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帝君他道心失守 > 14. 血妖
    穿过花园,便是万劫坊的主殿。

    殿宇迎合了阳间贵族的趣味,修得金碧辉煌。

    檐下彩灯高悬,照着琉璃瓦,亮闪闪一片,将整个宅邸映得亮如白昼。

    祝今照凭借个子小的优势,在假山、灯台之间东躲西窜。

    避过几队巡兵,悄没声儿溜进了殿门。

    哄闹的人声扑面而来。

    一片白光刺目,扎得她猛往后一缩。

    她眯着眼,慢慢适应。

    白光灼目,将屋顶都隐去了。几对妖鹤在上面飘然起舞。

    朱红柱子上盘着金色蛟龙,柱边翠幔飘扬。

    白玉地面上,打碎了很多琉璃酒杯,散着很多金光灿烂的赌具。

    果真是堆金叠玉。

    祝今照暗自咋舌,眼睛闲不住地乱看。

    殿中央围满了人,吵吵嚷嚷的。

    官兵在周遭绕着圈走。众人不安是有的,但也并不十分恐慌。

    祝今照心下琢磨,莫非仗着身份尊贵,料定杨九不敢拿他们如何?

    看来杨九还没发现自己被江临下了套。

    杨九的性子,是原著盖章的残暴冲动。若真发现了,哪还能这般心平气和。

    得先找个人探探口风。

    祝今照目光扫过一众公子贵女,找到一个面相和善的。凑过去,端端正正行了个礼。

    “菩萨姐姐,贵体金安。”

    那女子转过脸,听她唤得好听,抿唇一笑:“何事?”

    祝今照弯起眼,说谎话不打草稿:

    “我家主子惊着了,叫奴婢出来打听打听。姐姐可知,那杨将军何时才肯放人?”

    女子友善地道:“叫你家主子莫怕。杨将军同咱们是一边的,不会怎么样。”

    一边的?

    祝今照眨眨眼:“奴婢愚钝。他这般强掳人,怎就同咱们一边了?”

    女子往前抬了抬下巴:“你没听方才他说么?是江临那厮,闯进坊里的秘境,要取一件叫‘鬼帅印’的上古法器,好去统领鬼兵。”

    祝今照顺着她的话往下接:“统领鬼兵……这可是大逆不道!”

    “正是。”女子点头。

    “杨将军请咱们来,便是做个见证。若此番真能除掉江临那弄权之臣,也算为朝廷除害,不失一桩圣事。”

    祝今照杏眸转了转。

    明白了。

    借刀杀人,隔岸观火。

    江临叫杨九以为,他要去秘境寻鬼帅印谋逆。

    实则,他根本不在里头。

    杨九寻不见人,原本邀贵人们来“见证大义”的举动,便成了非法拘禁。

    等江临带兵前来“救人”,他便成了功臣。杨九反倒成了罪人。

    此时,杨九还没开始探秘境,尚未发现江临不在。

    而这些贵人,大都是世家子,同江临那骤登高位的寒门子本就不对付。

    能让江临吃瘪,他们自然乐意配合。

    这些人便以为,杨九同他们是一伙的。

    祝今照弯眼:“多谢菩萨姐姐。”

    女子道:“不妨事,快去回你家主子罢。”

    “诶。”

    祝今照行一礼,转身就走。

    身后飘来贵人们的调笑声:

    “为国除害的功绩,终究落到咱们头上了。”

    “想不到,江临那厮也有今日。”

    “当初本公子不过打死个仆人,他便抓着不放,害我父亲连降三级。哼,不知哪来的野种,也敢骑到本公子头上。”

    ……

    祝今照慌得心头砰砰跳。

    别放狠话了,公子哥儿们。

    若杨九在秘境里什么都没找着——

    你们,就是他污蔑朝廷重臣的证人。

    那杨九怎会留你们?

    你们死到临头了。

    祝今照往人群里挤。

    入目尽是光滑细腻的绫罗绸缎。

    要护住这些人,就得尽力拖住杨九。

    只要拖到江临过来救人,应该……就可以了罢?

    挤进前排。

    杨九正领着几个兵,绕着正中那张宽大的赌桌,敲敲打打,寻找秘境机关。

    祝今照轻轻咬住下唇。

    怎么拦?

    目光扫过周遭,忽然落在一个少年身上。

    俊秀得很。一身暗纹乌袍,穿得低调,头上却压了顶金玉发冠。

    众人都或站或坐聚在后头,独他一人,搬了张椅子,坐在最前头。

    一看就是极显贵之人。

    他身边立着个点头哈腰的男仆,正凑上去嘘寒问暖。

    祝今照暗中捏了道顺风咒。

    那男仆的声音便飘了过来。

    “贵人……殿里冷气是不是足了些?奴婢给您披件衣裳罢……”

    奴婢?

    宫里的太监才自称奴婢。

    祝今照心头一跳,猛地抬眼,重新打量那少年。

    端端正正坐着,姿势矜贵,眉眼间透出久居深宫的纯净。

    莫非他是——

    圣上!

    祝今照心头一喜。

    当今圣上竟也在此。

    这可是个一言九鼎的身份。

    人家随口发句什么话,场面就能控住一大半。

    他若知道真相,又岂会任杨九胡作非为。

    祝今照已经想象出圣上威严发话,压得众官兵不敢近前的场景了。

    她燃了道传音符,粉唇轻启:“陛下。”

    李暄正静静坐着,闻声一惊。

    他抬眼看四围,并无一人。

    诧异地喃喃:“莫非是神仙?”

    祝今照轻声道:“陛下,我在您右后方。红色半臂,墨绿撒花波斯裤。”

    李暄猛地转头,一眼便瞧见了那个花花绿绿的少女。

    太显眼了。

    素面朝天站在一众脂粉间,反倒衬得她异常鲜活。

    祝今照垂眸,思量该如何说,才能让他信任。

    李暄声音却先传过来了,带着哭腔:“仙、仙子姐姐……?”

    祝今照:?

    李暄:“仙子救命,朕害怕得紧……”

    祝今照:??

    这是一个圣上该有的姿态么?

    她忽地想起来了。

    原著提过,当今圣人,仁厚有余,却是个软骨头,立不起来的。

    指望他控场……他被控还差不多。

    祝今照烦躁地舒了口气。

    硬着头皮道:“陛下,那杨九是个兵匪,性情冲动□□。他都拥兵自重了,而且一点礼貌都不讲,将您和一众贵人强行拘在这里。”

    “而江临,可是您亲封的节度使。温驯知礼,忠臣体国,乃朝廷栋梁。”

    她很不想夸江临。

    怎奈杨九的确太不可控,性情是原著里盖章的残暴,冲动劲儿上头,真敢跟你鱼死网破。

    所以这件事上,她的确和江临站在一边。

    “此番,您是信杨九,还是信江临?”

    李暄忙道:“朕信江爱卿,朕自然信江爱卿!可是……朕信又有什么用……”

    祝今照和善地弯起眼,声音尽量放柔:“陛下莫怕。您是圣上,千金之躯,一言九鼎。这些官兵不敢拿您怎样。只要您听臣女的,照臣女说的做,好不好?”

    李暄哭丧起脸:“听仙子的,本也不打紧。可是……他手里有兵,朕什么都没有……还有,后头那些爱卿,他们瞧着,也都很配合杨将军,是不是也是一伙的啊……”

    祝今照啧了声,暗骂了声软蛋。

    正要温声哄他,前方官兵忽扬声喊:“将军,这儿有机关!”

    手在桌台边沿停住。

    杨九大喜:“磨蹭什么?快按!”

    那官兵一把按了下去。

    咔嚓一声,赌桌中央,缓缓升起一张金盘,上头搁着白玉骰子、黄金骰盅。

    众人纷纷安静,等着下一步的反应。

    许久,没一丝动静。只几道翠色帷幔在半空轻扬。

    杨九蹙眉望向那官兵:“孬种,你找的什么?是机关么?”

    官兵惶恐:“将军,我……”

    话未说完,殿中忽起阴风,猛烈地灌进来。

    帷幔狂舞,烛火乱晃,满殿光线霎时暗了下去。

    众人惊叫起来。

    风里裹着诡异的泣音,轻若游丝:

    “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

    “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

    尖叫声炸开了。

    “啊——!”

    “什么声音!”

    “谁摸我头发?”

    “头顶有人!”

    众人抬头。

    帷幔高高掀起,一道血红的身影,从他们头顶疾掠过去。

    “鬼!鬼!!”

    红衣人落在中央赌桌旁。

    转过身来,戴着红帽,没有脸,是一张骷髅头。两手细长如枯枝。

    咧起的嘴艰难开合,声音嘶哑,带着回音:

    “所有人……死。”

    众人呼吸一滞,尖叫着往后退。

    祝今照随着人潮走,趁乱挨到李暄身边。

    欲哭无泪。

    一个杨九还不够,怎么又来个妖怪。

    前头杨九怒喝:“不准走!都给我停下!停下!”

    外围甲胄声齐响。官兵将众人团团围住。

    后头的人一停,人潮挤成一团。

    众人渐渐止步,战战兢兢往前望。

    杨九指着那红衣妖,咽了口唾沫,强撑声势:“你是谁?凭什么叫我们死!”

    红衣骷髅道:“千年……血妖。”

    它伸出枯枝般的手指,点向桌面的骰子:“骰子……人……死。”

    杨九急得啐了一口:“会不会说话?没长嘴么!”

    祝今照眯眼看它。

    这妖,好像一次只能说四个字。

    血妖似乎也急了,一把将帽子掀下来,骷髅头顶的毛发都竖起来了。

    它又指骰子:“掷……秘境……死。”

    杨九怒道:“死死死!非说这个字不可?”

    后头一个锦衣公子忽扬声:“秘境!它方才说了秘境!”

    他猛地看向血妖:“你是说,掷那骰子,便能开启秘境之门?”

    血妖两只黑洞洞的眼睛看向那公子,道:“能……开启……死。”

    李暄紧紧攥着祝今照胳膊,弯腰贴在她肩头,牙齿打战:

    “仙子,它怎么每句话后头都带个死字……是口癖么?”

    “噗。”祝今照被害得笑了一下。

    杨九的思路也被那公子引过去了。他瞪大了眼:“它说能!能开启!”

    他朝那公子猛一挥手:“你——快来!你跟它说!”

    公子提起衣袍便跑。

    后头一个贵女拉住他袖子:“周大哥,别去了罢!那是妖怪!”

    “胡闹!”周公子面容狰狞,“江临害我父亲连降三级,此仇不报非君子!”

    他甩开袖子,便跑了过去。

    到了赌桌一头,同血妖隔桌相对。

    他一拍桌子,倨傲道:“快说,掷成什么样才能进秘境?”

    血妖机械地道:“死……死……死……死。”

    周公子拧起眉,又问了一遍。

    血妖仍是重复:

    “死……死……死……死。”

    “死……死……死……死。”

    “死……死……死……死。”

    ……

    骷髅嘴一张一合,像卡住了。

    周公子有些被吓到,倒抽一口凉气,连着往后退了两步,吼道:“停!给我停下!”

    血妖停了。

    周公子稳住神,冷笑道:“好哇。你拦着不叫我们进秘境,还咒我们。是江临派来的罢?”

    血妖道:“江临……不识。”

    “尔等……不识。”

    “那你为何拦我们!”

    “不进……都死。”

    周公子气得猛拍桌子:“要多少银子?给你!告诉本公子怎么进!”

    人群里,祝今照摩挲下巴,咂摸着血妖方才的话。

    不进,都死。掷,秘境,死。

    杏眸转了转。

    李暄道:“仙子,你是不是想到什么了?”

    祝今照缓缓点头:“它是说,不进这秘境,大家都会死;或者说,掷了骰子开启秘境,大家都会死。”

    李暄哭丧着脸:“那到底是进会死,还是不进会死啊?”

    祝今照思量片刻,道:“我能试出是不是后者。”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纸,亮给李暄看。

    “这道符叫逢生咒。捏了诀,使用者若遭逢绝境,灵海便会闪过它的光纹,而后遇见新生的转机。”

    她认认真真捏了一道诀。

    手势还带着新学不久的生涩。

    “我去掷那骰子。若掷出开启秘境的点数,灵海里有光纹提示,那便说明,开启秘境后,会有可怕之事发生。”

    李暄听得认真,欢喜道:“而且仙子已捏了诀,那骰子就不会真的掷到开启秘境的点数。太妙了,仙子好聪明!”

    祝今照道:“万一我有不测,陛下便发号施令,让杨九的兵归顺,带着贵人们逃出赌坊。”

    “啊?”李暄连忙拽她袖子,“可我不会啊!仙子你不准有不测!”

    祝今照啧了一声,压低声音呵斥:“陛下!您是天子!恩威并施一下,那些兵起码归顺大半!”

    李暄:“可……可是……”

    “别怕,啊。大胆说。您可是天子!”

    她拂下他的手,转身便跑过去。

    **

    与此同时,万劫坊前厅,魅妖阵中。

    裴枕寒立于一片蒹葭水地。

    白雾在靴边盘旋。

    蒹葭在风里轻扬,像是白霜落上枯草。水鸟喈喈而鸣。

    雾气弥漫的水面,飘来阵阵娇笑。

    “呵呵呵……”

    “裴郎……”

    “下来爽一爽……”

    “来嘛……”

    一望无际的水面里,立满了脊背裸露的女子。

    密密麻麻,多得叫人生出恶寒。

    她们从水里爬出来。

    水蛇一般,朝裴枕寒靴边蠕过来,一个接一个。

    “裴郎……奴家的嘴唇……”

    “软润的肉……”

    “紧致的……”

    “能叫男人爽飞……”

    “试一试,又有何妨……”

    “两千年……不曾有过一回醉仙梦死……”

    “奴家替裴郎委屈……”

    裴枕寒目光毫无波澜地扫过。

    道心非但不起风浪,反而愈发静谧,冷寂。

    像深冬,极北大荒的冰面;又像暗夜弥漫、无声无息的银河……

    冷寂的灵识向四肢百骸蔓延。

    他熟练捏诀,并指向虚空,淡声道:“破。”

    “啊——!”

    众女惊叫,如琉璃般一片片碎裂。

    咔嚓,咔嚓。

    周遭场景也剥落下来。

    忽地,一道清脆的声音落入耳畔。

    “小道长!”

    “好疼……”

    裴枕寒凤眸一缩。

    灵识微澜,如蜻蜓点水。

    他猛地转身,去寻那声音。

    场景的碎片像是时光倒流一般,蓦地拼了回去。

    那花花绿绿的小娘子浮在岸边。

    红绳湿了,耷在发间。柔嫩的手紧握着岸上蒹葭。

    红衣被水浸透,贴在身上,勾出锁骨的形态。

    一众女子惊喜尖叫,朝裴枕寒奔去。

    她们从她身边蹚过。

    她被拨弄得七扭八歪,连连呼痛。

    裴枕寒深吸一口气。

    “摇光。”

    手中蓦地多出一把寒冰宝剑,蓝紫灵光流转盘旋。

    白衣疾掠而出。

    瞬息之间,靴尖踏过一道道光裸的脊背。

    鲜血顺着剑刃淌下,剑尖血珠滴答而落。

    白衣生风,绕着众女一圈接一圈掠过。自外围,一圈圈向内。

    所到之处,尖叫炸响。

    灵海诫咒音疾震:

    【请神君停止欺辱女子。-5】

    【请神君停止……-5】

    【请神君……-5】

    【-5】

    【-5】

    【-5】

    【-5】

    【-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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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警告!分值掉至40以下!】

    【-5】

    【-5】

    ……

    【警告!分值掉至20……】

    【-5】

    【-5】

    ……

    【警告!分值掉至负时,将触发雷鞭即时惩罚!】

    【-5】

    裴枕寒抬眸。

    众女正踩着那红衣的脊背,飞奔贴向他。

    凤眸凝霜。

    双掌飞速捏诀,单手推出。

    轰隆——!

    一团黑气如浪涛般奔涌而过,数息之间,将成百上千的女子绞成碎沫。

    与此同时,那红衣连皮带相蓦地剥落,剩下一堆白骨。

    裴枕寒凤眸微凝,眸底阴翳蓦然散去。

    灵识渐渐清明。

    他望向前方那被夷出的巨坑。

    就在方才,他调用了体内剩余的全部法力,净化魅妖之气。

    此刻他体内,没有法力。

    那这只巨坑,是被什么炸出来的?

    修长的手猛地翻过来。

    手心之间,尚余丝丝黑气氤氲。

    体内,神骨之中。千千万万团魔气搏动撞击,嘶喊着欲冲破封印。

    裴枕寒唇色迅速褪去,半蹲下去。

    深入骨髓的疼。

    他飞速捏一道寒冰禁诀,毫不犹豫击在胸口。

    禁诀掠过神骨,加固封印。

    冰刺之感寸寸碾过。

    他喷出一口鲜血。

    阵外,一个大肚子官兵,缩手缩脚探进前厅。身后随着一个高个子官兵。

    大肚子颤声:“大哥……这真能困住北斗爷爷么?”

    高个子手脚发凉:“你……你别问我啊!是将军的贵客出的主意……”

    大肚子抖得更厉害了:“我在想……什么贵客……能知道怎么对付真君……”

    高个子:“你……你别问我啊!啊——!!”

    他忽地惊叫起来。

    大肚子猛地转身。

    一个白衣人悄无声息立在面前。

    额前碎发微湿,唇边淌血。

    修长的手握一柄寒冰宝剑,剑尖血珠滴答。

    周身散发出万年寒窟般的冷气。

    高个子仰脸,惊恐地望着他。

    双腿一软,匍匐在地:“北斗爷爷饶命!这不关小的的事,小的只是路过……北斗爷爷饶命!饶命饶命啊……”

    机械地磕头。

    大肚子伏在地上,喉间颤抖,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冷肃的声线落下来:

    “带我去主殿。”

    裴枕寒不想同园中官兵多做周旋。

    二人仰脸看他。

    那神色空寂,却令人不敢有半分违逆。

    “小的……小的领命!”

    他们软着腿站起来。

    **

    祝今照扬着唇角,双手握着骰盅,摇得哗啦作响。

    一面摇,一面念念有词:“天灵灵地灵灵,骰子老爷快显灵!四方邪神,八方野鬼,听见了——祝今照给你们烧纸,好酒好肉供着!”

    台下众人目光随着她动作上上下下,抬头又低头。

    砰!

    赌盅扣在赌桌上。

    她抬眸,眼角含笑望向血妖。

    那血妖紧盯着骰盅。两只树枝般的爪子蜷在胸前,缩着肩,模样惊恐不安。

    众人瞧它这副神态,都心道她摇出了正确点数,纷纷交头接耳。

    祝今照掀开赌盅。

    三个四点,还有一个仍在转。

    血妖黑洞洞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一枚。

    三,四,五……三,四,五……

    骰子转够了。

    在三、四两点间犹豫了一瞬。

    血妖屏息。

    骰子落在了三点上。

    血妖轻轻松了口气。

    祝今照瞧着它,险些笑出声来。

    这是她第五次摇出三个四点,加一个别的点数。

    每次灵海都会亮起符纸光纹。

    已经可以断定,正确的点数,便是四个四点。

    方才周公子问要摇成什么样,血妖答的恐怕不是“死、死、死、死”,而是“四、四、四、四”。

    还可以断定,开启秘境,必有极可怕的事发生。

    瞧那血妖的神情,它不愿让这事发生。竟似在顾及众人安危。

    祝今照站起身,对众人道:“秘境之门如何开启,我已知晓。”

    众人仰脸看她,交头接耳。

    那血妖又开始惊恐了。

    祝今照道:“但为了诸位贵人安危,我还是不说为好。”

    前头周公子喊道:“你是哪家的丫鬟?别扯了行不行!上去玩儿两把便要拍屁股走人?爷们儿时间金贵得很,被你耽误这么久,这账怎么算!”

    祝今照道:“并非我信口开河。这秘境门开,便有极可怕之事发生。这血妖,实是在护着咱们。贵人们不妨回忆它方才的话,是不是在说,进了秘境,所有人都会死?”

    众人交头接耳。不少点头称是的。

    只周公子领着几个人举手高喊:“不叫我们进秘境,便是江临派来的!诸位别被她骗了!查查她,必然和江临有瓜葛!”

    祝今照懒得理他。转身对血妖弯起眼:“血妖大人,想不到,你虽然长得丑了点,心眼还怪好嘞。”

    血妖僵硬地抬起脸。黑洞洞的眼眶上,眉毛抬了抬,一副愕然的神情。

    “我叫祝今照,记住我的名字!我在鬼市开铺子,不久便会打出名头。将来你若寂寞了,随时来我店里玩儿!”

    血妖声音嘶哑:“今照……多谢……”

    祝今照摆摆手:“别客气。那我们是朋友啦!”

    人群里,周公子嘶声喊道:“听听!听听!这丫头和那妖怪是朋友!那妖怪是江临的人!所以她就是江临的人!!”

    李暄转过身,紧张道:“周、周爱卿,仙子……呃,祝家娘子的确是在救诸位。朕可以作证。大家还是散了罢,此地危险得很……”

    周公子摆出一副死谏的架势,悲痛道:“陛下!您非要站在江临那佞臣那边么?”

    杨九斜着眼看李暄,道:“陛下,今日这情况您也瞧见了,江临必然有古怪!我杨九拿项上人头担保!”

    “等开了秘境,若找不到江临那乱臣贼子,我杨九,连同手下三千精兵,一并以死谢罪!如何?”

    人群中有人举手欢呼:“好!杨将军是条汉子!”

    “诛杀乱臣贼子!诛杀乱臣贼子!”

    周公子喊道:“那丫头知道怎么开秘境!先把她拿下,我有的是法子叫她开口!”

    血妖见势不妙,推祝今照:“秘境……开……死。”

    “今照……快走……”

    “血妖兄保重!”祝今照应了一声,提步便往李暄处跑。

    一群小厮迎面围住。他们斜着眼看她,嘻嘻笑。

    祝今照咽了咽口水,不觉后退半步。

    周公子拨开小厮,走上前来:“小丫头,说说呗。”

    祝今照转身便跑,被他一把攥住手腕。

    袖中符纸纷纷滑落,散了一地。

    周公子一条猿臂箍住她脖颈,半蹲下去,去瞧那些符纸。

    祝今照被箍得透不过气。双手无力地拍他胳膊,喉间挤出几个音节:

    “救命……救命……逢生咒你失效了么……”

    忽地,灵海一道光纹闪过。

    有转机了么!

    祝今照心头升起希望。

    却听一个官兵奔向杨九,扬声禀报:“将军!捉了个白衣道长过来!”

    门口,两个官兵哈着腰进门,一迈过门槛便瘫软在地,跪伏下去。

    裴枕寒从二人之间踏过,白衣生风。

    一缕熟悉的气息飘至鼻端。

    清冽的井水,混着新鲜草叶。淡淡的,常人不会留意。

    他却记得分明。

    修眉微蹙,似有疑惑。

    目光从容扫过殿内。

    穿过重重人影,径直落在那道花花绿绿的身影上。

    她正被拖在地上,脖颈箍在一只锦衣胳膊里。

    裴枕寒凤眸微抬。

    目光落在那只胳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