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她在江南种梅花 > 36. 不治之症
    秦大夫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君复,叹了口气:“老夫医术有限。”他没有拐弯抹角,“老夫只能用药稳住他的心神,减少发病的次数。但要根治,老夫做不到,药王谷里的神医中或许有人可以。”

    屋里安静了片刻,君复伸出手,将她手里的茶盏接过去,放在桌上,然后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指。

    “秦大夫,”君复开口,声音平和,“我这病,会伤人吗?”

    “老夫不能保证。之前见过的其中有一人发病时会打人、砸东西,连至亲都不认识。另一人只是自言自语,走失,不伤人。”他看着君复,“你属于哪一种,老夫现在还看不出来。但听你们描述的,你曾打倒了七个人,出手凌厉,招招要害,那不像是一个文弱书生能做的事。你练过武?”

    君复摇了摇头:“没有。”他手上只有握笔留下的茧。

    秦大夫顿了一下,又问:“你发病的时候,认识你身边的人吗?”

    君复看了宋知宜一眼:“我不记得,但听她说,那夜发病,她喊我的名字,我没有应答。”

    秦大夫看了看两个人交握的手,没有追问,打开药箱,取出一只木匣,从里面拿出几包药,放在桌上。“这些药,每日煎服一剂,安神定魂。如果发病变得频繁,再来找我。”他站起来,提着药箱,朝君复点了点头,“君公子,你这病不伤性命,但切记不要大喜大悲。心神不宁,魂易离体。”

    君复站起来,朝他深深一揖:“多谢秦大夫。”

    秦大夫摆了摆手,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来:“姑娘,老夫多嘴说一句,离魂症的人,发病时做的事,他自己不记得。你要是受了委屈,不要怪他,那并非他本意。”

    宋知宜站在君复身旁,看着秦大夫苍老的背影,声音很轻:“我知道。”

    秦大夫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马车驶出院门,辘辘的车轮声渐渐远了,消失在巷口。院子里安静下来,梅树的枝干在风里轻轻晃了晃。

    宋知宜转过身,看着君复。他站在她面前,脸色有些苍白,但神情很平静,像是一早就知道了这个答案,只是一直没有说。

    “你早就知道了?”她问。

    君复摇了摇头:“猜到了,但不确定。”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天晚上,你跟我说我打倒了七个人,我一点都不记得。后来我仔细想过,以前在京城,我出意外之前,也有过类似的事。醒来之后发现自己不在原来的地方,身上有伤,不知道是怎么来的。那时候大夫说是失忆,我也信了。仔细想来,便觉得不是失忆。”

    宋知宜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她想起君行说的那些话:“他身边的人,没有一个能长久”,她想起秦大夫说的治不好,她想起那天晚上在黑暗的巷子里,他站在一地狼藉中间,身姿笔直如剑,浑身上下散发着冷肃的杀意。那不是她认识的君复,但那个君复,也是他。

    “知宜。”君复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你怕不怕?”

    宋知宜看着他,看了很久,伸出手,将他的手指握在手心里。

    “药还没煎。”她说,“我去煎药。”她松开他的手,转身去了灶房。君复站在堂屋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宋知宜蹲在药罐前,用扇子慢慢地扇着火。火苗舔着罐底,药汁咕嘟咕嘟地响,热气蒸得她眼睛发涩。药煎好了,她滤出药汁,倒进碗里,端着碗回到屋,君复还接过药碗。

    “烫。”她说,“凉一会儿再喝。”

    君复点了点头,将药碗放在桌上,看着碗里黑色的药汁,沉默了片刻:“知宜,如果我发病的时候不认得你,你不要靠近我。”

    宋知宜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一盏茶,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你答应我。”君复看着她的眼睛,语气认真而笃定,“如果我发病的时候不认得你,你就走开,不要靠近我。等我清醒了,再回来。”

    宋知宜放下茶盏,看着他那双温和的、带着一丝担忧的眼睛:“你担心你发病的时候会伤我?”

    君复没有否认:“秦大夫说可能打人、砸东西。我不知道我会不会。”好像会,但除此一次也没有出现过。

    宋知宜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额角那道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伤口结了痂,摸上去有些硬,有些粗糙。她的指尖很凉,他的伤口微微发烫。

    “你不会。”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君复抬起眼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每次看见我后眼神虽然像是不认识我。”宋知宜说,“但都会平静下来。”

    君复看着她,喉结动了动,没有说话。宋知宜收回手,将桌上的药碗端起来,递给他:“凉了,可以喝了。”

    君连接过碗,没有犹豫,一口气喝完。药很苦,但他没有皱眉,将空碗放在桌上,看着她的眼睛。

    “知宜。”

    “嗯。”

    “我不会伤你的。一定不会。”君复看着她又心生担心,“如果有一天,我变了一个人,你还会理我吗?”

    宋知宜收碗的手顿了一下:“等你真的变了,我再回答。

    君复忽然笑了一下,“好。”

    腊月二十三,小年。容城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当然南边的雪是大不起来的,不似北边的雪。

    街上的灯笼早早点亮了,橘红色的光映着漫天飞舞的雪粒。卖糖葫芦的老头收摊前吆喝了最后一嗓子,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杂货铺已经关了门,门板上落了薄薄一层雪。

    宋知宜在包饺子,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白皙纤细的小臂。案板上铺了薄薄一层面粉,擀好的饺子皮摞成一叠,她一只手托着皮,另一只手用筷子挑馅,手指翻飞,边儿上捏着细密的褶子,整整齐齐地码在篦子上。

    君复坐在灶前添柴,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棉袍,额角的伤已经结痂了。他往灶膛里塞了一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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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木柴,火苗舔着锅底,将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火太小了。”宋知宜头也没抬。

    君复将木柴往里加了些,火势大了些。他看着她包饺子的动作,嘴角带着一点弧度。“你什么时候学会的?”他问。

    “小时候。”宋知宜将包好的饺子放在篦子上,又拿起一张皮,“我娘教的。”君复没有追问,他只知道宋知宜的母亲已经不在人世了。

    宋小小蹲在案板边,两只小手撑着下巴,眼巴巴地看着那些圆滚滚的饺子。她今天穿了一件大红色的棉袄,是柳姨母从青州府捎回来的,领口和袖口都镶着白色的兔毛,衬得她的小脸白里透红,像一个年画上的娃娃。

    “阿姐,什么时候能吃?”她咽了口口水。

    “还没下锅。”宋知宜说。

    “那什么时候下锅?”

    “包完。”

    宋小小看了看篦子上已经排得满满当当的饺子,又看了看宋知宜手里那只刚包了一半的,叹了口气,站起来,跑到君复身边,靠在他腿上:“君哥哥,你伤口还疼吗?”

    君复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不疼了。”

    “那我们一起帮阿姐包饺子嘛。这样就能快点吃上了。”

    君复看了一眼宋知宜:“我不会。”

    小小歪着头看他。“你不是什么都会吗?写字、画画、种花,连打架都会,怎么不会包饺子?”

    君复轻笑着摸摸宋小小的头。他当然不是什么都会,没想到在小孩的眼中他竟然什么都会吗,至于打架,也不知道怎么跟宋小小解释,毕竟他自己也不清楚。

    宋知宜的手顿了一下,抬起眼看了君复一眼,低下头,继续包饺子,声音平平的:“他不是不会,是没空,火要看着。”

    小小“哦”了一声,不再追问,又蹲回宋知宜边上,准确的说是饺子边上。

    房里安静下来,只有柴火噼啪的声响和窗外簌簌的落雪声。水烧开了,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君复站起来,将锅盖掀开,热气扑面而来,模糊了他的眉眼。“水开了。”

    宋知宜将篦子上的饺子拨进锅里,白胖的饺子在沸水里翻滚,像一群戏水的鸭子。三个人的影子被灶火和烛火投在墙上,两大一小,挨得很近。

    饺子煮好了,小小一溜烟爬上凳子,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胡乱吹了吹,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但舍不得吐出来,含混不清地说:“好吃!”

    君复接过宋知宜递来的筷子,夹了一个,咬了一口。“好吃吗?”宋知宜问。

    “好吃。”君复说。

    宋知宜低下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三个人围坐在桌边,热腾腾的饺子冒着白气,窗外渐渐裹成了一片银白。

    门忽然被敲响了,急促的、带着几分慌张的拍门声。宋知宜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院门。王易站在门外,脸被风吹得通红,帽子歪了半边,身上落满了雪。他喘着粗气,像是从杂货铺一路跑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