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呢?”何载秋疑惑地问,“我不明白你想说什么。”
蒋以元看着她全然信任的模样,满腔的话语不知从何说起。
那晚在酒吧门口偶遇周敛的第二天,他约了同事一起去酒吧喝酒,抱着试试看的态度能不能碰到,还真的看到了小舞台上弹琴的周敛。
同事家里有个备考音乐附中琴童妹妹,听到周敛的琴声,不由得两眼发亮。
“这水平不一般啊,家里肯定没少砸钱,怎么来这种地方卖艺了。”
蒋以元问:“什么水平?”
同事估摸着说:“节奏感浑然天成,天生的演奏家,去我妹妹的学校绰绰有余。在这里弹真埋没了,没几个听得懂的。”
蒋以元喝了口酒,喉咙滚过一阵酸涩,他忽然觉得自己怪没有意思的。鬼鬼祟祟地跟过来,无非是想证明周敛是个表里不一的混蛋,再到何载秋面前揭发他,获得短暂的快意。
他打心眼儿里觉得周敛配不上何载秋。不论是文凭、人品、年龄,他都不足以和何载秋相提并论。
唯有一张脸堪堪看得过眼,但是在其他方面都不突出的前提下,这个优点转变成了致命的缺点。
事实证明,那晚他听到的话许是一面之词,周敛愿意在这里工作养家,证明他对何载秋确有几分真心。
蒋以元拿起手机站起来,对同事说:“我去上厕所,回来了我们走吧,有点困了。”
同事点头:“行,年纪大了真熬不了一点夜。”
酒吧的灯光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打着,指示牌上的字细快要看不到,蒋以元东绕西绕,走到了尽头。
右侧黑色大门虚掩着,他以为是厕所门,轻推了一把,入眼是满墙的黄色纸箱,他意识到此地是酒吧仓库,自己走错了路。
正要关门离开,听到了角落里熟悉的声音。
透过门缝,蒋以元看到周敛背对着门口坐在椅子上接听电话,左手指尖夹着一根烟,姿势娴熟。
“有人养我。”他冷冷地对着电话那头说,“嗯,我没有廉耻心,我自甘堕落。”
“感情?”他轻笑,指尖的香烟被截成两段,褐色的烟丝簌簌下坠,“玩玩而已,不是你教我的么,世上没有真感情,只有真利益。”
“这就不劳您担心了,这个不愿意养我,还有下一个。我现在年轻,总有人愿意当冤大头。请你转告你的丈夫,别再对我抱有无畏的幻想,我不姓王,也不姓董。”
蒋以元回到座位,同事侧身过来八卦:“刚才好几个人去问弹琴那位的微信,听隔壁桌说,有人砸两万块要买他的联系方式,啧啧啧。”
蒋以元问:“他给了吗?”
同事说:“这谁知道,要是我,我就给了,英雄也为五斗米折腰。再说了,来酒吧上班的懂得都懂,都是些爱玩的。”
蒋以元沉思不语。
他连着去了好几天酒吧,每天都能看到问周敛要联系方式的男人或者女人,吧台调酒师说多亏了周敛,最近酒吧营业额都上升了不少。
“他说他有女朋友,但是谁都没见到过照片,让他带过来玩也总说女朋友不方便。”调酒师和蒋以元说,“但是确实也没见过他加客人联系方式。”
蒋以元想,可能是在找最有钱的目标,何载秋只是他暂时可供利用的跳板。
他一直没拍到周敛出格的证据,没有证据就没有办法说服何载秋,直到有天,他刚走进酒吧,调酒师就指着另一个门口对他说:
“周敛和他女朋友刚走,你真来得不巧。”
他总问调酒师关于周敛的信息,调酒师以为他也是周敛的追求者,反正看热闹不嫌事大,热心地给他透露消息。
蒋以元说了声谢谢,小跑出去,调酒师看着他的背影摇头。
“啧,蓝颜祸水。”
-
“当晚的照片。”
蒋以元手指左滑,找出那晚他匆匆拍下周敛半搂着一个女生上出租的铁证。
女生穿着宽松的男士外套,脖子系着蓝白格子的男士围巾,半依偎在周敛怀里,两人一看关系就不一般。
“载秋,这些话作为朋友我本不应该说,但是我不能看着他处心积虑地接近你,你一直被蒙在鼓里。他根本就不喜欢你,也不在乎你。当时在篮球场,他明知我误会了你和他的关系,还是模棱两可地同意了我给他介绍对象。他看中了你心软,看中了你的条件,并非真心对你。”
“小姐。”导购提着礼盒笑着走上前,“戒指包好了,请问怎么支付?”
“支付宝。”何载秋接过礼盒,“哪里付款?”
“前台结账,请跟我来,最近有商场活动折扣,总共优惠一千二。”
“好。”
何载秋付款,没要包装袋,把戒指盒单拿出来,塞进口袋里走出店铺,蒋以元跟在她身后。
对面的视线频频落在两人身上,周敛一直看着他们。
蒋以元真的不明白,他都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了,何载秋为什么还是把戒指买了。
他挡在她身前:“你就这么喜欢他?这样了还能和他在一起?”
何载秋推了推眼镜架:“喜欢我自己的男朋友,问题很大吗?”
蒋以元顿住:“可是他……”
何载秋问:“你是以什么立场什么身份在提醒我?”
蒋以元想也不想:“当然是朋友。”
何载秋:“如果是朋友,你会在你发现异常当天就发消息告诉我,而不是过了很久以后提出来面见面和我说这些。而且,你也在跟踪周敛不是吗?你无缘无故出现在他工作的地方,难道都是巧合?我其实不明白,周敛从没对你说过不恰当的话,当时和你断交的人是我,为什么你不怪我?”
“我……”一番逼问下,蒋以元连连后退,“我只是不想你受骗……”
“你喜欢我。”
何载秋看着他逐渐慌乱的眼神,坚定了心里的猜测。
因为喜欢她,所以蒋以元没办法恨她,所以才会想要证明周敛不是良配。
“我……”
“我不喜欢你这样。”何载秋说,“打着关心我的名义刺探我的感情生活,用一些不明确的信息和照片混淆视听,在没有询问我意见之前自顾自下定义,认可你觉得是对的事实。感情是我们两个人的事,好与坏都与你无关。”
蒋以元憋红了脸:“哪怕他骗你出轨,和别人在一起你也愿意?”
“这是我的事。”何载秋说,“你说的照片上的出轨对象其实是我,可惜你没认出来。就算他真的为了我的条件和我在一起,我也很庆幸我有这些条件吸引他。今天的咖啡就不必喝了,我想我们彼此都没有这个心情。祝你新年快乐,事业顺利,回去后我会删除你的联系方式,希望你也这么做,再见。”
何载秋轻轻点头,转身向对面走去。
蒋以元停在原地,久久没动。
他看着何载秋的脚步逐渐加快,最后十米几乎是小跑着冲向周敛,撞进他的怀里。
她摘下他的棒球帽,亲昵地踮起脚摸了摸他的发尖,很幸福的模样。
难道真的是自己错了吗。
蒋以元自嘲地笑,打开手机点进微信,指尖在屏幕来回滑动,犹豫了很久,还是没能做出删除的动作。
-
“肚子好饿。”何载秋拉着周敛的手在商场闲逛,“我们要不要先去吃点东西?”
周敛握紧她的手:“我以为你会先问我为什么在这里。”
“一眼就能看出来嘛。”何载秋笑着说,“想我了呗。”
周敛被她的笑容感染:“对。”
何载秋反问他:“你怎么没问我为什么偷偷跑出来?”
周敛:“你的身份证在家。”
何载秋不明所以:“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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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周敛笑:“只要不是出去和人领证,就没关系。”
嘴上说着没关系,还不是老老实实地跟过来了。何载秋心中暗笑,没有点破周敛的口是心非,反而觉得他这样还挺好玩的。
何载秋惩罚性地打他的手心:“你都在家睡觉我和谁去领证?”
“是我错了。”周敛不打自招,“你可以记在你的小本子上,以后再清算。”
“现在就可以记。”
何载秋唰地从羽绒服大口袋掏出笔记本,低头在惩罚那一栏划了一个正字。
周敛探头去看:“不是应该只划一笔?”
何载秋低头认真脸:“质疑的性质相对恶劣,要记一个正字。”
周敛耸肩:“好吧。”
-
何载秋找了一家评分很高的法式餐厅请周敛吃晚餐。
浅黄色原木桌面上摆着淡蓝的细口玻璃瓶,瓶里插着两枝娇艳欲滴的红玫瑰。
两人面对面坐着,何载秋瞟见隔壁几桌衣着靓丽致到头发丝的情侣,悄声挡着嘴和周敛说:
“我们要是穿得再漂亮点就更好了,羽绒服和这里好像不太搭。”
说完了她又补充一句:“没有说你不漂亮的意思,你一直都很漂亮,我的意思是你可以穿更得漂亮。”
周敛喝了口柠檬水,说:“回家穿给你一个人看。”
何载秋想起衣柜里一大堆没给周敛看过的男装,又美了,顿时觉得他的建议更好,吐着舌头憨笑。
“真的呀?”
她很少露出来此般可爱调皮的表情,周敛想摸摸她的脸,却被讨厌的桌子挡住了。
“真的。”周敛伸出去的手收回来,握拳放在腿上,“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好!”何载秋挥舞着手中的刀叉,“吃完我们就回家,不到处乱逛了!”
周敛喃喃道:“小色鬼。”
“你说什么?”何载秋没听到,只看到他笑了,耳朵凑过去听,“说大声点,我听不见。”
周敛骗她:“我说,听你的。”
吃完了饭,何载秋建议走一段路消消食再打车回家。
过年期间的街道到处都是灯光闪烁,彩带飞舞,何载秋牵着周敛的手走在空旷的街道上,头顶的月光把两人的影子照得像皮影戏里的妖怪。
何载秋走着走着,不安分地高抬起腿,想去踩周敛影子的头顶。
两人的身高差距过大,她腿快劈叉了也没够到,周敛看她玩得两颊红红的,拿出纸替她擦汗。
何载秋拉着他的衣袖,仰头和他打商量。
“等下你不要动,让我踩一下你的影子好不好?我轻轻地踩。”
她的鼻尖被风吹得通红,凛冽的冷空气似乎也不忍对她过分严苛,经过她眼前都放慢了脚步,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就是证据。
她像个刚出锅、点了红花的小馒头,全身上下都在冒热气。
“好。”周敛单手插兜,站着不动,“可以给你踩三下。”
何载秋严肃地敬了个礼:“好的。”
她跳到周敛的影子面前,一面踩,一面数。
“一下。”
“两下。”
“三下。”
数到第三下,何载秋咦了一声,半蹲下去,好像在地上找什么。
“周敛。”她蹲在地上招手唤他,“你快过来,你看我发现了什么。”
周敛走过去,蹲在她身边和她一起看被焦黄的梧桐叶覆盖的柏油马路。
什么都没有。
他问:“发现了什么?”
“你把手伸出来。”何载秋哈出来的热气变成丝线缠住他的耳朵,风声散去,只留下她的气息,“我悄悄给你看。”
周敛缓缓伸出手,下一秒,冰凉的触感滑过他的指缝。
斑驳灯光下,中指的银戒璀璨夺目。
不大不小,正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