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云溪几乎都要咬碎一口银牙,恶狠狠地盯着凌卿竹,看见向瑾愤怒的面庞后,才不得已地愤愤离开。
向瑾叹了口气,掐着眉心道:“二殿下包容,本王管教不严才叫云溪如此失礼,以后本王会多花些时间管管她。”
“平婉王第一次做母亲,自然是有些照顾不到的,不必过于自责。”凌卿竹宽慰道。
“罢了,先进去吧。”向瑾点点头道。
向瑾让他们先坐下,自己去取做的花糕来。
凌卿竹看着赵温书规矩端坐着,一言一行都谨慎的很,便不由得失笑,开口道:“温书不必如此拘束。平婉王虽看着不近人情,但一向不会因为礼仪相关生气,她更喜欢随和些。”
赵温书道:“温书知晓了,谢妻主提点。”
凌卿竹靠着身旁桌案,眼眸看向赵温书身后的那棵树,轻声道:“这梧桐树大概是吾六岁的时候种下的,现在已经如此高了。”
那是她开始学武的第一年,向瑾送给了她一颗梧桐种子,本意是想叫她种在皇宫里,却被凌卿竹固执地种在了王府。
一晃而过,已经十三年了。
起初她还经常跑来照顾,后来就再无时间。
“本王有在好生养它,才能长成现在这般模样。”向瑾提了个食盒过来,边说边放在桌上,拿出里面的好几盘花糕。
凌卿竹看着那模样讨人喜欢的甜点,不由得有些怀念。捏了一块桂花糕递在赵温书的嘴边,说道:“平婉王的糕点乃是最好吃的,吾吃过一回就再也忘不了了。”
赵温书有些手足无措地咬了一口,眼眸微微亮了几分,冲着凌卿竹道:“好吃。”
“和十几年前的味道一样。”凌卿竹将剩下半块吃了,看向坐下的向瑾道。
向瑾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推了另外几盘桃花糕和莲花糕上前,个个都模样好看,咬一口唇齿留香,叫人流连忘返。一时让凌卿竹忘了心中烦恼,回想起幼时在王府的日子。
凌屏向来不管她,总是将大把的时间精力都放在了凌眉眉的身上,所以凌卿竹得以随意出宫,也每每都跑去向瑾的府上。
那时她习书学武,只要一有不会的就去问向瑾,而向瑾从未对她厌烦过,还愿意教她更多的东西。十年如一日,向瑾才是凌卿竹记忆中身影最多的那个长辈。
她在王府里的日子总是轻松且温暖的。
起初她是称呼向瑾“师尊”的,但后来凌屏不知道为何突然斥她总是出宫乱跑,以打扰平婉王的名义关了她一个月的禁闭。从那之后,凌屏就不让她再那般喊了。
年岁渐长,去王府的次数越来越少。凌卿竹甚至几年才会去一次,也渐渐记不住了王府内的很多东西。可向瑾亲手做的各式各样的花糕她记得尤为清楚、还有她自己种下的梧桐树。
“好些日子没吃了,果真是在宫里待的太久了。”凌卿竹收回眼眸,低头看着手中花瓣模样的糕点说着道。
向瑾自己也拿了块吃,听见凌卿竹说的话面色稍有一滞,才说:“二殿下如此才好,说明忙于公事,这是应该的,也是值得的。”
凌卿竹道:“自然。”
沉默须臾,凌卿竹转头看见赵温书乖巧吃东西的模样眼尾一挑,替他拨掉了衣领上的碎渣子,唇角微勾,问他:“喜欢?”
“嗯。”赵温书咽下口中食物,对上凌卿竹的眼眸点头。
“那以后多带你来此。”凌卿竹说着看向向瑾,“平婉王欢迎吧?”
“你若要来,本王高兴都还来不及。不过,一月来上一次就是极限了。”
“吾明白。”
如今凌屏不喜看见她和向瑾离得太近,也就没办法来的太频繁。
赵温书显然是有些不太理解,有些懵懂地看了眼凌卿竹和向瑾,然后又垂头吃完手中的桂花糕,舔了舔唇后喝下杯中的水,心满意足地翘起了嘴角,偷瞄起凌卿竹来。
凌卿竹早有察觉但装作不知,下意识捉住这人泛凉的指尖摩挲,同向瑾一齐看着那高大的梧桐树说了不少的话。
到后来的时候,向瑾有些愧疚地看向凌卿竹的手,“本王这几日会全力寻找办法,二殿下。”
“嗯,吾也会。”
“但二殿下还是小心些,如此明显的痕迹,叫有心之人看见了怕是容易出事。”向瑾想起宫里那些对凌卿竹总是不满意的朝臣,有些担忧。
“平婉王放心。”
凌卿竹话刚说完,一旁就跑来个侍女,匆匆忙忙地告诉向瑾说向云溪抄完了家训后正在院里大闹,怎么都劝不好。
“平婉王去吧。”凌卿竹冲她点点头道。
见向瑾走了,赵温书才有些焦急地问道:“妻主怎么了,会出什么事?”
凌卿竹没打算叫他担心,便低头捏着赵温书的指腹几下,开口道:“不是什么严重的事,吾不会出事,温书莫要担忧。”
赵温书这才松了口气,却蓦然被凌卿竹拉了起来,有些愣神地随着凌卿竹的脚步,来到了那高大的梧桐树下。抬头望去,微风正吹下来不少叶子飘在地上。
凌卿竹上前一步,掌心贴在那树干上,说道:“吾常在这树下练武,也是在这里学会的用剑。吾曾经还想,以后离开了便要埋在这梧桐下。”
“妻主……”赵温书面色一惊,拽住凌卿竹的衣袖踌躇片刻,才继续道:“妻主能长命百岁、千岁、万岁……”
凌卿竹眼中柔和了不少,低头看着他道:“那温书便同吾一起。”
赵温书没回话,只有些愣愣地看着面前的梧桐,心底悄悄地说了一个“好”字。
知道向瑾怕是要花不少时间,凌卿竹便带着赵温书去了幼时写字读书、也是用来夜里歇息的屋子。
那里还和记忆里一样,墙壁一侧有两架子的书,窗前还有一张不大的桌子。房间内没有灰尘,大抵是每日都有人清扫,就连桌上的笔墨书纸都是崭新的。
凌卿竹有些诧异,走过去看了半晌才回过神来,拉过赵温书道:“温书可会研墨?”
“会的。”赵温书知晓凌卿竹的意思,立即动手研起墨来。
凌卿竹翻阅了桌上的书籍,又去看了架子上的书册,颇生感慨。
等赵温书研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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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卿竹提笔沾墨,看着墙上已经泛黄的白纸,低头写着:干霄凌云。
和墙上的字不同,凌卿竹的字更意气风发些,却是从同一人的手里出来的。墙上的字未曾装裱,只是简单地保护了一层,现如今纸张已经摇摇欲坠,早就裂了好几处口子,但向瑾竟然还放着。
她将那张放到一旁用镇纸压好,便回头问赵温书:“会写你自己的名字么?”
“温书不会。”赵温书垂着头被凌卿竹拉了过来,又被握住了右手。
凌卿竹站在赵温书的身后,唇中吐出的气息惹的赵温书有些痒,却因为心头跳的飞快而僵硬着没动,就任着凌卿竹抓着自己的手,有些歪歪扭扭地开始写自己的名字。
赵温书一时都要动弹不得,还是凌卿竹轻拍他的手臂叫他放松,才让赵温书努力将自己的注意力放在写字上去。
但就算这样,写出来的字还是不那么好看。
“妻主,温书会了。”赵温书红着脸弱声说道,手背上的温热叫他有些惊喜到害怕越距,便敛下眸子想要松手。
谁知凌卿竹将他的手握的更紧,将第一张抽了出来放置一旁。在下面一张白纸上落笔前,赵温书听见凌卿竹在自己耳边说道:
“平婉王是吾除了血亲之外最亲昵的长辈,吾今日带温书来,不仅仅是叫你吃花糕。”
那是还为了什么?
赵温书心头冒出一个极不可能的念头来,却又瞬间被自己给压了下去,只道:“温书也很敬重平婉王。”
“不,”凌卿竹捏着他的指尖,边沾墨边道:“平婉王满意于你,就代表吾已经认定了温书。吾看清了自己的心意,再也不会发生之前的事情。”
赵温书沉默须臾,张了张嘴,有些哽咽道:“妻主,温书不值。”
凌卿竹摇摇头,终是在第二张纸上下笔,“吾要待温书好,不是一个月、不止两三年,而是一辈子。”
这次的字写得总算好看些了。
凌卿竹放下笔抬手擦掉赵温书没来得及掉下来的眼角热泪,轻笑着说:“前四年是吾做了错事,让温书挨打挨罚,受尽了苦头。温书虽然说你不曾怨过,可吾知道你早已失望透顶,总是于吾面前小心翼翼,时时刻刻担心那些日子会复返……”
“温书……不敢。”赵温书垂下头,攥着自己的衣裳,只觉心尖仿佛被什么东西刺中,生出了阵阵尖锐之感。
“没什么不敢的。温书的心也是肉做的,怎么会不疼不痛?吾今日向温书承诺,以后那样的事情再也不会发生了……可愿意再相信吾一次,嗯?”
凌卿竹伸出手在他的眼前停住,等着面前人的答复。
赵温书指尖捏的泛白,在前四年里听过凌卿竹太多对自己的承诺,他是真的不敢再期待妻主会对自己一辈子的好,也不敢奢求挨骂受罚的日子从此消失。
他蓦然有些害怕,看着停在空中的凌卿竹的手,赵温书眼眶温热,脑中有些混沌。等他抬眼对上凌卿竹那双含着款款笑意的凤眸时,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放在了凌卿竹的掌心上。
这是最后一次了,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