋多年沉淀出的深沉。他从来不是单凭一腔野心便贸然行事的莽夫,每一步部署都反复推演数十遍,算尽人心、兵力、天时、外援,如今所有筹码尽数握在掌心。
谢家暗中豢养、常年藏于城郊私宅别院的精锐私兵共计五千人,三千精锐由谢严亲自统领,兵分三路借郭守义放行,自南门入城后悄然迂回,合围皇城北门;余下两千私兵分守九门要道,控制京中街巷,截杀闻讯赶来的人马。除此之外,谢家暗中渗透皇城防务数年,以金银、官职、家世羁绊笼络拉拢,如今皇城半数禁军统领皆为谢家心腹,宫墙四面值守的两万守军,有一万余人早已暗中听命于谢严,只待今夜起事,就地倒戈,封锁宫城所有出入口。
北境瓦剌同步举兵猛攻边关,牵制全国大半边防兵力;朝中重臣提前被谢家眼线以议事为由困于宫中,隔绝所有对外传讯渠道;皇城半数守军倒戈,四千精锐私兵入城合围,内外夹击,皇宫孤立无援,幼主身边仅余寥寥数百亲卫,在谢严的推演里,今夜大局早已板上钉钉,没有半分翻盘的可能。
身侧心腹死士统领低声上前,躬身回禀探查结果:“主子,南门郭守义依约放行,三路私兵已全数入城,沿后街隐秘通道绕行至北门外集结完毕;皇城东西两面守将皆是咱们的人,方才传信,守军已卸下半数城防器械,只等主子攻入内廷,即刻封锁所有宫门。”
谢严淡淡颔首,目光望向巍峨厚重的北城门,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冷弧。他方才刻意留于南门的少量眼线,假意让郭守义假意倒戈,制造防线疏漏的假象,诱宋知宜一方把人手分派去驻守南门,进一步抽空宫城正面防御,方便他率领主力直捣黄龙,生擒帝王,一举掌控中枢。
“传令,全军整肃,随我入北门。”谢严语声低沉平稳。
三千私兵列成规整阵列,黑衣玄甲,兵刃敛寒,脚步压得极低,顺着北门外长街稳步推进。沿途街巷安静得诡异,本该驻守要道的禁军要么不见踪影,要么远远立在巷口,见了谢家兵队非但不阻拦,反倒侧身退让,俯首行礼。
一路畅通无阻,谢严心中没有半分放松,反倒时刻警醒,指尖始终扣着腰间剑柄。他素来工于算计,深知太过顺遂的路往往藏着陷阱,沿途不断派遣小队斥候分往两侧宫道探查,确认无伏兵、无异常动静,才令大部队继续向前。
“主子,宫内巡防亲卫尽数调去西侧偏殿,北门内部值守只有不足百人,且统领早已递了投名状,咱们长驱直入便可直达紫宸殿。”下属折返回报,语气笃定。
谢严微微眯眼,快速在心中复盘全盘布局:半数皇城守军在外围策应,四千私兵分控全城要道,瓦剌牵制边军,百官被困,宋知宜与君复分处两地无法汇合,所有变量都被他提前掐断,实在找不出半点埋伏的契机。
他放下心中微存的警惕,抬手示意全军加速,率先踏入北门门洞。三千私兵紧随其后,源源不断涌入皇城内部宽阔御道,铁甲摩擦的细碎声响在空旷宫墙间轻轻回荡。
可就在最后一队殿后的千余名私兵尽数跨过北门门槛的刹那,一声震耳欲聋的金属咬合巨响轰然炸开!
哐——轰隆!
沉重的宫门,门轴暗藏机关,无人靠近便从内侧骤然重重落下,巨型铜锁自动扣死,死死封死了三千私兵唯一的退路。厚重门板隔绝了门外接应的皇城守军,将谢严麾下主力尽数困在北门至紫宸殿之间的狭长御道之中。
突如其来的巨响震得阵列内士兵人心一震,原本稳步推进的队伍瞬间停滞,兵刃出鞘之声此起彼伏。
谢严浑身一僵,瞬间褪去所有从容,猛地回身望向紧闭的宫门。
他早料到宋知宜会设下防备,却万万没想到对方会舍弃外围防线,直接放他三千主力全数入城,再斩断后路,瓮中捉鳖。方才沿路退让的禁军、空无一人的巡防队伍、主动投诚的北门值守统领,全是刻意演给他看的假象。
“分出五百人,强攻宫门,与门外接应守军汇合!”谢严迅速压下心头惊乱,立刻下达指令,思路依旧清晰。他手握半数皇城守军的兵权,门外尚有一万听命于谢家的禁军,只要能重新打开北门,里外夹击,伏兵不足为惧。
统领正要领命动身,头顶高耸的北城楼之上,骤然星火燎原。
数千支火把同时引燃,烈焰腾空,橘红刺眼的火光倾泻而下,将整条狭长御道照得一览无余,三千谢家私兵的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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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每一张慌乱紧绷的面孔,尽数暴露在城头视线之下,无处遮蔽。
谢严抬眸,瞳孔骤然紧缩。
往日只驻守少量值守内侍、零星弱卫的城楼,此刻密密麻麻站满全副武装的甲士。他们既不是皇城禁军,也不是宫内杂役侍卫,清一色身披锻造精良的玄铁重甲,肩头刻印统一的暗纹,那是当年长公主亲征北境时,麾下边军独有的标识。
当年朝野传言宋知宜为避猜忌,主动解散十万边军旧部,上交全部兵权,朝堂上下无人不信,连谢严也多年认定她手中再无可用之兵,只留些许护院幕僚撑场面。可此刻城楼之上,足足两千名旧部精锐分列垛口,人人手握重型强弩,弓弦拉至满圆,锋利箭尖泛着冷白寒光,齐齐对准下方御道内的三千私兵。
千余张重型弩箭同时锁定阵列,只需一声令下,漫天箭雨便能将下方人马尽数覆盖,重甲也难以抵挡破甲弩的威力。
谢严心头一沉,快速权衡利弊:麾下三千私兵虽悍不畏死,可在城楼弩阵压制之下,正面冲锋无异于白白折损人手,强攻宫门的五百小队,短时间内也无法破开宫门。
他没有慌乱溃败,反倒立刻调整部署,抬手传令两侧队伍靠拢集结,结成紧密防御盾阵,以厚重铁盾抵挡城头潜在箭雨,同时派人向城外传递信号,令外围一万受控禁军即刻强攻北门,从外部撞开城门接应主力。
“我倒要看看,长公主仅凭两千伏兵,如何困住我三千精锐,城外还有万余守军听我调遣,你这局,困不住我。”谢严仰头望向城楼高处,语声冷沉,带着不甘的对峙。
火光摇曳的城楼最高观景台之上,一道挺拔身影缓步走出,立在所有人前方。
宋知宜一身利落玄色劲装,窄腰束带,腰间斜挎一柄短刃,长发高束,仅几缕碎发被浩荡夜风卷起,翻飞在脸颊两侧。夜风掀起宽大衣摆,猎猎作响,居高临下俯瞰整条御道,神色平静淡然,不见半分急躁,仿佛早已预判到谢严所有应对之策。
这些年谢严步步为营,渗透皇城防务、私养数千死士、勾结瓦剌、收买守将,每一步动作都没能逃出她的眼线。程青棠查清军械弯月暗记,君复策反郭守义假意配合,沈砚清暗中分化拉拢皇城禁军中不愿依附谢家的将领,而她暗中召回旧部边军,便是专门应对今日谢严倾尽家底的逼宫之局。
谢严死死盯住城楼之上的人影,心底多年算计、隐忍、筹谋轰然翻涌。他自认算尽天时地利人和,牢牢把控半数皇城兵力,手握数千私兵外援,步步引诱,处处设局,到头来所有底牌,都落在宋知宜的预料之中。
他僵在原地片刻,喉间溢出一阵低沉沙哑的笑声,笑声里藏着工于心计者一朝落空的荒谬与浓烈不甘,难听地回荡在宫墙之间。
“长公主,别来无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