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周老太太是在去寺庙的路上出的事,这么多年,周家其实有个不成文的规定。
那就是后辈子孙,不再像老太太那么信奉神佛了。
顾昀辞叱咤商海多年,对这个很清楚。
周枕书是周家年轻一代中的佼佼者,更是深谙此道。
但她既然提出来了,顾昀辞自然不会推脱,“好。”
结果刚到里面,周枕书淡淡转眸,“我们小时候见过,你知道吗?”
顾昀辞微微摇头,“不记得了。”
“我救过你一命。”周枕书没有因为他的疏离退缩,不紧不慢到。
顾昀辞脚步一顿,“我记得。”
儿时豪门晚宴,顾昀辞年纪小,性格孤僻内向,被以陆晨星为首的几个别家孩童合伙捉弄,恶意推下水。
年幼时候的顾昀辞不谙水性,在水里挣扎下沉。
周围孩子惊慌大叫,没人敢下水。
周枕书那个时候也很小,但她见了毫不犹豫跳进泳池,拼尽全力拽着他往岸边游。
她呛了好几口水,上岸后第一时间还拍着他的背帮他控水。
事后两人都发了低烧,被各自家长领走,从此再也没有联系。
顾昀辞那晚在餐厅初见她,看到她脖颈处淡淡的胎记,瞬间记起儿时这桩旧事。
“我说这些,当然不是为了让你感激我。”
说着,她走到一棵七叶树下,“后来我听说你病了,又不肯去医院,于是我便来寺庙为你祈福,希望你快点儿好起来。”
顾昀辞喉结微动,淡淡转眸看向她。
周枕书抿唇一笑,“我找找,这么多年过去了,还能不能找到。”
说着,周枕书走到七叶树下,认真地找起来。
寺中央的这棵七叶树已有千年,深冬时节,七叶树落尽了繁叶,遒劲的枝桠向四方舒展,疏朗苍劲。
垂落到低处的枝干光秃秃的,密密麻麻的红绳与祈愿卡垂挂,艳红在素白天地间格外醒目。
寒风轻抚,木牌相互轻碰,旧绳被吹得微微飘荡。
数十年前那根褪色的红绳,也伴着冷风,守在枯瘦枝丫上。
顾昀辞看着,“周小姐,其实我……”
“找到了,在这儿。”
说着,她举起来给顾昀辞看,“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能再见到。”
顾昀辞见了,主动走过去,接过去认真看了看。
木牌上歪歪扭扭的字迹童趣十足,“希望顾昀辞病赶紧好起来。”
看完,顾昀辞放回去。
周枕书,“一直有个疑问,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解答。”
顾昀辞念着儿时情意,“你说。”
“你为什么不敢去医院?”
顾昀辞不敢去医院的情况比较复杂,主要是因为楚芙的悲惨遭遇。
“对不起,这个我不想说。”
周枕书见他痛苦神情,猜出来,这个时候,她如果问他个商业机密,他应该是不会拒绝的。
她粲然一笑,“不说算了,不过,要是放到很多年前,孟小姐问,你会说吗?”
两个人对视,顾昀辞慢慢开口,“你知道她,那你应该知道,我不会和你联姻。”
“顾昀辞,不要轻视我。我跟你说过,我和你认识的所有女人不一样。
我答应尝试着和你联姻,可不是为了抢孟疏棠的男人,在我心里,抢男人的事业可比抢男人好玩多了,”
说完,她恣意笑着离开。
顾昀辞微微一怔,跟着她往寺庙更深处走去。
后面,周枕书进了一间禅房。
素净的禅室光线幽柔,檀香漫溢。
她缓步上前,屈膝跪在蒲团之上,脊背挺得端正,双手合十,垂眸低首,静静对着佛龛叩拜,周身透着一股安然温婉的气场。
只是眉眼间笼着一层浅淡的怅然,看了让人心疼。
周家人丁单薄,周枕书下面只有一个弟弟,弟弟还天生残疾,整个家族的担子都落在她肩上。
顾昀辞眼眸微沉,只看了一眼,便转过身。
他们从寺庙出来,在门口说话时,刚好碰到来医院看望顾老太太的孟疏棠。
只是两个人背对着这边站在车边说话,并没有看到孟疏棠。
孟疏棠从车里下来,一下子便看到了顾昀辞。
男人和周枕书在聊着什么,好似有什么周枕书不懂的事,他在耐心解答。
孟疏棠见了微微一动,这是有史以来,除了馨馨之外,孟疏棠第一次看到顾昀辞教人这么有耐心。
她只看了一眼,便提着东西往医院大厅走去。
老太太看到孟疏棠过来很开心,坐了起来拉住她的手,“不是跟你说了嘛,我没事,不用来回跑。”
孟疏棠将用温水泡过的水果给老太太,“奶奶你对我好,你现在生病了,我当然得来看你。”
老太太掀眸看了一眼她,“见到昀辞了吗?”
孟疏棠手一顿,“看到了,寺庙门口,他和人在说话。”
“你说的,应该是周小姐,他爸给他张罗的联姻对象。”老太太将水果放进嘴里,“前阵子不是听说你们要领证的吗,怎么没领成?”
“出了一些事,耽误了。”
“男人的心瞬息万变,周小姐知书达理,温婉贤淑,保不齐昀辞会爱上她。”老太太淡淡到。
她不想说这样的话,但她认真想了想,还是想提醒孟疏棠。
“奶奶,你觉得昀辞是这样的人?”
老太太点头,“周小姐可不是白慈娴,她是周老太太培养出来的接班人,她跟昀辞在一起,可比你跟他在一起,有共同话说。”
老太太刚才就看出来,周枕书进来病房不过二十分钟,除了十分钟和她叙旧,剩下的时候都是跟顾昀辞交流。
许是在国外多年,她见识超人,说的很多观点,她从未听过,但顾昀辞搭话,两个人有来有往。
孟疏棠从病房出来,漫不经心往回走。
结果在一楼大厅拐角处,被白慈娴拦住。
“孟疏棠,我问你,昀辞哥哥身边出现的那个女人是谁?”
孟疏棠,“他的联姻对象。”
白慈娴闻言肩头似是轻轻一沉,脸上的血色悄然褪去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