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宜是在铺子刚开门时收到柳姨母的信的。送信的是柳姨母邻居家一个跑货的年轻人,连夜赶路,风尘仆仆,将信交到她手上时,手指都在发抖。
“宋姑娘,何家来人了,来了好多人,把小小抢走了。柳娘子让我赶紧来报信,说她拦不住,对不住你,她没办法,只能来求你帮忙……”那人说着说着声音就哑了,他是连夜赶过来,一步都不敢歇,城门一开就进来了。他没说是哪个何家,但宋知宜知道,她之前调查柳青的时候收集了很多消息,隐约记得柳青前夫是姓何的。
宋知宜拆开信,纸上是柳姨母歪歪扭扭的字迹,写得极快,有些地方墨迹都花了:“宋姑娘,何家来人了,说小小是何家的骨肉要带走。我拦不住,他们人多,我没拦住,小小被抱走的时候哭得嗓子都哑了。我对不起你,对不起柳青,我抢不过何家,只能求你帮忙。”
信纸被宋知宜指尖骤然捏紧。王易站在一旁,看着她的脸色一点一点地白下去,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没有见过宋知宜这个样子,那双素来沉静如水的眼睛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烧。
“王易。”宋知宜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备车。”
夜风灌进客栈的窗户,吹得烛火摇摇欲灭。宋知宜将信折好收进袖中,拿起帷帽戴好,转身出门。
马车驶出城门的时候,天还未大亮,官道上几乎没什么人。宋知宜坐在车里,闭着眼,手攥着袖口,指尖泛白。她耳边反复回响着柳姨母信上的那句话,“小小被抱走的时候哭得嗓子都哑了。”
小小被她送到柳氏家才不过几日。走的时候,小小抱着她的腿说“阿姐你早点来接我”,她蹲下来替她理了理衣领,说“过几天就来”。他从未想过何家会来找宋小小,毕竟据她所知,当年柳青刚生下宋小小未满一个月就被赶出了何家,何家应该是极不喜小小才对,这些年也从未跟何家有过接触。
马车在午前到了柳氏家。柳姨母坐在门槛上,头发散乱,眼睛肿得像核桃,膝盖上磕破了一大片,已经结了暗红色的血痂。看见宋知宜从马车上下来,她猛地站起来,踉跄了一步,扑过来抓住她的手。
“宋姑娘,我对不起你!”柳姨母的声音嘶哑,像是哭了一整夜,“他们来了好多人,我拦不住。那个老太太说小小是何家的种,必须带走。我跪下来求他们,他们看都不看我一眼”
宋知宜扶住她的胳膊,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怎么回事儿?”
“昨天下午。小小正在院子里踢毽子,她刚学会踢五个,高兴得很,说要等阿姐来了踢给阿姐看。他们突然就闯进来了,小小吓坏了,抱着我的腿不肯松手。”柳姨母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声音发颤,“那个中年男人——就是何有德——把她抱起来,小小咬了他的手,他就把小从怀里夺过去,塞进马车。小小哭喊着‘姨母救我’,我冲上去想把小小抢回来,被两个家丁推倒了,我就眼睁睁看着小小被抱上了马车,她一直回头看我,一直喊‘姨母’……”
柳姨母蹲下来,将脸埋进掌心里,肩膀剧烈地抖动,平复了片刻又道:“我去打听了,那姓何的出事了,他当年贪图富贵,休了我妹妹另娶,看小小是个女娃也不想要。果然是老天有眼,这么些年,他一个孩子也没有,前些日子意外死了。他可是何家的独苗,何家老太太就打起了小小的主意。”
宋知宜站在她面前听这事情原委,一动不动。过了片刻,她开口,声音依然平稳:“你伤到哪里了?”
“我没事,我没事……”柳姨母抬起头,目光落在宋知宜脸上,愣住了,又似是反应过来,“我真是急昏头了,怎么能叫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家来帮忙?你不要一个人去,他们家人多势众,还有家丁……”
“放心。”宋知宜打断她,理了理袖口,“小小叫我一声阿姐,我就不会让她受委屈。”
王易赶着马车,载着宋知宜往何家老宅奔去。何家在北边,离柳姨母家不到十里,是一座三进的大宅院,门前两个石狮子张着嘴,门楣上悬着“何府”匾额,漆色还很新。
宋知宜下了车,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门房的家丁正靠在廊下打盹,听见动静猛地睁眼,见是一个戴帷帽的女子,伸手就拦:“什么人?站住!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宋知宜没有停,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家丁伸手要拉她的胳膊,手指刚碰到她的袖口,宋知宜反手扣住他的手腕,一拧一送,那家丁惨叫一声,跌出去撞在墙上,滑下来瘫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宋知宜收回手,继续往里走。她的脚步不紧不慢地,穿过大门,穿过前院,穿过垂花门,一路走到正堂。沿途又有两个家丁试图拦她,一个被她一掌劈在颈侧,闷哼一声倒下;另一个吓得连退数步,转身就跑,边跑边喊:“来人啊!有人闯进来了!”
何家人显然已经得到了消息。正堂里,老太太端坐在太师椅上,旁边站着四十多岁的男子,看着像管家,身后立着五六个家丁。老太太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拄着乌木拐杖,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每一道都透着刻薄。
角落里,宋小小被一个婆子抱在怀里。她没有受伤,衣裳整洁,脸上也没有伤痕,但眼睛哭得通红,鼻尖红红的,像只受惊的小兔子。她看见宋知宜,拼命挣扎,伸出两只小手,哭喊:“阿姐!阿姐!我要回家!”
那婆子紧紧箍着她,不让她挣脱。小小急得蹬腿,声音又尖又细,像被掐住脖子的幼鸟。
宋知宜的目光从小小身上移开,落在老太太脸上。
老太太先开了口,声音不大,但气势很足:“你就是那个霸着我们何家骨肉不放的女人?”
宋知宜没有接话,径直朝小小走过去。
站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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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的男子应该就是柳氏提起的何有德,他伸手拦住她,胸膛挺得老高,下巴微微扬起:“宋掌柜,这是何家的家事,你一个外人……”
“让开。”宋知宜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冷冰冰的刀。
何有德被她的目光逼退了一步,脸上挂不住,又梗着脖子往前顶了半步:“你别以为青州府是你撒野的地方!我们何家……”
话没说完,宋知宜的掌风已经印在了他的胸口。何有德连退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撞翻了身后的花架,瓷器碎了一地。
“放肆!”老太太的拐杖重重地敲在地上,怒喝,“来人!给我把她拿下!”
五六个家丁围上来。宋知宜解下帷帽放在一旁她站在那里,像一柄出鞘的剑。第一个家丁伸手来抓她的肩,她侧身避开,肘尖撞在他肋骨上,他惨叫一声弯下腰。第二个从后面扑过来,她转身扫腿将他绊倒,头磕在地砖上闷响。第三个、第四个被她一拳一脚放倒,剩下两个面面相觑,不敢再上。
何有德从地上爬起来,脸色铁青,指着一地哀嚎的家丁,声音都变了调:“你、你……”
宋知宜没有再看他,转身走到那婆子面前。婆子抱着小小,吓得直往后缩,手却不松开。宋知宜伸手,不轻不重地扣住婆子的手腕,婆子吃痛,手一松,小小立刻扑了过来,死死搂住宋知宜的脖子,把脸埋在她肩窝里,哭得浑身发抖。
“阿姐……阿姐我以为你不要我了……”小小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带着哭腔,小手攥着宋知宜的衣襟,指节发白。
宋知宜一手托着她,一手轻轻拍着她的背。“阿姐来了。”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起伏,很低很沉,像压抑了很久的东西,“阿姐不会不要你。”
“他们把我抱上车,我想跑,他们不让……我喊姨母,姨母追不上……”小小抽噎着,把脸往宋知宜颈窝里钻,“阿姐我好害怕,我不认识他们,他们说要带我去见什么祖父祖母……我不要……”
“不哭了。”宋知宜的声音微微发紧,但她没有掉眼泪,只是将小小搂得更紧了些,“阿姐带你回家。”
老太太拄着拐杖站起来,气得浑身发抖:“走?你打了人想走?我告诉你,这孩子姓何,是我们何家的骨肉,你一个外人凭什么带走?”
宋知宜抱着小小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老太太。“凭她娘亲临死前把她托付给了我,凭她姓宋不姓何,凭她叫我一声‘阿姐’。”
“那是你强占!”何有德指着她,声音尖锐,“我们何家的血脉,必须留在何家!”
宋知宜没有理他,低头对小小轻声说:“小小,你愿意跟阿姐走,还是留在这里?”
小小把脸从她肩上抬起来,泪汪汪地看着她,又怯怯地看了一眼老太太和何有德,然后猛地摇头,双臂死死箍住宋知宜的脖子:“我要阿姐!我不要在这里!他们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