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公主的美德 > 15. 第十五章
    得到薛隽的朋友认证,李选眉开眼笑。她的笑容极富感染力,让薛隽觉得与自己做朋友仿佛是一件多么令人欢喜的事情。

    是她太捧场了,他想。

    李选对他显然亲近了不少,分与他的目光变多,专给他的笑容也变多。

    薛隽不大习惯,但她眼里明晃晃地写着“朋友”二字。如果回避的话,是否是作为朋友的不合格?

    他只好习惯她的眼神与笑容。

    “友人。”李选站在零星几点绿意的桃树下看着他笑,“随我来,带你去看一处秘密的风景。”

    适逢东风,吹动了李选的一片碧衫,依稀能见她腕上缠着一圈绿。

    薛隽并无看风景的爱好,但陪伴似乎是朋友间的常事。不想她的兴致被败坏,他跟上她的脚步。

    她是个灵活矫健的娘子,走起路像一阵风,他要加快速度才跟得上她。

    两人一开始还与人群并行,玄都观香客众多不止因其皇家道观的名头,也因此处风景极佳。

    遍植桃树自不消说,成荫的桃林下,奇花异草随处可见。常见的莎草、半枝莲、红蓼等等,到罕见的金线莲、细辛、黄花牛耳朵之流。新生的嫩芽伏在地上,草茎吻过他们的鞋面。

    清新的草木香与观中檀香混合而成一种玄妙的香味儿,既有自然隽永,又有古朴厚重。

    如果是雨后,伴随着翻起的泥土气息,又是另一种味道。

    石径两旁的杂草越来越茂密,所见香客越发稀少。有观中道士经过,只向两人点头致意,不见阻拦。

    薛隽还礼抬头时自然而然地看到前方引路的漂亮女孩,想到自己偷偷设想的她的身份——玄都观大小姐,倍感贴切。

    穿过一道又一道门洞,景色里宗教的意味越来越淡,更多是天生天养的自然风物。

    他想,他们已经不在玄都观内。

    太阳向人头顶正上方爬,阳光耀目,叫人视物时不由微眯起眼。

    一娘忽然站定脚步,薛隽以为到了,四下看去。

    因为杂草丛生而一片葱郁,比之其它地方更见春色。何为春?碧色为春,生机为春。此处虽然荒芜,又因为荒芜而绿意盎然。

    她先前说的“秘密”二字果然不假,这里应该很久没人来过。

    他不合时宜地想,是个杀人越货的好地方。转念再想,自己果然很煞风景。

    李选从袖中掏出帕子递去:“抓紧它。”

    薛隽便伸出手抓住这一方苍葭色手绢的一角,心想她是很喜欢绿色。

    “抓紧了吗?”她问。

    薛隽的掌心控制不住地发热,闷声应道:“嗯。”

    “闭上眼睛,跟着我走。”李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闭上眼听是与睁开眼时截然不同的感觉。

    他的长睫像驻留不稳的蝴蝶那样轻颤,然后他听到女孩子很警惕地询问:“你没有偷偷看吧?”

    手帕因人的行动而被拽紧,另一头的李选开路,他被牵着向前。

    “……没有。”闭目行走是一件让人毫无安全感的事,他并不喜欢这种提心吊胆的感觉。

    但一方面他答应了她,二来她是一个很好的引导者,他一步步慢慢跟她走并没有出现什么意外。

    所以在出意外或是到终点之前,他没打算睁眼。

    “一定要我让你睁眼你再睁眼。”李选不放心地叮嘱。

    薛隽认真地答应:“好。”

    她做任何事都很贴心,引路也不例外。她细心地将他未来将要走到的路上杂草都踩平,碎石都踢开,保证他绝不会被绊倒。

    李选轻盈地走在前,薛隽平稳地跟在后。

    两个人之间没有任何亲密接触,但他们的精神无比亲密。

    薛隽将自己完全托付给李选,安危系于她一身。只要她想,她现在随时都可以伤害他。

    他想不通为什么到这一步,也不明白信任从何而来,最终就是这么做了。

    是友谊吧。

    因为失去了视觉,其它方面反而更加敏锐。阳光晒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听到呼呼的风声,脚踩过杂草的窸窣声。鼻端是草木的清香,还有女孩子身上的冷香。

    薛隽的耳朵一下子烧起来,握着帕子的掌心生出汗意。

    “你有偷看吗?”她迁就他看不见的恐惧,步调缓慢,在前方问。

    “没有。”他觉得自己手上的汗要将她的手帕濡湿,不知该怎么处理这份尴尬,努力掩饰自己的不自然。

    “千万不要偷看啊。”她牵着他一步步走,再三叮嘱。

    “好。”他一面答应她,一面绞尽脑汁地想解决方法。好在她牵他牵得很稳,让他可以胡思乱想。

    至少为她洗一洗。

    他们一同行走,薛隽感到衣摆蹭过的杂草越来越高,原始的草木味越来越重。

    李选停下脚步。

    “等一下。”她骤然松开手帕,陡然失去和她的联系,薛隽顿时感到一阵恐慌。

    长时间失去视觉让他潜在的安全感都系于引导者的身上,失去引导者,他像是溺水的人失去援救的浮木。甚至忘记自己可以睁眼视物,而是先寻找她。

    好在下一刻她的双手轻轻捂上他的眼,将他惊得一颤。她的手干燥温暖,有薄薄一层茧。

    女孩子的笑声响起,她连连道歉:“对不起,把你吓了一跳。”

    她还在就好,薛隽轻易地原谅了她的顽皮:“没关系。”

    “准备好了吗?”李选问。

    她的声音离他未免太近,他可以感受到她说话时喷出的热气。

    “准备好了。”薛隽强自镇定。

    “可以睁眼了。”她小声宣布。

    薛隽缓缓睁开眼,李选的手一寸寸松开,景观海潮般涌入他眼中。入目是极空旷的远景,日上中天,在一片璀璨的金光中,天地间一切都被镀上一层金身,宛若海市蜃楼。

    远远看去,长安城尽入眼底。诸罗绮户,八街九陌,小桥流水。贩夫走卒,引车卖浆。铃医货郎,走街串巷。长街熙攘,东风吹水。女人河边浣衣,还有不同装束的戎夷。

    城中十万户,四百八十庙。

    原来自己一直生活在这样的世上。是极好、绝佳的景色。

    跳出原有的框架,这一刻薛隽终于有了自己是宁朝人的实感。

    李选安静地站在他身侧,织金的裙摆、轻飘的披帛被风吹得飞扬起来。她站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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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笔挺,脊骨净直,简直要乘风归去。

    薛隽转过头看到的就是她默默看着长安城往来憧憧的景象。

    似有所感,她同样转过头来。

    无言的沉默在两人间流淌,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其它东西在默默流淌。

    薛隽打破僵局:“这里很好。谢谢你带我来。”

    李选对他笑笑:“你不要告诉其他人这里啊,这是我的秘密。”

    他郑重地点头答应,哪怕有朝一日被人严刑拷打,他也不会将这里说出来的。话说回来,他为什么会被人严刑拷打啊。

    “好了,咱们回去吧,免得嘉娘担心。”她倒是和他长嫂已经成为好朋友。

    “好。”薛隽应下,跟随她走。

    回去的路他不必闭着眼走,这才发现他们来时是向上走的,难怪有那样山高海阔的观景点。闭着眼时,很难发现自己是在上坡。

    她的体贴便是在无形中体现的,这样长的一段路,他闭着眼走,连一个趔趄也没有。

    “当日救命之恩,还要多谢你啊。”李选忽然开口,她背着手转过身看他。逆着日光,让人看不清她神情。

    薛隽听到“救命之恩”便觉无奈,只好道:“这样好的风景,已经抵了。”

    李选摇摇食指:“不能这么算,看风景是因为你是我的朋友,朋友之间不是要分享吗?救命之恩另算,一码归一码。”

    薛隽感到苦恼,想提及文宝斋之事,又开不了口。他偷偷观察她这种事情,怎么都难以启齿。

    去时慢,回来时要快上许多。走了许多路,倒不是薛隽觉得累,而是李选看上去异常轻松,很难让人不注意到她惊人的体能。

    问女孩子体力为什么这么好这种话也太冒犯了,但薛隽的确感觉李选像一团雾,让人完全看不透。

    从她的学识与衣着来看,她的出身一定不低。但名门贵女金尊玉贵,手上怎么会有茧?也少有这样强健的体魄。

    处处矛盾,处处引人探究。

    吴柔嘉与薛诚还过愿后在玄都观略逛了逛,就与李选他们汇合了。

    不知两人适才去了哪里,探究的目光在二人间回转。薛隽答应保密,默不作声。李选则去三清殿外的知客那里谈午食用斋饭的事。

    三言两语,安排妥当。

    玄都观的道士们向吴柔嘉等人展示出前所未有的亲和,笑脸相迎。

    吴柔嘉后知后觉李选身份非同一般,心事重重地用了一顿斋饭,盛名不负,味道的确很好。

    用过了饭,李选与薛家人道别。

    人走以后,薛隽立刻遭到急风骤雨般的追问。

    “二郎,你实话实说,一娘是哪户人家的女儿?”能叫玄都观的道士们盛情相待,一娘出身绝非寻常人家。

    薛隽实话实说:“我不知道。”

    吴柔嘉和薛诚听了这个答案傻眼,狐疑:“你该不会是诓我们的吧?”怎么会不知道。

    薛隽摇头:“我的确不知。”

    “那她姓甚,名谁,总知道吧?”

    薛隽继续摇头。

    他也才发现自己只知道她是一娘,与玄都观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除此之外,他对她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