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芳曾对沈素心说过,爱是一种幻觉。
当两个人朝夕相对,习惯了一举一动都在对方的视线中,下意识伸出手去,摸到的是熟悉的脸庞时,你能说自己对这个人没有感觉吗?
当你的纵容、底线都会为他让步,你能说你不爱他吗?
“就像我和你爷爷一样。”
沈明芳说完,慢条斯理地吹了吹飘在水面上的茶梗,看着它一下撞到了细腻的瓷壁上,晕头转向地打了个圈。
有时候,大多数年轻人就像这根不过一个指甲盖长的茶梗,被一阵名为爱情的风吹来,顿时便迷晕了头,做出许多冲动的错事。
但她可不希望沈素心也这样。
“你尽可以像我当初选中你爷爷一样,找一个看得过眼,相处起来舒服的对象结婚,日子久了,你自然会认为他在你的心中拥有最重的分量。”
哪怕是因为相爱才走到一起的夫妻,在彼此心中也不过如此了。
所以爱情真的那么重要么?沈明芳从来都觉得未必。
抿了小半杯茶水后,见沈素心久久不语,垂着眼帘似乎在思索着什么,沈明芳只好弯下腰,摸了摸才到自己腰际的小姑娘的头,微微一笑,道,“难道你觉得奶奶不爱爷爷么?”
如果用世俗的标准来衡量,沈明芳愿意嫁给庄文远这样一个既没有身家背景,也没有出众才能的穷小子,不仅让他享受了几十年的荣华富贵,还将他的弟弟妹妹全部安排进沈氏工作,做一个职位不高不低的小领导,连稍远点的沈氏旁支见了他们都客客气气的,无疑算得上一份众所周知的爱重了。
更何况,沈明芳不是那种脾气蛮不讲理的大小姐,她鲜少对庄文远呼来喝去,也不会将庄文远看成沈家的佣人使唤,连庄文远特意去学按摩,都是他主动提出来的。
毕竟沈明芳又不是请不起专业的按摩理疗师。
是庄文远说,“可是明芳,我想为你做点什么。”
沈明芳才只好满足了他的心愿。
而如果问庄文远爱不爱沈明芳,答案当然是肯定的。
他数十年如一日的为早起的沈明芳准备一杯温水,对沈明芳的喜恶如数家珍,当沈明芳上火了舌头发苦吃不下饭时,他更是直接急得团团转,亲自煮了下火的汤汤水水端到书房。
这一切落在年幼的沈素心眼中,让她实在很难相信那些故意被她听到的挑拨离间,譬如庄文远这么做不过只是为了故意讨沈明芳的欢心,想要往庄家多扒拉一点沈家的资源;吃软饭的男人都是这样,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可千万别被他骗了……
“大小姐最近在做什么?”
沈明芳看完一份文件,摘下眼镜,揉了揉发酸的眉心,顺便问道。
而带着文件来向她汇报工作的沈南茜闻言垂下眼,下意识地放轻了呼吸。
“自从海上回来之后,大小姐就没有出过家门,敏静一直守在她身边呢。”一旁的倪江笑眯眯地答道。
说是守,其实和监视差不太多。
沈素心一旦走出房门,谭敏静就会在几分钟后迅速出现在她的面前。
而原本应该和谭敏静一起出现的王任则在回来后就立刻被沈明芳打发去了其他地方,几乎让沈素心在老宅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境地。
至于其它在老宅工作多年的佣人们,是不可能冒着被沈明芳辞退的风险去帮沈素心悄悄离开这里的。
“哦?”听了倪江的话,沈明芳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她当然不相信沈素心会这么安分。
她还等着沈素心按捺不住去找那条人鱼呢。
这么想着,沈明芳忍不住冲着倪江感慨了一句,“老倪啊,我这个孙女,从小就很耐心,那就让我们等等看,她到底能忍到什么时候好了。”
倪江笑而不语。
沈素心再沉得住气,也是沈明芳教出来的,他一直深信,姜还是老的辣,沈素心现在想要和沈明芳玩手段,还是太早了一点。
尤其沈素心出海的这段时间里,沈南茜可是十分乖觉,每周都不落地来找沈明芳汇报工作。
要说这间书房里最为沈素心和沈明芳对着干而松口气的人,应该就是沈南茜了。
软得人几乎要完全陷进去的沙发上,沈素心缓缓睁开双眼,从迷蒙的睡梦中渐渐恢复清醒。
她坐起来,长长的海藻般的黑发亦流水似的从肩头滑落。
早在离开游轮之前,沈素心就预料到了回到老宅后的生活,因此对于谭敏静寸步不离的看守,她并不觉得有多么焦躁,即使距离她和亚林撒约定好的时间快要到了。
沈素心点亮手机屏幕,看了一眼上头的日期,嗯,还有三天。
也不知道如果她没能按时出现在罗曼海的海岛上,亚林撒会不会在漫长的等待过后选择放弃。
毕竟就连沈素心自己也说不好,她究竟什么时候能找到合适的机会在沈明芳的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地离开。
这座经年的老宅就像一座巨大的牢笼,将沈素心困在其中,而沈明芳握着唯一一把开门的钥匙。
然而沈素心不紧不慢地将一颗酒心巧克力剥开外层的包装,送入嘴里。
她曾对亚林撒讲过一个有关延迟满足的故事。
故事中,两个孩子分别得到了两颗糖果,而将糖果交给他们的人说,若是他们能坚持十分钟不把这两颗糖果吃掉,他们就能收获翻倍的糖果。
对于孩子来说,哪怕只是十分钟的等待也是非常漫长的一个过程。
他们数着秒数,不停吞咽口水,克制住自己撕开糖纸的欲望。
这时候,欲望就像一条被无限拉扯的细绳,越来越薄,越来越薄,仿佛下一秒便会彻底断掉。
但当煎熬的十分钟终于过去,手里一共攥着四颗糖的孩子迫不及待地将其中一颗塞入嘴中时,顿时迎来了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因为此刻的糖果已经不仅仅是一颗糖果,它的甜蜜中还掺杂了过量的期待。
沈素心也不想只得到一颗简单的糖果。
所以她不介意让亚林撒多等一天、两天,甚至一个星期、两个星期。
沈素心在耐心地等待着她期待到顶点的礼物,她向来很沉得住气。
因此回到沈家老宅的这些天,沈素心十分安分,几乎可以说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每天只在用餐的时候离开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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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一家人必须在一张餐桌上吃饭,这是沈明芳定下来的规矩。
故而用餐时的气氛再微妙,沈素心依然面色不改地坐在沈明芳的下首,慢条斯理地喝着热气腾腾的鸡汤。
只不过今天在这张餐桌前坐着的人还多了一个,即汇报完工作被沈明芳特意留下来的沈南茜,她就坐在沈素心身旁,头发被高高挽起,连鬓边的碎发都一丝不苟地藏入发型之中。
“南茜这段时间在公司的表现很不错,连你倪叔都跟我在私底下夸了你好几次。”沈明芳像是一位慈和的长辈似的,用一种话家常的语气同沈南茜道。
沈南茜用眼角的余光不动声色地瞥了被瓷碗挡住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的沈素心一眼,心知这是沈明芳故意说给沈素心听的,却不妨碍她滴水不漏地接下沈明芳的夸赞,“还得多亏了倪叔的指教,否则我那点小打小闹怎么好意思拿到您面前说事。”
“年轻人么,不要轻易妄自菲薄,你的努力我们这些做长辈的都看在眼里,更不会厚此薄彼。”沈明芳慢悠悠地道,算是一个隐晦的承诺。
别看沈素心当初签文件签的痛快,把所有沈家继承人该继承的东西都丢给了沈南茜,好像彻底远离了沈氏的一切,但她毕竟是沈明芳亲自培养出来接班的下一任沈家家主,只要她有心回来,沈南茜还不是得乖乖把东西又给沈素心送回去。
难道她还敢跟沈素心抢不成。
但今天有了沈明芳的保证后,沈南茜知道,短时间内她都不需要给沈素心让位了。
或者说,她占着这个位置,才是沈明芳想要看到的结果。
然而沈素心看起来是那么的无动于衷。
好像一点也不在意沈明芳暗地里的打算。
“我吃饱了。”
她只是有条不紊地放下筷子,用餐巾轻轻拭去嘴角不小心沾上的一点点油润,然后站起来,对众人道。
“心心这就饱了么?那你不如到花园里散散步,我看你回来之后就一直闷在房间里,万一闷坏了可怎么办。”庄文远依旧是那副好爷爷的模样,诚心诚意地劝道。
“不了。”沈素心却罕见地拒绝道。
她转身,往楼上走去。
担忧地看着沈素心的背影,庄文远叹了口气,有些欲言又止地看着沈明芳,“心心也从海上回来大半个月了,你不让她出门,她就一直呆在房间里。”
“是我不让她出门吗?我记得我可没叫人绑住她的腿。”沈明芳不置可否。
但庄文远既然开口了,沈明芳便不紧不慢地看了沈南茜一眼。
沈南茜会意,立刻道,“我记得过两天就是齐老的七十大寿了,倒是可以让大小姐到生日宴上透透风。”
庄文远这么多年来一直待在老宅,很少与外头的人打交道,需要交际的场合都是倪江陪着沈明芳出面,因此他并不知道沈南茜口中的这个齐老是谁。
但这不妨碍他松了口气,“对么,你们年轻人就该多出去玩一玩。”
或许要让庄文远的一片拳拳爱护之心失望了,沈南茜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只是按照沈明芳的吩咐,在第二日早上将生日宴的邀请函顺势递到了沈素心的桌上。