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公主的美德 > 57. 第五十七章
    从庆福殿回来,太庙斋郎们聚在一处闲谈。他们起的是陪侍作用,圣驾毋须陪侍,便清闲下来,过得很自由滋润。

    果盘里堆满了上午从后山摘下的李子,洗得干净,果盘旁散着几只被咬过的。

    薛隽默不作声地融入人群,心想果然每一颗李子味道都不大好,又想到一娘能够忍得毫无破绽,实在是有趣的灵魂。

    与他关系不错的程斋郎见他回来,坐得离他近了,问:“去哪了?”

    薛隽平静答道:“出去透透气。”他向来不爱热闹,这么说并不违和。

    程斋郎点点头道:“你用午食了吗?”

    薛隽答:“用过了。”

    人群正在讨论。

    “听说庄王此次带了女冠到行宫来,真是风流。”

    “不是听说,我亲眼所见,他将张灵微带来了。”

    “张灵微啊……”

    提到张灵微,众人神情微妙,介于鄙夷和向往之间。

    薛隽不知道张灵微是谁,也不感兴趣。

    倒是程斋郎见他平静如水,好奇:“你知道张灵微吗?”

    薛隽摇头。

    程斋郎露出个果然如此的表情,够意思地跟他解释:“张灵微是长安城中有名的女冠,许多王孙贵族都是她的入幕之宾。”说到这里,他神色暧昧,给他使了个“懂的都懂”的眼色。

    薛隽接收到,无言。他只是在自己感情一事上迟钝,并非不懂常识,自然明白程斋郎说的是什么意思。

    程斋郎继续道:“她容貌甚佳,以炼制丹药扬名。”说着,他又向薛隽挑挑眉,露出个暧昧的神情。

    薛隽这次没明白他想说什么。

    程斋郎叹气,有种对牛弹琴的无力。他这同僚样貌俊俏,为人可靠,就是不解风情。于是他好心地跟他科普:“那种吃了让人一展雄风的药。”

    薛隽更无言了,古人有时候很开放。

    聊到女冠,话题无可避免地向另一位声名赫赫的女冠。

    上仙公主。

    “说到女冠,你们可见过那一位?”他们连封号都不敢说明。

    薛隽顿时冷下一张脸,不想从在座任何人嘴里听到有关她的议论,哪怕不是不好的话语。

    他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诸位慎言。”他的声音冷冷淡淡地响起,将话题掐死在摇篮中。

    一片寂静,斋郎们面面相觑。

    薛隽向来面无表情,因此众人此时看他,看不出他不快。

    程斋郎见气氛不对,忙打圆场:“谨言慎行终归不错,薛郎是为咱们好呢。”

    氛围这才一缓,只不过谈兴被打断,大家没了继续聊下去的兴致,很快各自散了。

    程斋郎松一口气,对薛隽唉声叹气:“薛郎,你说话该和缓些,这样很易得罪人的。”

    薛隽微怔,从未意识到这一点,不禁问道:“我语气很生硬吗?”

    程斋郎奇怪地看着他:“你竟然不觉得吗?”

    薛隽想,看来他口吻的确很生硬。但一娘从未提过,可见她是个足够包容的人。

    李迢回到宫殿,闭门一通乱砸,心中仍然憋堵。发火发得累了,她趴在冰凉的锦被上闷闷地哭。

    宫人们恨不能退避三舍,垂首塌背,生怕入了公主的眼。

    哭泣声中,竟有出头鸟。

    “金仙主,您别哭了,您一掉眼泪,下面的心都疼呢。”

    李迢眼泪一停,诧异地从被子里抬起头,见床下的“废墟”里跪着个小宫人。

    她沉着脸,由趴改为盘腿坐着,睨着人道:“你又是谁?”

    小宫人缓缓将头抬起,露出一张营养不良的脸来。

    李迢觉得眼熟,想了下就记起来了,怒从心头起,一脚踹在人头上,将人踢了个仰倒。

    小宫人仰面倒下,不敢多躺,龇牙咧嘴急急忙忙地爬起来,匍匐到李迢脚下跪好。

    “就是你出的馊主意,害我丢了大人!”李迢劈头打了她好几下。

    小宫人脑袋被打得砰砰响,一下也没敢躲,口中称“错了”。

    经这么一通发泄,李迢心中郁气散了些,也知道是她自己不争气,被李选拿捏,错失良机,当即没好气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宫人含糊道:“我叫兰儿。”

    “兰儿?”李迢冷哼一声,“什么破名字。”她对这小宫人有点印象,除了给她出抓李选把柄的馊主意外,一直在她宫中伺候的,过去倒不如现在爱出风头。

    “你出的主意害了我,该当何罪?”李迢盯着她问。

    兰儿磕头认罪:“是我无能,带累公主,请公主责罚。”

    她这样诚心认错,却没能扭转李迢的心,她已经打定主意要狠狠惩罚这个宫女,正在思索什么刑罚才能泄她心头之恨。

    “我决心将功补过,请您再给我一次机会。”兰儿求道。

    这反倒让李迢生出兴趣,暂歇了收拾她的心思:“怎么将功补过?”

    兰儿诚恳道:“上仙主让您失了面子,您不想报复回来吗?”

    李迢当然想!她眼珠一转,看向地上跪伏的宫女,心想刨除自己的因素,这丫头出的招数很歹毒,说不定还真能使出什么害人的毒计。

    “你有什么法子?”李迢问。

    兰儿一本正经道:“之前是我不了解上仙主的脾性,计才未成。这次随您去庆福殿走了一遭,我心中已有计较,公主不若再听我一计。”

    李迢哼了一声:“说。”

    兰儿略仰起头,目光幽幽:“上仙主岁数长于您,就算有把柄,您也无法用大义压她的错。所以您要真让她吃亏,要从别的地方入手。”

    李迢觉得她言之有理,又想不出该从什么地方入手。拿着她的把柄都不成,还有什么能成?

    她急不可耐地问:“从什么地方?”

    兰儿暗示她:“明的不行,可以来暗的。”

    李迢若有所思,抓着她问:“暗的是什么,你说清楚。”

    兰儿笑道:“我也只是刚有个眉目,具体如何,还没想好。”

    李迢勃然大怒。

    兰儿立刻说道:“金仙主息怒!到底是要针对上仙主,计划太简单,实行无效,岂不白搭?”

    李迢狐疑地看着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她的缓兵之计。

    兰儿满脸诚恳:“公主,我的身家性命皆在您手上,您想捏死我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我怎么敢对您耍心机?”

    李迢一想是这么回事,人就在她手上,还能跑了不成。转念一想,若她一直想不出计划,便要一直耗着么?于是吩咐:“三日之后你还想不出办法,别怪我不客气。我折腾不了她,却能折腾你。”

    兰儿缩缩脖子:“是。”很畏惧的样子。

    见人怕她,她才满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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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燃对未来的希望,李迢指使人收拾殿中残局。

    刚开始收拾,宫人们就传报谢淑妃来了。

    李迢看着一片狼藉,心虚地耸了耸肩,催促宫人:“快快收拾!”自己提裙小跑着迎接淑妃去了。

    即使在宽大的纱衣下,谢淑妃依然肚腹高耸,要冲破罗裙般。

    即便如此,她还是跋山涉水地跟皇上到别宫来,不可谓不努力。孩子固然重要,圣宠同样重要。

    李迢每次看到母亲的孕肚都会产生真实的担忧和隐秘的恐惧。她见过母亲丰腴的小腹,上面是一层软肉,母亲常为此长吁短叹,表示她没生李迢以前这里很是平坦。她不明白母亲这样爱美的人,怎么能忍受肚腹被撑成如此?

    李迢没有问过,她心中已有答案。因为那有可能是一个男孩,是她与阿姨日后都要仰赖的对象,所以一切值得。

    “阿姨,你怎么来了?”搀扶淑妃的宫女识趣地让出位置给李迢。

    谢淑妃横她一眼,语调温柔:“听说你又在兴风作浪,我怎能不来看看?谁又得罪了我们可爱的金仙主?”

    李迢试图蒙混过关,顺便将脚步放慢,好给收拾殿内的宫女们更多时间:“没什么,都是小事,阿姨不必挂心。”

    谢淑妃见她脸上真没有余怒,信以为真,略讶异道:“你还真长大了?”

    李迢颔首:“那是自然,弟弟要降生了,我该拿出姐姐的样子。”

    谢淑妃心中甚慰。

    两人进殿,殿中已收拾了七七八八,只欠收尾。

    李迢小心翼翼地帮谢淑妃看着脚下,以免她踩着碎瓷或是渣滓。肚腹太高,谢淑妃看不到脚面。

    到榻上坐下,李迢忍不住关切:“阿姨,日后再有什么,你叫我过去就好,你少走动。”

    谢淑妃笑说:“太医说了,也不能一味歇着,适当走动利于生产。”

    李迢转向服侍谢淑妃的倚香:“好好照顾娘子。”

    倚香无有不应。

    谢淑妃笑看着她小大人似的吩咐,十分受用。

    “阿姨。”李迢小声了些,轻道,“咱们在这待到什么时候?可要预备些产婆在这里?”

    谢淑妃惊讶于她思虑周到,没想到迢娘真长大了,同她解释:“再待半个月就该回去了,生产要月余后,到时候回宫了。”

    李迢云英未嫁,对生产之事毫不了解,以为此事时间注定,再次也大差不差,便没再提找产婆的事。

    要知道她其实也不是长大了,她是想知道大约什么时候回宫,好在回宫之前狠狠算计一把李选。一旦回宫,她与李选接触的机会可就少之又少了。

    夜幕降临。

    李选躺在院中观天。

    山中夜寒,她身上盖了件薄毯。星光闪闪,明日会是晴天。

    四下寂寂,为使贵人安眠,山中知了在圣驾到来前都已经被粘尽了。至于狼,更不会有了。

    不过蛇虫鼠蚁,总杀不尽。

    窸窣声响,李选投以目光。绿莹莹的小蛇自草叶间游弋而出,向躺椅而去。它游上藤椅,游上公主的罗裙,游上她匀停的手腕。

    它亲昵地贴在李选手腕上,绕成一圈,首尾相衔,乍一看就是只苍翠欲滴的翠玉镯。

    李选五指伸展,小蛇灵性地向她手掌游去,绕在她五指间嘶嘶吐信子。

    李选用拇指摩挲蛇脑袋,小蛇贴心地蹭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