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听风楼,乃文人闲客清议之地,每月初五行集会,酒足饭饱的清谈客们在此谈天论地,上至天文义理,下至市井传说,都沦为他们的谈资。
今日所谈之事,也是如此,无甚新奇,听的人昏昏欲睡,讲的人言辞澎湃。
一新人突然开了口:“在座诸君,永宁公主固守平州一事,诸位何论?”
众人接了话茬,无非是些公主高义之类的褒词。可那人却极不满意地摇摇头,用堪称痛心疾首的神情扫过在座每一位,“诸位,我大夏礼法将崩啊。”
此话一出,闹哄哄的听风楼静了下来,众人都抬头看向那个年轻人,连奉茶的伙计都停下了手里的活,一道儿看向他,听他说出个所以然来。
那人清了清嗓子,抿了口茶,才徐徐开口:“永宁公主独守平州百日之久。”他将茶杯猛地往桌案上一放,茶汤溢在四周。
“礼不可废,男女大防啊。”
一语点醒梦中人,楼内沸腾起来,酸儒们捡起了掉在地上的书袋,一页页翻开,从字里行间找着公主失节的证据。
自初五后,有关于公主失节一事如一道惊雷,在京都乍响。
京都最有名的酒楼望京楼、士族聚集的玉觞楼、街边酒肆,乃至于普通民家,端起茶盏放下酒杯都只论一事,公主失了节,且往往都以一句收束,大夏礼节不保。
得知这个消息时,穆扶桑刚从承平里回来,他得代景明去探望安抚几万从平州远道而来,在京都一役中立下大功的将士们。
骑马过街时,一蜜饯铺子招牌醒目,待回过神来,穆扶桑已经勒停了马站在柜台前。
景乐爱吃酸甜的东西,从前在平州时,总见她手里拿着个蜜饯盒子。
“掌柜,包一盒...”他话未说完,就被街边两人交谈之语引走了注意力,不为其他,只为那二人提到了“永宁公主”。
穆扶桑侧过头认真听着,垂在身侧的拳头越攥越紧,腮边软肉被咬得麻木,起初只是侧着头,后来他直接转过身,目光死死盯着那两人。
“你们,在说什么。”穆扶桑的语气冷得像宫中冰窖里存的千年寒冰一样,还伴着指节喀嚓声。
那两人见此人眉目间阴云密布,一副将要暴起伤人的姿势,赶忙加快脚步走开了。
柜台后响起了个略苍老的声音:“郎君,可是要买蜜饯?”
穆扶桑吸了口气转回身,待取了蜜饯盒,他径直上马去了元鸣珂府上。
元鸣珂是平州元氏之子,与即墨氏是故交,也是平州有头有脸的家族,他是景明的好友,穆扶桑到了平州后,两人也成了好友。
此人消息灵通,为人圆滑,是几人中最善交际之人,若要探听消息,找他最为合适。
元府
穆扶桑下了马疾步往里走,管家一路小跑着去前厅通报,他和管家前后脚进了前厅。
听说穆扶桑来了府上,元鸣珂也没多震惊,毕竟这消息在京都已经传遍了。
穆扶桑坐在椅子上,不知是被气的还是一路过来赶的,胸膛稍有些剧烈的起伏着,他的手紧紧握着椅子扶手,压着心中满溢的戾气。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元鸣珂进来,看着他的模样,先叹了口气,“你知道了?”
“谁传的?”穆扶桑抬眸看向元鸣珂。
元鸣珂摇摇头,他消息灵通不假,可平州到底不抵京都,地界不同,平州街头巷尾的,就那么些人,就那么些事,哪怕北境也不过就那些豺狼虎豹。
可京都,水太深,人太杂。刚一听到这个消息,他便遣人去查,可听风楼、玉觞楼、市井酒肆、茶馆到处都是人,到处都在说,根本毫无头绪。
“你先别慌,此事当从长...”
“还有十日。”穆扶桑眸光中压不住的戾气,还有十日便是惊蛰,那是大婚之日。
自己知道这荒唐流言尚且不要紧,可若是景乐得知...穆扶桑不敢再想下去,他策马来的一路,眼前都是景乐哭红的双眼。
封建礼教压得死人,女子名节有时轻若鸿毛,有时却又重过泰山。全凭一张嘴,女子受辱时,众人都说何必将名节看得那般重要,等风波过去,千百张嘴便要揪着这名节不放,见不得人好,非得落下个人命不成。
元鸣珂见穆扶桑这杀神模样,实在担忧他做出什么事情来,“扶桑,莫做傻事,此时若乱了阵脚,只会谣言成真。”
众人心知肚明,这流言,分明是假,若是辩驳,便是坐实。
穆扶桑起身往外走,元鸣珂赶紧拦住,“你去哪?”
“宫里,一起。”
宫城内殿
书案上的案牍不减反增,每日都有厚厚一摞,批完数十本,景明翻开一本搁下朱笔,正要靠进椅背歇歇眼,随眼一扫,定住了视线。
那文书上开篇一股子迂腐酸儒味,什么礼仪道德,什么纲常伦理洋洋洒洒一大段,可后面,竟写了永宁公主,文人笔下,虽不点明,可那暗讽意味却是十成十。
景明拿起那文书,皱紧眉头细读了后半段,字里行间,就说了一件事,公主孤身守城,名节不保。
候在殿外的魏昌先被一声文书坠地声吓了一跳,以为陛下手滑,正准备进来收拾,茶盏碎裂声让他硬生生止住了脚步。他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当这个出气包,穆扶桑和元鸣珂却从殿门走了进来。
魏昌看见救星似的,赶忙行礼,可这二位也满是怒气,前面走着的穆扶桑周身似笼罩着一层黑气般,不待魏昌通传,二人便已进了内殿。
真是反了天了,魏昌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默默看了眼廊下无动于衷的侍卫们,只能屏住呼吸将殿门关上。
殿内,四分五裂的茶盏碎在桌案前,茶汤泼在文书上,墨字染开,污了旁边的字迹。
元鸣珂拾起文书,扫了几眼,默默合起来,拿在手里。
“你们也知道了?”景明声音发冷,抬眸看向二人。
穆扶桑点点头,视线锁定在元鸣珂手中的文书上,不用想也知道,那文书中写了些什么荒谬之语。
此事本可不闻不问,等日子一长,自然无人再议。可还有十日,景乐便要同穆扶桑成亲,到那时,漫天飞的谣言只会传得更加荒诞不经。
“陛下怎么看?”元鸣珂先打破了沉寂。
玉韘在景明手中转了几圈,磕在桌案发出一声脆响,“此事有人故意为之。”
事情到如此地步,这已经是明摆着的事实了,若非有人授意并暗中推波助澜,流言怎会传得如此之快,更甚者,还有大臣敢上书到景明跟前。
“熊令。”穆扶桑紧咬牙关,两个字几乎是在齿间狠狠嚼了一遭才吐出来的。
穆扶桑前些日子刚领了奉车都尉一职,只待有了公主驸马的身份,便可在宫中便宜行事,景明让他去承平里看望将士也是为着此事,倘若必有变故,须得早做打算。
可如今,在熊令一党的算计下景乐成了攻向穆扶桑的一把利剑,逼得他们拿起盾抵挡,无论如何,伤到的都是自己人。
又是死局,立后一事,景明还未寻出解法,此事又布下罗网,将景乐也扯了进去。
“陛下可否下旨,证明公主清白。”元鸣珂思来想去,只有这个办法可行,天子圣言,无人可驳。
景明摇摇头,“不可,孤若下旨,便是认了此事。”景明看向穆扶桑,“熊令一党,门生故吏遍布天下,若士人激愤,只会适得其反。”
此路不通,只能另寻他法,既无法找出散布谣言之人,那便只能从景乐这里下手,景明无法开口,可有一人却可上书自证清白。
密信快马加鞭传往平州,最迟三日,平州守备陈龙便可收到。届时,他只需上书一封,自证清白,人证便有了。
可仅有人证,远远不够,人往往乐于奇闻怪谈,枯燥无味的一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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辩白,难堵悠悠众口。
“柔然俘虏还在天牢关着。”穆扶桑此刻已经冷静下来,既然无法解决问题,那便转移问题,公主失节和奸细离间,自是后者更能引起朝野关注。
“你是说,找个替罪羊?”景明思索着他提出的计策是否可行。
穆扶桑点点头,“奸细作乱,借了永宁公主的势离间朝堂,扰乱社稷。”
“只要让那人在诉状上签字画押,承认此事是柔然人所为,再由扶桑出面证明你赶到平州时公主殿下无碍,就成了。”元鸣珂一拍手。
计策已成,此局便算是解了,可是,若如此,景明和穆扶桑均出不了这口气。
就此作罢,景乐岂不平白无故受了这么些日子的指摘,三人在内殿从日中商议到了日昳。
出了宫,元鸣珂看向穆扶桑,“回府?”
穆扶桑摇摇头,跨上马背,向着东边而去。
永宁公主府
有了护身咒,景乐终于睡了几个安稳觉,今日她和兰芷一起给园子里的一株芍药挪了地,等到栽好日头已经落了。
管家来报镇国公到前厅了,景乐直起身看向暗下去的天色,心中有些疑惑穆扶桑怎么会来——上次不是说要避嫌吗。
梳洗一番去了正厅时府内已经燃起了灯烛,穆扶桑背对着站在厅内,身姿挺拔,听到声音他转过身来,手中还拿着个盒子。
“殿下,蜜饯。”他将盒子递给景乐。
景乐接过盒子,抬眸看向他,不知为何总觉他今日有些怪怪的,“将军用过膳了吗?”
“用过了。”穆扶桑垂下眼,看到了景乐手背的一处划伤,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伤着了。”
景乐低头去看,许是今日移花时被花枝划了下,她摇摇头,“没事,不小心划到的。”
话未说完,手腕已经被穆扶桑拢住并微微抬高了些,他一手松松握着景乐的手腕,一手从怀里掏出个瓷瓶,行伍之人,伤药自是随身带着的。
微凉的药膏被轻轻抹在伤口上,如此细微的一处,放在往常,景乐都不会发现。
抹好药膏,穆扶桑收回手,眉心蹙起的褶皱却并未消散,依旧垂眼盯着那处。
景乐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将手往袖子里缩了缩,“将军今日来,有何事吗?”
“没有。”穆扶桑几乎是立时便答了话,快得景乐都有些吃惊。
见景乐微微睁大些的眼睛,他语气放轻了些,“没有,就是来看看。”
院子里传来几声鸟鸣,是幼雏在呼唤远去的鸟雀归巢。穆扶桑摸了摸鼻尖,再开口时声音更柔一点:“殿下这几日睡得可好?”
景乐点点头,“护身咒很有用,还未同你道谢。”
听见景乐睡得好,他轻轻松了口气,“那便好。”
两人在前厅对视着,像两尊沉默的雕像,一左一右,刚好是府门一进来那几个石雕凤凰的站位。
静了一阵,穆扶桑开口:“蜜饯,记得吃。”
景乐点点头,垂眸看向手中的蜜饯盒。
“酸甜的。”穆扶桑补充,“若喜欢,我再买。”
景乐又点点头,这下是真的没话说了,一个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一个心中有事还要装的若无其事。
“将军可要再用些晚膳?”景乐试探着问,吃起东西来,嘴巴一忙,哪怕不说话,也不会如此尴尬。
“不了,我...先回去了。”穆扶桑摆摆手,转身往外走,走出几步又回头,“这几日...”
景乐看着他少有的欲言又止的神情,等待他的下文。
“少出门,府上的人,也少出门。”穆扶桑看着景乐的眼睛说出这句话,站在原地不动了,等着景乐的答复。
“嗯。”景乐点点头,虽不知为何,但看穆扶桑的神色,还是听劝比较好。
说完这句,穆扶桑转身离开,背影看上去比来时稍轻松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