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宜薇还在那儿左右摇摆,结果客栈那帮唯恐天下不乱的小伙伴,一个接一个跑来给她“现场直播”。
现在的媒体和粉丝,一个个都跟趴在顾川床底下似的,口吻严峻得像是天要塌了。说是剧组道具组掉链子,让大明星从五米高的台上玩了个“自由落体”。
横店那边流出来的跟拍视频更是惨不忍睹,顾川是后背着地,那动静隔着屏幕都让人脊梁骨发凉,谁也说不准那颗值钱的脑袋有没有磕出个好歹。
这下是不去不行了。
好歹也是心心的生物学父亲,总不能在危急关头连面都见不上,整得跟生死离别似的。
宜薇上楼收拾行李,秦浩跟个大马猴似的蹿上来,扒着门框探头探脑:“薇薇,你这一走,还打算回这穷乡僻壤吗?”
宜薇被他逗乐了:“我家都在这儿,不回来我上哪儿当山大王去?”
“他不是给你开了后门吗?”秦浩挠挠头,眼神有点飘忽,“万一你觉得大城市花红柳绿,跟着大明星跑了,也不是没可能……”
“我又不是墙头草,风一吹就倒。”宜薇把行李箱扣得“咔哒”一声响,故作豪迈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可是我和心心的救命恩人,这恩情还没还完呢。怎么着我也得给你这客栈开出五十家连锁店,让你当上大理首富再走。在那之前,你拿扫帚赶我,我都赖着不走。”
秦浩这才露出那口白牙,乐得跟什么似的:“行,那我就在这儿死守阵地,等你凯旋。”
看着秦浩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宜薇不由得想起刚来云南那会儿。
那会儿她刚下火车,肚子里那个小的就开始造反。她忍着痛去医院做产检,结果翻遍了全身口袋,剩下的那点碎银子连缴费单的零头都不够。
她骨子里那点傲气还没磨平,死活不想给家里打电话求助,整个人僵在缴费窗口,进退两难。
身后的人排得不耐烦,阴阳怪气地催促:“喂,到底缴不缴?不缴别占着坑,后边儿一堆人等着呢!”
“……我,我马上缴。”宜薇张了张嘴,声音细得跟蚊子叫似的。她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能落魄到这步田地。
“那你倒是动弹啊!”
后边那人正要发作,斜刺里突然杀出一个年轻男人,眉毛一挑,整个人张扬得像把没开刃的剑:“你叽歪个什么劲儿?没瞧见人家是孕妇?耽误你几分钟能投胎啊?旁边有机器,滚一边儿排去!”
宜薇被这大嗓门吓了一跳,怯生生地看着这个飞扬跋扈的男人。说实话,秦浩那时候长得挺像个不务正业的社会哥,宜薇挺怕他的。
被他一吼,刚才那人瞬间熄火,嘴里还小声逼逼:“自己老婆手里不放钱,买药都费劲……”
秦浩眼珠子一瞪,作势要抡拳头,直接把那人吓得魂飞魄散。
宜薇没忍住,噗嗤一声笑成了花。
他也乐了,笑起来清清爽爽的,没刚才那么唬人:“看你在那儿杵半天了,不会用这玩意儿?我教你。”
宜薇抿了抿唇,脸红得像熟透的番茄:“我会用……就是,钱没够。”
“嗨,搞半天就为这?”秦浩也是个实诚人,摸出手机对着屏幕一扫,“成了,付掉了,赶紧拿药去吧。”
宜薇眼眶腾地就热了:“……谢谢,加个微信吧,我以后一定还你。”
“多大点事儿,几百块钱瞧把你难为的。”秦浩扫了一眼她脚边的行李箱,“旅游的还是探亲的?兜里都没子儿了,等会儿打算走着去目的地啊?”
这话直接把宜薇给问哑巴了。
秦浩一瞧美人落难,那股子莫名其妙的保护欲跟打火机似的,蹭地就着了:“去哪儿?我开车送你!”
后来的事儿顺理成章。宜薇坦白了自己孤苦伶仃的处境,秦浩那点怜香惜玉的心思直接爆表,二话不说把人拎回了自家客栈。
宜薇想驻唱报恩,秦浩其实根本不在乎那点生意,他开客栈纯粹是为了躲家里老头子,来这儿混日子看看风景。但既然佳人有兴致,他也乐得陪她演戏。
等宜薇肚子渐渐大起来,秦浩直接给她开了个无限期的“产假”。
宜薇闲不住,把民宿的账目理得清清楚楚,老住客们都开玩笑叫她“老板娘”。
虽然秦浩表面上吊儿郎当,骨子里却是个难得的君子。
这几年朝夕相处,他从来没干过半点逾矩的事。如果宜薇是那朵红花,他就是那片死心塌地的绿叶,围着她转,不求名分,甘之如饴。
唯一一次“出格”,是他喝高了抱着宜薇不撒手,哭天喊地地说想找个老婆。
第二天酒醒了,又缩回了卫星的轨道里。
大家都是成年人,宜薇不想耽误他。
机场候机厅,宜薇抱着心心,深吸了一口气:“秦浩,趁这段时间客栈不忙,多出去转转。万一碰着合适的姑娘,赶紧定下来。”
秦浩痛苦地发出一声哀嚎,抓头发的动作夸张得能拿奥斯卡:“你还说你不会抛弃我!”
“我真不抛弃你。”宜薇拍拍他的肩膀,“你一直是我最好的……”
“停!别给我发好人卡!”秦浩双手合十,一脸虔诚,“顾川那小子坏得很,你看他死不了就赶紧回来。记住,我在客栈等你,随时接受你回来压榨。”
飞机起飞的时候,心心小脸蛋贴着窗户:“妈妈,我们要去找爸爸了吗?”
宜薇点点头:“是啊,但是在外面,千万不能乱叫爸爸的名字,他有很多‘粉丝’……”
心心似懂非懂:“那爸爸是不是每天都能吃很饱?”
“傻孩子,粉丝不是吃的。”宜薇忍俊不禁,在女儿肉嘟嘟的小脸上亲了一口,“总之,在外人面前,要管住小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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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陈爽说,顾川这回伤得挺扎实,已经连夜转院去了杭州。
大理飞杭州也就三个来小时,平常忙起来眼一闭一睁就过了,今天这三小时却熬得宜薇心慌意乱。
萧山机场出口,陈爽亲自开着保姆车等在那儿。
这小伙子戴着副无边框眼镜,清清瘦瘦的,斯文得像个刚出象牙塔的大学生。
“洛老师,上车吧,行李我来。”他礼貌得挑不出错。
上车后,他没怎么寒暄,直接切入正题:“顾川哥的情况不太理想,今天上午还在手术室里躺着。”
宜薇有些恍惚。在她记忆里,顾川这人皮实得跟铁打的似的,怎么也跟“手术”这两个字挂不上钩。
“到底伤哪儿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在水里泡过,闷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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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背和腿是皮外伤,主要是摔下来的时候脑袋磕了一下,有淤血。”
宜薇正给心心穿外套,空调风大,她怕孩子受凉。结果袖子套到一半,整个人就僵在那儿了,耳朵眼里嗡的一声,像是断了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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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薇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到手术室门口的。
世界在那一刻仿佛按下了静音键,她的视线僵硬地固定在一个点上。
她看着走廊的白炽灯,看着窗外晃动的树影,数着垃圾桶被清理了几次。
她觉得记忆出了偏差,看什么都像是影影绰绰的幻觉。直到窗外霓虹灯渐次亮起,她才惊觉,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心心被陈爽送去酒店休息了,那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
想到女儿,宜薇的手剧烈地哆嗦了一下。
命运这玩意儿要是真想开玩笑,冲她来就行了,何必折腾这么小的孩子。让她见了爸爸,又让她经历这种结局未知的波折,简直是杀人诛心。
她就那么硬挺挺地坐着,血液都要凝固了。上一次这种感觉,还是生心心的时候。
那时候催产针打下去,痛得她死去活来。那么长的针头戳进脊椎,她都没觉得疼,因为肚子里那种翻江倒海的疼,已经夺走了她所有的感知。
八个小时的煎熬,她求医生剖腹,被骂没用。她的手死死抓着护栏,直到生完才发现掌心全是被生生磨破的血口。
直到最后胎心不好,医生喊来领导紧急侧切。那剪断皮肉的“咔嚓”一声,清晰得让她这辈子都忘不掉。
怎么会想起这些呢?大概是因为手术室里传出的那些机械的滴答声,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样。
“27号家属!”
宜薇跟触了电似的猛地站起来。
医生推门而出,带出一股刺鼻的苏打水味,手里攥着单子:“手术很成功,危险期过了。接下来去办手续,待会儿转到15楼3号病房。”
宜薇这一口气才算是喘匀了。
办完手续,她在路边随便买了点粥和小菜。推开病房门的时候,顾川已经醒了。
他额头上缠着一圈绷带,几缕漆黑的碎发压在那儿,显得那张脸愈发苍白。
他原本正盯着天花板发呆,像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出现的奇迹。
当宜薇身影出现的瞬间,他眼里那点死气沉沉的灰瞬间被点亮了。他扯了扯嘴角,笑得挺虚弱,也挺知足。
“老婆。”他嗓音沙哑,轻飘飘的,“听到你脚步声,我就知道你得来。”
认识这么多年,他很少这么叫她。宜薇嫌这称呼俗气,他却乐此不疲,总说这世上只有他能这么叫。既然宜薇不喜欢,他平时也收敛着,只有在那种欢喜到了骨子里的时刻,才会偷偷逾规。
他大概是做好了被她彻底放弃的打算,没指望她能来。
谁知她真的来了,还怕他饿,特意给他从外头带了清粥小菜回来。
宜薇已经没有心思去猜他心中所想,这次的惊心动魄已经抽干了她所有的元气。
她缓缓走过去,面上毫无血色,乌沉沉的眸子里藏着说不清的情绪。
她看着他,声音很轻。
“顾川。”
短短两个字,仿佛长过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