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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傲慢

    任言是被持续了十几分钟的歌声吵醒的,声线熟悉而柔软,更多了几分阳光和活力,漫延至浑浑噩噩的梦里,让她在半睡半醒间心脏抽痛,跟着意识就清醒了。

    有人说,天花板是病人的一部看不完的书。

    任言说不清有多久没在醒来时看自家的天花板了,她习惯性的比闹钟早醒,天还没亮,房间暗沉。拉开窗帘,放着财经新闻洗漱、吃饭,上班,以至于生活五年,她都快忘了家里的天花板还是不是白色,有没有掉墙皮。

    任言很少生病,追溯起上一次像最近这么严重的,都要到五年前了。

    连着四五天,什么也不做,每天从这张床上醒来,孱弱的身体坍塌的情绪把她锁在原地,动弹不得,静静地望着天花板,想这张墙很白很干净,想墙边的钢琴石膏线不好看,想外面的人可不可以是刘霄。

    此时此刻,她又醒来,放空地盯着天花板,所有的感官都化为了听觉,用来全力感受隔着门板传来的轻柔歌声。

    门外的嗓音干净,像夏日的小溪流,清风吹拂过的芦苇荡,总之是舒服的、柔和的,和昨夜他所展现出的尖锐、愤怒截然相反,有一种岁月沉淀的细腻。

    读书的时候每次做汇报,刘霄沉稳有条理的阐述连毒舌导师都咂咂嘴不锐评了,同门一众师弟师妹艳羡不已,后来创业他四处奔波做宣讲,即便还在初创期,都有公司在听了他的策划书后愿意投钱。

    他总是有那样的魅力,用温柔的话,做有力的事。

    而耳边传来的声音和刘霄那么相似,同样的柔软、同样的真诚,但如果昨夜不曾感受过他撕下伪装后的言语尖锐就好了。

    似乎确信她听不见,男人唱的那么肆无忌惮,以至于她倚靠岛台抱臂看他许久,他都哼着歌煎着鸡蛋,沉醉又着迷。

    “你醒了?”半晌,他终于看过来,眼含笑意,和刘霄是那么相似。

    说完,又想起来补充手语。

    任言走过去看他煎的鸡蛋。

    刘翀下巴点点对面的盘子,【醒的正是时候,饿了就先去吃饭吧。】

    【不急,我等你。】

    他笑着打量她一圈,【今天面色好了很多。】

    任言偏偏头,没说什么。

    他习以为常,哼着歌把自己那份煎蛋放进盘里,端着俩人的饭去餐桌。

    任言看着碟子里的三明治,正常情况下,这顿饭她在去上班的路上等红绿灯的间隙就搞定了,不过此时窗外太阳光明媚,暴雪终于停下,暖融融的,她也有了几分吃饭的意趣。

    拿起尝了一口,对上他炙热目光,【我做的怎么样?】

    她从那张脸上看出了因为一场简单早餐而产生的羞涩、期待、激动。

    任言心脏夹杂细密酸痛,放下面包,依旧平静:【好吃。】

    刘翀挑眉,国内国外今时不同往日,以后都得多下厨。他尝了一口,立即老神在在地点头,喃喃道:“味道是还行啊,看来我对自己天赋的挖掘不足1%。”

    他自我认同感极强,那是在刘霄脸上很少看到的简单满足,更别说在厨艺方面获得满足。

    刘霄很少做饭,俩人都忙,他要做项目创业,她为了顺利毕业忙得头晕眼花,但两人都约定好,确保每周要有一次在一起吃饭的时候。后来,她们在咖啡厅啃面包,在实验室的楼梯间吃凉得胃疼的沙拉,在凌晨的窄小公寓里吃早就腻了的法兰克福香肠配土豆泥。

    两人都是心比天高的人,看得见十年后的新能源汽车发展走向,看不见今晚的饭将会多难吃,食物不能给他们带来任何成就感,他们汲汲营营,比谁都渴望世俗成功。

    吃饭,怎么会有人愿意花1个小时只为整出这两三口就能吃完的三明治。

    然而,对面的男人是,并且他会慢条斯理,雀跃带着点骄矜的吃完自己那煎的有点发黑的鸡蛋和两片硬邦邦面包,他欢喜又自得,这样的表情出现在那张脸上,让任言握着三明治的手在发抖,用尽全身的力气才不至于露馅。

    用完餐,他起身去上班。

    任言说:【我帮你收拾书吧。】

    和刘霄一样,他们都爱看书,光是客厅就有十几箱的书等待着填充他专门收拾出来的书房。

    【不用,你去休息会儿。】刘翀轻笑,转身穿衣服时瞧了眼地上堆积的箱子,笑容变成无奈,轻道:“我这书太杂,你可整不明白。”

    肩膀被拍了拍,他回头,女人固执说:【生病也不能一直躺着,如果你不介意我碰你的东西,我可以帮你收拾。】

    刘翀愣了下,藏起不怏,挂上如沐春风的笑:【当然不介意,如果你很想的话】

    刘霄,要是你女朋友把我的书弄坏了,这笔账我也是会算在你头上的。

    因着自己的书被动,刘翀上班心里都直犯嘀咕,偶尔空闲也没忘拿出手机,点开论坛看一看。

    依旧毫无回应。

    刘翀情绪不佳,化悲愤为动力,高精力忙了一天工作,加班到晚上十一点多才回去,饭点的时候他往家里点了外卖,也不知那女人有没有好好吃饭。

    下班到家停车场,杜若若的电话打了过来。

    “嗯哼。”刘翀懒洋洋,放低靠背躺着捏眉心放松。

    “刘翀,你计划回德国了吗?”

    “适应良好,计划稳扎国内,预计5-10年。”顺利的话,也可以是一辈子~

    “哥啊。”杜若若绷不住了,“姑妈知道会疯的。”

    “我已是丛林鸟,她奈我何。”说完,自己先嘿嘿笑了两声,“Elena,你看你哥汉语水平是不是越来越高了。”

    “怎么就扎根了,你想见的人见到了吗?”

    哪壶不开提哪壶,刘翀淡定撒谎:“当然。”

    “没有见光死?”

    “放心,死了我也会以亡魂之躯把她带回去,让你见见嫂子的。”

    说起嫂子,刘翀坐起来,“你以前在那不勒斯见过刘霄的女朋友吗,她长什么样?是有语言沟通障碍的人吗?”

    “嘀嘀嘀……”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忙音。

    刘翀:“……”

    就知道,刘霄是禁忌,和他有关的更是大忌。

    “叮。”跳出一条短信。

    【刘翀,你想害死我啊!】

    刘翀好笑,不紧不慢回:【孬种】

    一分钟后,电话又打过来,声音比刚才清醒很多:“你……怎么想起来问这个了?”

    “那么无趣的家伙都能有女朋友,我还不能好奇一下?”

    “……刘翀,我求你赶紧回来吧。”杜若若小心脏都在颤,一连串德语发音在颤抖中都快说成弹舌了:“你知道的,刘霄去世姑妈这么多年都没缓过来。你,你怎么还打听起他女朋友的事了,那都过去多久了!”

    刘翀眼神立刻冷下来,“怎么,那家伙人都没了,还要继续困住活着的人?告诉我妈,他想怎么怀念他儿子是他的事,我不是他那个乖乖宝贝,我决定的事她别想着干涉。”

    说完,刘翀烦躁地挂了电话,眼神阴沉,风雨欲来。

    “叮。”

    杜若若的短信,点开果不其然是骂他的:【Fickdich!】(艹!)

    刘翀回:【:)】

    刚要下车,杜若若又打回来了,刘翀挑眉。

    “还想骂我?”

    “……不是啊哥。”杜若若气若游丝,“……你怎么想起问刘霄女朋友了?”

    刘翀眯眼,警觉道:“你呢?不是从不跟我讨论他的事。”

    杜若若干笑,“那不是你先提了嘛。”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我想说。”杜若若在电话那头支支吾吾半天。

    “车里冷气要没了,我要下车了Elena。”

    “我是说啊,如果你……你真碰见了那女人,拜托,拜托你离她远点。”

    ……

    刘翀推开门,看见客厅一地箱子消失了大半,丢车钥匙的动作都顿了下。客厅骤然变得空旷,房间里漆黑又静悄悄的,只有走廊尽头的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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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面投射一长条屋内灯光。

    他走进厨房,先去接了杯水,半杯灌下,口渴没有缓解多少。目光落在对面横厅岛台,上面的餐盒打开着,中午晚上两顿饭,只拆开了一个盒子,吃了还不到三分之一。

    他靠着又喝完半杯水,放下玻璃杯,转身往书房走,身后杯身印着薄薄指纹,在温热房间里,冰冷痕迹很快消失。

    人在门口站定,脑海里忽然又响起刚才杜若若的话。

    “拜托……你离她远点。”

    他冷哼了声,按上门把手缓缓往里推。

    若若啊,你还是太不了解你哥了。

    书房里,原本空荡荡的三面书架,已经有一面被填充。门正对的那面有一扇巨大的窗户,外面正对着小区的花园,远处是江城最美的海棠河,原名本叫阒河,后来河两边种满了海棠花,春天的时候红色海棠艳丽漂亮,江城的人也都直接叫海棠河了。

    当初刘翀买房,有小部分原因是听了中介介绍后,为着书房的景色付款。尽管此时还未到春天,但窗外一地雪景,远处路灯一排沿着河流延伸远方,橙黄、洁白、靛蓝融在一起,一身亚麻色的女人埋头,在这样的景色里静静整理着书籍。

    房间暖气很足,她的棉麻衬衫宽松慵懒,随着她的动作,下摆飘摇,松弛而透着些禅意。

    背对着他,没有察觉有人走近。

    刘翀不急着搭话,转身走向她整理好的东墙书架,从最底顶到天花板,四层架子都被她分门别类、整整齐齐的放置好了。就连他上个月再次翻看的《利维坦》,也跟《论法的精神》放在了一起,大概看出这本书的折痕比较新,放在了靠近书桌,触手可得的第三层架子上,想看的时候随时探手可得。

    他转身,靠着书架看向女人。

    她低着头,拿着一本书正在翻看,整理的动作打断,她极其认真的看着书里的内容。刘翀不用看书皮也知道她拿的是《金钱博弈》。最近几年才出版的书,封面和书名看起来像地摊文学,但关于私市股权等专业内容讲得还算有意思。

    刘翀笑了声自己。

    初见瞧她是个老烟枪,再见是车祸现场,她胆小躲避,后又样子糟糕的站在雪地里,狼狈、无助、不发一言地看着他,让他宛如救世主般出现,帮助、拯救,像极了西方风俗小说里的骑士与灰姑娘,所以傲慢又自信的给她锚定了一个平庸、可怜、凡俗的形象。

    但是,能让刘霄死前都惦记的女人,怎么可能连书都整不明白。

    是他眼皮子太浅,被人教了一招。

    他自嘲摇头,庆幸他上午的嘀咕没被她听见,不然有够笑话人的。

    他抬手,食指点了点她左肩,这几乎已成为两人交流的固定动作,亚麻面料特有的立体粗犷的颗粒感摩挲过他的指纹,以至于手落回裤边,那道残留的触感还未消失。

    任言转身,捧书看向他。

    刘翀:【你看书也这么杂?】

    【杂?】任言奇怪,这里面特别小众的书不算特别多,她那间书房更加夸张。【有吗?】

    【你让我看起来像白痴了。】抿了抿唇,他又道:【抱歉。】

    即便她没听见,刘翀也为自己的傲慢无知道歉。

    好在她没有执着这个歉意为何而来,只笑了笑:【还是有一些书费了功夫的。】

    因着她给自己的找补,刘翀决定把体贴演得更逼真一些。

    然而到了后半夜,看到跟他睡在同一张床上的女人后,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默默骂了句针对刘霄的“Fuck”,并打算再给体贴打九折。

    他激动比手语:【任言,你不能就这么跟我睡在一张床!】

    任言沉默半晌,房间里都是他的喘息。

    【你要自重!】刘翀确信,这辈子没这么给一个女人做名节提醒。

    【我,我。】为了证明自己真的是德意志联邦共和国乃至整个欧盟的最后一个保守自爱的男人,他面红耳赤大力比划:【我还是处男呢!】

    任言:【处男,是你自己跑上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