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复拿起暗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放下:“兵部的军报呢?”
“兵部的军报一切正常。”宋知宜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让脑子清醒清醒。“谢家把边关的军报压下来了。瓦剌已在边境集结了五万骑兵,兵部的军报上写的是‘小股骚扰,已派兵弹压’。”
“谢家想做什么?”是他们逼得太急让谢家提前动手了?
“谢家现在自顾不暇,应该没那么急。瓦剌跟谢家有约定:瓦剌出兵,谢家在朝堂上配合,议和、割地、赔款,里应外合,蚕食北境。但瓦剌等了这么久,谢家一直没有动手,应该是等不及了,他们要自己打过来。”宋知宜走回桌边坐下,“谢家自然不会拦,瓦剌打过来,等朝臣的目光被引走,他们暗中的做事会容易得多,甚至能以‘边关危急’为由从中牟利。”
“这件事皇帝不知道。”君复很肯定,皇帝最多以为谢家在朝堂上争权夺利。
“我知道。”宋知宜放下信笺,“对于北境的情况他也就是从兵部的军报中了解。他以为边关无事,还在跟谢家争朝堂上的那点权力。”她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不能让瓦剌打进来。雁门关一破,一路长驱直下,无险可守。”
君复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你想怎么做?”
宋知宜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你这个帝师消失的太久该出现了。”她的声音很平,“你以帝师的身份进宫,皇帝年幼,需要有人告诉他该怎么做,这是你的职责所在。”
“我师父在世的时候说过,帝师的使命是护天下百姓,不是护皇帝。”他抬起头,看着宋知宜,“我进宫,不是为了皇帝,是为了边关的百姓。”
宋知宜看着他,没有说话。
“皇帝不会马上信我。他信了,也不会马上动谢家。”在君复看来,这位小皇帝的疑心不是一般的重。
而宋知宜误解了他的意思:“所以你要让他不怕。”宋知宜走回来,在君复对面坐下,“告诉他,谢家在兵部压了军报,谢家跟瓦剌有勾结,谢家要卖国。告诉他,瓦剌已经在雁门关外了,再不动手,京城就是下一个目标。他怕谢家,但他更怕死。”
“其实,皇帝没有你想的那么胆小,毕竟他几年前,就敢对你这个正如日中天的摄政长公主出手了,如今更该有些长进了。”
宋知宜一愣,神情有些落寞:“也对,我早就该明白的,我其实并不了解他。”可到底什么时候,她那个总是笑着唤她阿姐一直跟在他身后的弟弟,忽然就变成了如今满眼全是权势算计的皇帝了。
君复看着她的神情有些不忍,但他必须让宋知宜意识到这点,才能让她提高警惕。君复很了解宋知宜的性子,她对付敌人狠厉果决,对亲近的人总是过于心软,这是她致命的缺点,她已经在这上面吃过一次亏,不能再让她重蹈覆辙。
当天夜里,君复换了帝师的朝服。朝服是黑色的,绣着暗纹,腰间系着同色的腰带,挂着那根断笛。
马车在宫门口停下。君复下了车,走到宫门前,将帝师的令牌递给守门的侍卫。侍卫接过令牌,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单膝跪下:“大人稍候,容属下通报。”侍卫跑进去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一个太监从里面出来,躬着身子,将他领了进去。
皇帝赵祯在御书房里等他。赵祯坐在龙案后面,手里拿着一本奏折,奏折是谢广递上来的,弹劾几个御史“结党营私,扰乱朝纲”。他看了两遍,将奏折放下,揉了揉眉心。他近来总觉得累,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谢家把持着朝堂,他想动谁动不了,想用谁用不了。他只是从被皇姐操纵的傀儡变成了被谢家架空的傀儡罢了,坐在龙椅上,看着别人替他做决定。
“陛下,顾大人求见。”太监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赵祯愣了一下“顾大人?谁?”
“帝师大人。”
赵祯的脸色变了,帝师顾衍之。长公主病薨,顾衍之也失踪了,这才让谢家在朝堂上一家独大。这么长时间,他也曾派人找过,一直毫无音讯。他以为顾衍之不会再出现了。
“宣。”
御书房的门开了。君复走进去,站在龙案前,单膝跪下:“臣顾衍之,参见陛下。”赵祯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朝服,腰间挂着帝师的令牌,面容清隽,眉目疏朗,和上一次见面相比,容貌似乎没有任何变化。
“顾卿平身。”赵祯的声音有些发涩。君复站起来,站在龙案前,看着他。
“陛下,臣深夜求见,是有急事相报。”
“说。”
君复从袖中取出一份军报,双手递上:“这是帝师暗卫从北境送来的军报。瓦剌在边境集结了五万骑兵,先锋已至雁门关外百里。这是十多天前的消息,现在他们可能更近了。”
赵祯接过军报,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从疑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恐惧。他将军报放下,抬起头,看着君复。
“兵部的军报说,只是小股骚扰。”
“兵部的军报是假的。”君复的声音很平,“谢家把边关的军报压了下来。陛下看到的,是谢家想让您看到的。”
这消息完全在他意料之外,他看着君复,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拿起桌上的茶盏,茶水洒了出来,烫了他的手,他没有松。
“谢家……跟瓦剌……”他的声音发抖。
“谢家与瓦剌有密信往来。瓦剌出兵,谢家在朝堂上配合,议和、割地、赔款,里应外合,蚕食北境。”君复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陛下若不信,可派人去兵部调阅边关的原始军报。兵部侍郎钱谦虽已下狱,但兵部的档案还在。原始军报上写的什么,一查便知。”
赵祯坐在龙椅上,看着桌上的军报,看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着君复:“顾卿,你告诉朕,朕该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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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办?”
君复看着他,沉稳的声音透着可靠:“陛下先稳住朝堂,并急援北境,及早做好准备。瓦剌已经在雁门关外了,等他们打进来,就来不及了。”
赵祯点了点头:“朕知道了。”他不知想到什么,挥了挥手,“顾卿,你先下去吧,朕一个人想想。”
君复单膝跪下,退出了御书房。太监领着他出了宫门,马车还在巷口等着。他上了车,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御书房里,赵祯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月亮被云遮住了,院子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他站了很久,转过身,走回龙案前,拿起那份军报,又看了一遍。然后他将军报折好,收进袖中,对门外的太监说:“来人,传朕旨意,明日早朝,朕要议边关之事。”
太监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赵祯坐在龙椅上,看着案上的奏折。奏折是谢广递上来的,弹劾几个御史“结党营私,扰乱朝纲”。他拿起那本奏折,看了两眼,放下。又拿起另一本,是保举兵部郎中赵志远接替钱谦的位置,他看了两眼,也放下了。
他将两份奏折叠在一起,放在桌角。他挥退了侍奉的人,松下身形,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他要想想,想想怎么对付谢家,想想怎么守住边关,想想怎么坐稳这把椅子。
马车在君府门口停下。君复回到书房时。宋知宜还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卷书,书页翻到一半,她没在看。她听见他的脚步声,将书放下,抬起头。
“皇帝怎么说?”
“装的很好。”君复在她对面坐下,自己倒了一盏茶,“我的话,他信的不多,他还在犹豫。”
宋知宜对这结果早有预料:“他犹豫,我们就帮他下定决心。”
君复看着她:“你想怎么帮?”
“让沈七把谢家与瓦剌的密信抄一份,送到皇帝的案头,让皇帝的自己人送过去。晚些,再送几份边关危机的消息到京中那几个赋闲在家的老将军手里。”
“这是逼他吧。”
“不是逼他。”宋知宜转过身,眼神坚毅,“是帮他。”
密信送到皇帝案头时,赵祯正在御书房里批折子。折子是谢广递上来的,请皇帝下旨嘉奖北境守将,理由是“抵御瓦剌有功”。
太监从门外进来,手里托着一只木匣,放在龙案上。“陛下,有人送了这个来,说是边关的急报。”
赵祯打开木匣,里面是一封信,信封上只有一行字,“陛下亲启”。他抽出信纸,展开,信纸上只有一页,字迹工整,但墨色有深有浅,像是匆匆写下的。信上写着:朝中与瓦剌有密信往来,约定里应外合,蚕食北境。瓦剌已在雁门关外集结十万兵马,军报传送受阻,请陛下速查。
赵祯想起顾衍之进宫说的那些话,瓦剌集结、兵部压报、谢家卖国。他以为顾衍之是危言耸听,以为边关真的只是小股骚扰,以为谢家虽然跋扈,但还不至于卖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