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她在江南种梅花 > 35. 离魂之症
    傍晚来了个不速之客。宋知宜刚从院子出来出来,看见一个人影靠在墙边,手里捏着一把折扇,宝蓝色的锦袍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扎眼。

    君行直起身,朝她笑了笑:“宋姑娘,等你有一会儿了。”

    宋知宜停下脚步,看着他,没有说话。

    君行将折扇收拢,在手心里敲了敲,“我大哥的伤,好些了吗?”

    “好多了。”宋知宜声音平淡,“你有事?”

    君行笑了笑,那笑容干净明亮:“也没什么事,就是想跟你说几句话。”他朝院子看了一眼,确认没有人看到,才压低声音,“关于我大哥的。”

    宋知宜没有说话,也没有走。

    君行往前走了半步,与她隔着两步的距离,折扇在指间转了一圈:“宋姑娘,你认识我大哥多久了?”

    “不久。”

    “不久就敢把他接到自己家里住?”君行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担忧,像一个关心兄长的弟弟在替哥哥着想,“你就不怕他……”

    “你到底想说什么?”宋知宜打断他,声音不大,但透着冷意。

    君行收了笑,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像是犹豫,又像是怜悯。他叹了口气:“我大哥他,”他开口,声音低了下去,“脑子有病。”

    宋知宜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不是骂他。”君行转过头看着她,表情很认真,“是真的有病。几年前他在京城出了意外,头部受了重伤,昏迷了很长时间。醒来以后,人就不对了。”他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这里,有问题。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清醒的时候跟正常人一样,糊涂的时候——”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会变成另一个人。”

    宋知宜没有说话,但她想起那天晚上,君复被人推倒撞了头之后,忽然变得冷肃凌厉,出手如风。她想起他醒来以后什么都不记得,像被人从记忆里抹去了一段。

    “你见过他发病的样子吧?”君行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试探。

    君行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真诚的担忧:“宋姑娘,你是个好人,我不想看你受牵连。我大哥这个病,大夫说治不好。他身边的人,没有一个能长久。你想想,你跟他住在一起,万一他发病的时候伤了你……”

    “他不会伤我。”宋知宜打断他,声音很平,但很笃定。

    君行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无奈:“你怎么知道?你认识他才多久?我认识他二十多年了,他发病的时候连自己都不认识,何况是你?”

    宋知宜看着他。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真诚极了,像一个不忍心看着别人跳火坑的好人。但他的那双看起来温和无害的眼睛里,有掩饰不住的算计。还是太嫩了。

    “你说完了吗?”宋知宜问。

    君行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丝惊讶:“你不信我?”

    “信不信是我的事。”宋知宜提起食盒,从他身边走过去,“你说完了,我就走了。”

    君行没有拦她,只是在身后说了一句:“宋姑娘,我大哥以前订过亲。女方知道他有这个病,退了婚。你好好想想。”

    宋知宜脚步不停,头也没回,她的背影融进了暮色里。君行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褪去,露出底下一张冷淡的、带着几分算计的脸。

    他低头笑了笑,从腰间抽出折扇,展开,慢悠悠地扇了扇:“有意思。”他自言自语,转身往巷口走。

    贺鸣从暗处走出来,跟在他身后:“她不信。”

    “不急。”君行将折扇收拢,在手心里敲了敲,“她不信,是因为她还没见过他真正发病的样子。等见了,她自己会跑。”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巷子,脚步声渐渐远了。灯笼的光在地上晃了晃,又恢复了平静。

    宋知宜回到院子里,君复正坐在窗边看书,见她进来,将书放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宋知宜将饭菜摆在桌上,将筷子递给他,“路上碰见你弟弟了。”

    君复接过筷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他跟你说什么了?”

    “说我照顾你辛苦了,让我多保重。”宋知宜在他对面坐下,声音平淡,“他还说,你以前订过亲,女方退了婚。”

    君复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他放下筷子,看着她:“知宜,那件事,我……”

    “吃菜。”宋知宜将菜碟往他面前推了推,“凉了就不好吃了。”

    君复看着她,想说什么,但她已经低下头开始吃饭了,动作不紧不慢,和平时一样。他沉默了,端起碗,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碗筷碰撞的细微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小小已经睡了,房里的灯也熄了,只有这屋这一盏还亮着,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左一右,隔着一张桌子。

    “知宜。”

    “嗯。”

    “君行说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

    宋知宜看着他:“我为什么要放在心上?”

    君复看着她,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他不知道她是真的不在乎,还是只是不说。

    “他说的那些,我的病,还有那门亲事”君复的声音低了下去,“都是真的。”

    宋知宜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隔了一步的距离。“那又怎样?”

    君复看着她,喉结动了动。“你不怕?”

    “怕什么?”

    “怕我发病的时候伤了你。”

    宋知宜沉默了片刻。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指。他的手很凉,她的也是。

    “你不会。”她说。

    君复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你为什么这么信我?”

    宋知宜没有回答,松开他的手,转身往堂屋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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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之前美伤我,反而保护了我,不是吗?”虽然她不需要保护。

    “我不会伤你的。”

    青州府的老大夫姓秦,须发皆白,七十有余,在青州一带极负盛名,专治疑难杂症。宋知宜观棋上门请了三次,老人家才肯出诊。马车到容城,天冷得滴水成冰,秦大夫裹着一件厚厚的袄子,颤巍巍地从车上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宋知宜的院子,没说二话,提着药箱便进了堂屋。

    君复正坐在窗边看书,见人进来,起身行礼。秦大夫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他对面,先不诊脉,只是端详了他片刻。

    “把头抬起来,让我看看你的眼睛。”

    君复依言抬头,目光平静地与秦大夫对视。秦大夫看了片刻,这才将手指搭上他的脉搏。屋里安静极了,只有火盆里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宋知宜站在一旁,手里端着茶盏,没有喝,目光落在秦大夫脸上,一刻也不敢移开。

    秦大夫闭着眼,手指在君复腕上停了许久,又换了另一只手。其间他问了几个问题,头是否常痛,是否眩晕,夜里睡得好不好,有没有做过什么奇怪的梦。君复一一回答,声音平和,不见丝毫焦虑或回避。秦大夫点了点头,松开手,靠在椅背上,沉吟了半晌。

    “君公子,老夫问你几个事,你如实回答。”

    “您请说。”

    “你可曾有过这样的情形,醒来之后,发现自己在一个不熟悉的地方,却不知道是怎么来的?”

    “有。”

    “你可曾听人说起过你做了一些事,你自己却完全不记得?”

    “有。”

    “那些事,可是与你平时的性情大不相同?比如你平日性情温和,却在某些时候变得暴戾、冷厉,或是与平时判若两人?”

    君复的目光微微沉了一下,看了宋知宜一眼。宋知宜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君复收回目光,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低了下去。

    “有。我听人说过。”他自己确实不记得,那些事,都是别人告诉他的。

    “老夫行医五十载,”秦大夫声音苍老而平缓,“治过头疾、中风、癫痫,也治过一些疯病。你这样的症候,老夫见过三例。”他转过头,看着君复,“第一个是受了极大打击,介于疯和未疯之间;第二个,是头部受了重伤之后出现的;第三个,是娘胎里带的的。”

    君复静静等待结论。

    “离魂症。”秦大夫说出了这三个字,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个寻常的病症,而不是什么不治之症,“古书称之为离魂,古人认为你的魂魄受了损伤,不能安守其位。有时候它在,你就是你;有时候它离了你的身体,去了别处,你就会变成另一个人,那个人的性情、记忆、甚至本事,都和你不一样。等你自己的魂魄回来了,你又不记得魂魄离开时发生的事。”

    宋知宜的手里茶盏晃了晃,茶水溅出几滴落在她手背上。“能治吗?”她问,声音很平,但嗓子有些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