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个人,一个男人穿着灰布衣裳,躺在草丛里,手里还握着一只酒葫芦。她被他一挡,止住了下滚的势头。那男人被砸得“哎呦”一声,酒葫芦从手里飞出去,骨碌碌滚下了山坡。
宋知宜撑起身体,膝盖跪在地上,打量这个人,四十来岁,头发乱糟糟的,下巴上挂着几根胡须,身上一股酒气。他睁开眼,看着她,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你砸了我的酒。”声音带着几分委屈。
宋知宜没有理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她的膝盖破了,肩膀也疼,但她顾不上,她牵起马,准备继续往前走。那男人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衣裳,弯腰去捡滚落的酒葫芦。酒葫芦滚到了坡底,他爬下去捡,又爬上来,摇了摇,空的。他叹了口气,将酒葫芦别在腰间,抬头看着宋知宜。
“你这么没命地赶去哪儿?急着投胎啊。”
“药王谷。”
“药王谷?找谁?”
“神医。”
那男人看着她,忽然笑了:“我就是。”
宋知宜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的脸。他的眼睛不像喝醉的人,明亮、清澈,有些不太像这个年纪会有的神采。他看住了宋知宜眼中的不信,伸出手从袖中取出一银针晃了晃。
宋知宜看着他手里的银针,沉思了片刻,她翻身上马,一只手将他拽上了马。
男子冷不防被人拎起来,大叫:“劫人啦!”
宋知宜没理他,神医叫了几声收了声,叹了口气,让步道:“你是想让我帮忙救人吧,能不能客气点。”
话没说完,宋知宜一抖缰绳,马冲了出去。神医在后面“啊”了一声,紧紧抓住她的衣襟,风灌进嘴里,把后半截话吞了回去。
宋知宜带着人直接赶回京城,虽然不确定他是不是药王谷的,但君复已经没时间了,死马当做活马医吧。
男人一路颠簸后,更显得乱糟糟的,被宋知宜一路拽着走进君府后院,看见榻上的顾衍之,翻了翻他的眼皮,把了脉:“这毒不错啊。“皱了皱眉,“再晚一天,神仙也救不了。”
他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布包,展开,里面是一排银针,长短不一,粗细不一。他将银针一根一根地扎进顾衍之的胸口、肩膀、手臂……然后从药箱里取出一只瓷瓶,倒出三颗药丸,塞进顾衍之嘴里。宋知宜看他这架势,心想还真没准是个神医,不知是自己运气不错,还是他运气不错。
“七天之内,不能动。”神医站起来,洗了手,“七天后,他能醒,就能活。”
宋知宜点了点头,在榻边坐下,握住顾衍之的手,他的手还是凉的,但脉搏比之前稳了一些。
神医靠在椅背上,翘起腿,从腰间解下酒葫芦,摇了摇,又空了。他叹了口气,看着宋知宜:“丫头,有酒吗?”
“没有。”
“茶呢?”
“自己倒。”
“休息的房间总有吧,我被你拽着快两天没合眼了。
沈七明显察觉出自己的殿下心情不太好,忙道:“有的,神医这边请。”
神医站起来,看着沈七点点头:“你这小子不错。”拍了拍他的肩膀,摇摇晃晃地走出去了,到了门口停下脚步,转过身:“那丫头,你可三四天没睡了,他现在不会醒。你睡一会儿,不然我可没力气再多救一个。”转身打了个哈欠,找地方休息去了。
七天,神医每天来扎针,扎完了就走,偶尔去街上买酒,喝醉了就躺在廊下晒太阳,嘴里哼着不着调的小曲。问他叫什么,他说“忘了”;问他从哪里来,他说“从山上来”;问他多大年纪,他说“记不清了”。
第七天,神医扎完最后一针,把银针一根一根收回去,装进布包里。“今天该醒了。”他将布包塞进袖中,站起来,宋知宜照常坐在榻边。
“他醒了,醒了就喝点药,药让人熬着了,熬好了他差不多就醒了。”神医说完,推门走了出去。
“你去哪?”
“酒喝完了。”
顾衍之的眼睫动了一下,他的手指也动了一下,慢慢睁开眼,看着她,目光和以前不一样了。
“你醒了。”她的声音有些哑。
“嗯。”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君复没有回答,他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手指没什么力气,但握得很认真。
“知宜。”他叫她,轻得几乎只是嘴唇动了动,宋知宜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她听出来了,是君复叫她“知宜”时的语气,温和的,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依恋。
“你……”她顿了顿,“你还记不记得……”
“记得。”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容城的梅树,你院子里的那株,还没有开。”
宋知宜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没有说话。他的手很凉,她的手也很凉,但握在一起,慢慢暖了。
窗外传来鸟叫声,清脆的,像是麻雀。天已经亮了,灰白的光从窗纸漏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去桌上倒了一碗温水,端过来,扶着他的头,一勺一勺地喂。他喝得很慢,每一勺都要咽很久,但他没有拒绝。喝完了,她将空碗放在桌上,用帕子替他擦了嘴角,然后重新在榻边坐下。
“你昏了七天。”她说,“大夫说你再晚一天,神仙也救不了。”
君复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瘦削的脸颊,又移到她干裂的嘴唇上。他伸出手,想碰她的脸,手抬到一半就没有力气了,落下来,碰到了她的手背。宋知宜反手握住他的手,将他的手放回被子里。
“你一个人去的?”他的声音还哑着,但比刚才清晰了一些。
“嗯。”
他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光越来越亮,照在她脸上,将她眼底的青黑照得清清楚楚。他的手指在她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她还在这里。
“以后不要一个人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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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
宋知宜垂下眼,没有接话,她将被子往上拉了拉:“你先养伤,伤好了再说。”
下人端了药进来。宋知宜扶他坐起来,靠在床头。
“我自己来。”他伸手要接碗,手在发抖,碗差点掉了。宋知宜没有松手,将碗接回去,又舀了一勺,送到他嘴边。他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逞强,张嘴喝了
君复醒来的第三日,已经能下床了。宋知宜端了药碗进来,看见他站在地上,将碗放在桌上,走过去扶他。他摆了摆手,自己走了两步,又走回来,在榻边坐下。
“躺了这么多天,骨头都硬了。”他说,声音还有些哑,但语气是轻松的。
宋知宜将药碗递给他,他在她对面坐下,接过碗,皱着眉头一口气喝完,将空碗放在桌上,从碟子里拈了一颗蜜饯放进嘴里。蜜饯是宋知宜让沈七去买的,她不知道他吃不吃甜的,他嚼着蜜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甜的。”他说。
“知宜。”他忽然叫她。
“嗯。”
“我想起了。”
宋知宜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什么事?”他记起来了,他和君家老夫人的事?
“全部。”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很久远的梦,“那时候继母刚进门不久,设计将我卖给了即将离京的人牙子,后来我逃出来,流落在街头,饿得走不动路,蜷在墙角。有一个小姑娘经过,蹲下来,把手里的糖饼掰成两半,递给我一半。我把糖饼吃了,她把外衫脱下来,披在我身上,我看见她的耳后有一颗朱砂痣。”
宋知宜没有说话,是她吗?没印象。
“后来我被玄衣司的人收留,又被师父顾长卿收为弟子,改名顾衍之。执掌玄衣司后才回君家。”他顿了一下,“我一直在找那个小姑娘。”
宋知宜伸手摸了摸自己耳后那颗朱砂痣:“有吗?我不记得……”
“我记得,我什么都可以忘。”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耳后那颗痣,这次他的手没有发抖,“这个不会。你救了我两回。”
宋知宜将他的手握住,放回被子里,替他将被子掖好。“你先养伤。”她说,“养好了,再说。”
君复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好。”
窗外的天暗下来了,暮色从墙头漫进来。宋知宜起身点了灯,灯火跳了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左一右,挨得很近。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不再是疏离,而是像两棵挨得很近的树,根系在地下纠缠,枝叶在风中轻轻交叠。君复沉静睡去。
玄衣司暗卫匆匆而来,打破了宁静。桌上摊着一份军报,是暗卫从北境送来的,宋知宜看了一半,被他下床的动静打断了。她拿起军报继续看,眉头越皱越紧。君复看着她,没有说话,等她看完。
“瓦剌在边境集结了五万骑兵。”宋知宜将军报放在桌上,指尖在纸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先锋已至雁门关外百里。这是十天前的消息,现在他们可能更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