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宜。”程青棠在她对面坐下,压低声音,“你现在去京城,等于告诉所有人你没有死。那些找你的人、利用你的人、想杀你的人,都会涌过来。”
宋知宜抬起眼看着她,目光平静得有些骇人。“君复为了我,一个人去引开那些人,现在被抓走了。他可能被打伤了,可能被关在什么地方,可能正在受苦,我不能让他一个人。”她的声音微微发紧,但很快又稳住了,“我得带他回来。”
程青棠认识宋知宜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听她用这种语气说过一个人的名字,舍不得,她也有了舍不得的人。
“那小小呢?”程青棠问。
“你帮我看着。”宋知宜说,“等我回来。”
程青棠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她知道宋知宜做了决定的事,谁也拦不住。她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宋知宜走进里间,打开那只从不打开的樟木箱子。箱子里面是她从京城带出来的东西——一枚玉印。玉印是摄政长公主的印信,三年前她假死脱身,将这枚印带出了京城。
她将包袱系在肩上,走到门口,停下来:“青棠,小小就拜托你了。”宋知宜推开院门,走进了寒风里。
院门外,宋知宜的人已经在等了。沈三没有赶马车来,只牵了马,马是乌黑的,毛色发亮,在雪地里像一块墨。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袍,戴着一顶斗笠,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殿下。”他低声叫了一句,将缰绳递过来。
宋知宜站在青州府驿站的窗前,看着官道上渐渐远去的车辙印,沉默了很久。
沈七站在她身后,手里捧着最新送来的消息,脸上带着一丝不安。“殿下,谢严的车队往北走了,刚过临江县。按照这个速度,再有四天就能到京城。”他顿了顿,“他们走得太慢了。明明急着把人押回去,却在路上走走停停,好像在等什么。”
“自然是在等我。”宋知宜没有回头。她的目光落在窗外交错的车辙印上,那些印子有的深有的浅,有的笔直有的歪斜,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谢严在容城那几日,从来没有亲自现身过。这样谨慎的人,不会犯这种错误。走官道,走走停停,还让人打听,半路上请了大夫。每一步都太刻意了,像是在演一场戏,故意让人看。“临江县的那个大夫,”宋知宜转过身,看着沈七,“你查过吗?”
沈七愣了一下:“查过。是当地的郎中,姓王,五十多岁,开了二十年的药铺。谢严的人确实是去请他的,他也确实去看了病,还开了方子。属下还抄了一份方子回来。”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过去。
宋知宜接过来,展开。方子上写着几味药——川芎、白芷、细辛……都是治头风、通经络的药,看不出什么问题。她的目光落在方子最下面那行小字上——“病人头部旧伤复发,昏迷不醒,药石难愈。”字迹像是匆忙写的,但每一个字都写得端端正正,也不像一个开了二十年药铺的郎中的手笔。她看过太多公文、密报、卷宗,一眼就能认出,这种字迹是刻意模仿的,用力过猛,反而露了怯。
“这个王郎中,”她将方子折好,收进袖中,“你去查一下,他是不是还在临江县。”
沈七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宋知宜走到桌边,坐下,将那两截断笛从袖中取出来,放在桌上。断笛的断口处,乌木的纹理像一条条细细的河流,在灯光下闪着暗沉的光。她用手指轻轻抚过那些纹理,脑子里飞速地转着。
如果谢严想用假车队引开追兵,他会在什么时候换路?出了容城之后,第一个岔路口往北是官道,往东是小路,往西是山路。那辆马车走得慢,走的是官道,正好被人看见、被人跟踪、被人查到请了大夫。每一步都刚刚好,像是有人把线索递到她手上。太顺利了。她从来不相信太顺利的事。
“殿下。”沈八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沈三回来了。”
门被推开,沈三带着一身寒风走进来,脸色不太好。他在宋知宜面前站定,压低声音:“殿下,属下查到了,临江县那个王郎中,三天前就被人花银子请走了,说是出诊。他老婆说他去了南边,到现在还没回来。给谢严看病的人,不是王郎中。”
宋知宜的手指微微一顿。猜对了。请大夫是假,借大夫的手留下假线索是真。那辆马车从从容城出发,一路向北,故意让人看见,故意让人跟踪,故意让人查到方子,就是为了把追兵引上官道。而真正的君复,早就被从另一条路送走了。
“马车走官道,太慢太显眼,他不会走。”她在官道线上画了一个叉,“谢严想让我们觉得他们在往北走,所以他一定往别的方向去了。”她的笔尖在东边的小路上停了片刻,又移到西边的山路上,“山路崎岖,马车走不了,如果是骑马……”她顿了一下,笔尖在两条线上来回移动。
沈八忽然开口:“殿下,属下在驿站的马厩里发现少了两匹马。”
宋知宜抬起头看着她。
“是两匹快马,昨天夜里被人骑走了。马厩的人说,骑马的是两个穿黑衣的男人,其中一个还背着一个人。”沈八的声音压得很低,“他们往东边去了。”
宋知宜站起来,地图卷起来,塞进包袱里。她的动作很快,没有犹豫,像是一早就做了决定,只是在等最后一个证据。
“他们换了路。”她说,“马比马车快,走小路,绕开关卡,从东边进京。谢严不傻,他知道有人会追,他不会把猎物放在眼皮底下。”她将包袱系好,短刀别在腰间,断笛贴身收着,抬起头,看着沈七和沈八,“我们不追了。”
沈七愣了一下:“殿下——”
“他们骑马,我们骑马,我们追得越紧,他们赶得越急,先不说追不追地上。君复的身体经不起这么折腾。到了京城,他先到,布好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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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一头撞进去。”宋知宜当即决定,“不去追,我们到京城,等他来。”
她转身出了驿站,翻身上马。沈三跟在后面,沈七和沈八也上了马。四个人四匹马,没有走官道,也没有走小路,而是沿着一条废弃的古道,往京城方向飞驰而去。那是她当年做长公主时,暗中出宫走的路,只有她和沈三知道。路上没有驿站,没有村庄,连人影都看不见。雪覆盖着荒草,马蹄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擂鼓。
宋知宜伏在马背上,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吹得她的衣袍猎猎作响,她的眼睛被吹得发红,但她没有闭眼。她要看清前面的路,每一条岔路,每一个转弯,每一处可以埋伏的地方。谢严能布他的局,她也能。她不需要在路上截住他,她只需要比他先到京城,比他先布好网,等他自投罗网。
马在入夜时分累倒了。宋知宜跳下来,没有回头,从沈三手里接过另一匹马,继续往前。
第三天傍晚,京城出现在地平线上。灰白色的城墙在暮色里显得格外高大,像一尊沉默的巨兽,蹲在天地之间。宋知宜勒住缰绳,望着那座她原以为不会再回来的地方,看了一会儿,然后策马朝北门奔去。
那边已经打点好,一行人很轻易就进了城。
外城的一个宅院,一个穿黑衣的老人站在门内,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他看见沈七,又看见沈七身后的宋知宜,眼眶忽然红了。张开嘴,声音沙哑:“殿下,您终于回来了。”
他是这个宅院的管家,姓陆,服侍了先皇后十几年,先皇后走后就一直待在这里,这是先皇后就给宋知宜的宅子,旁人并不知晓。宋知宜出宫的时候不爱住公主府,很喜欢待在这里,但后来她也不常来。长公主“去世”后,他就一直守着这座空宅子。
“陆伯。”她叫了一声。
老人的眼泪掉了下来,用袖子擦了擦,侧身让开:“殿下请进。”
宋知宜迈步走了进去。门在她身后无声地关上,将外面的世界隔绝了。
陆伯跟在她身后,低声说:“殿下走后后,这院子就空着了。老奴每日打扫,等您回来。”
宋知宜看着陆伯:“谢严进京了吗?”
“还没有。”陆伯说,“但是有一队人昨夜从东门进了城,说是先皇后娘家的商队,运的是茶叶,一共六个人,住在城东的宅子里。”
宋知宜的目光微微沉了一下,六个人?君复有伤,应该跟谢严还未到京城。商队,茶叶,自然是幌子。她走到桌前,陆伯取来地图,铺开,指着城东的位置:“这里,是谢家的一处私宅,护卫众多,易守难攻。谢严回来后,要么把人带回去,要么就会带来这里。”
宋知宜摇头:“他不会把人带回谢家。带回谢家太惹眼,君复的身份可能会藏不住。他要的是用君复做筹码,跟我谈条件,而不是想让人知道他们绑了帝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